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16章渴海与硫磺
【史载】「十一月,二王至潮州。守臣马南宝进粟百石,造大舰以济……时兵卒乏食,多饮海水而死。」——化用自《宋史·马南宝传》
“噗通。”
一具干瘪的尸体被掀出船舷,砸进泛着白沫的死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多高,便被几条尾随的鲨鱼迅速拖入深海。
甲板上没人多看一眼。
太阳毒得像是在下火。没有风。主帆软塌塌地垂在断裂的横桁上,“凌云号”在这片被暴晒的死海里已经随波逐流了整整两日。
水缸在昨天夜里就见了底。最后一点浑浊的泥水,被小心翼翼地滤出来,送进了底舱的小皇帝嘴里。
剩下的人,只能硬熬。
效用营的五百个汉子瘫在船尾的阴影里。皮肉贴着骨头,眼窝深陷。有人实在熬不住,偷偷趴在船舷边舀了一口海水咽下去。不到半个时辰,那人便捂着肚子在木板上抽搐,吐出带血的黄水,活活把自己渴死了。
郑大牛靠着缆桩,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他伸出舌头,麻木地舔了舔渗出的血珠,借着那一点点腥甜和湿润,勉强咽下一口干沫。
他胸前那枚秦半两被太阳烤得发烫,烙着皮肉。
李峥坐在罗盘室的台阶上。
他的左臂依旧肿胀,右腿的伤口结了厚厚的黑痂。他手里攥着那卷《突火枪及震天雷军工作坊秘录》,没有看头顶毒辣的太阳,视线死死锁在海图上潮州外海的那片密密麻麻的墨点上。
礐石水道。
“林郎中。”陆秀夫的嗓音干哑得像是在撕扯破布。他走到李峥身旁,扶着木柱才勉强站稳,“水手说,按现在的海流,天黑前能看到潮州的海岸。但……船上已经有三十多个人渴死了。”
“死人不用喝水。”李峥头都没抬,手指重重地在那片墨点上敲了两下,“陆相公,传令下去。靠近潮州后,舰队不入港。全军在礐石水道外侧抛锚。”
陆秀夫眉头一拧:“不入港?将士们已经到了极限,不登岸补给,这十万人全得疯!”
“入港就是死地。”李峥终于抬起头,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透着生铁般的冷硬,“张弘范的追兵就在后面。潮州港水浅底平,我们的船大,一旦进去被堵住口子,就是案板上的肉。”
李峥用刀尖在海图上划出一条狭窄的缝隙:“礐石水道,两山夹一海,水流湍急,暗礁错落。让马南宝把粮水用小船送出来。大军就在这里,吃饱,喝足,然后……”
刀尖猛地扎透了羊皮纸。
“迎敌。”
申时三刻。
桅杆顶端的瞭望手发出了一声嘶哑破音的怪叫。
地平线的尽头,浮现出了一条青黛色的山影。
死寂的甲板瞬间沸腾了。那些躺在地上等死的人,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邪力,连滚带爬地扑到船舷边,伸长了干瘦的脖子,死死盯着那片陆地。
半个时辰后,“凌云号”在礐石水道外围抛下铁锚。
潮州知州马南宝,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七品青袍的干瘦老头,带着几十条满载麻袋的沙船,在惊涛骇浪中划到了旗舰下方。
“臣,潮州知州马南宝,叩见陛下!迎驾来迟,万死!”
老头跪在摇晃的沙船上,朝着“凌云号”重重地磕头。他的身后,是堆成小山般的糙米、番薯,以及一桶桶清冽的井水。
吊篮放下,粮水被一筐筐拉上甲板。
防线瞬间崩溃。
几个饿疯了的禁军士兵拔出刀,砍断了绳索。装满糙米的麻袋砸在甲板上破裂,白花花的米粒洒了一地。
士兵们扔掉兵器,扑进米堆里,双手胡乱地抓起生米往嘴里塞。干硬的米粒划破了喉咙,混着血水被强行咽下。
“滚开!给我留点!”
“水!先喝水!”
为了抢夺一瓢清水,两个昔日的同袍扭打在一起,手指死死抠进对方的眼窝。
张世杰站在指挥台上,气得拔出佩剑连砍了几个抢粮的溃兵,却根本止不住这群饿鬼的疯狂。
“砰!”
一声闷响。李峥拖着残腿,一脚踹翻了一个正抱着木桶猛灌井水的胖军官。
“谁再喝生水,吃生米,老子先剁了他!”
李峥一把夺过军官手里的水瓢,狠狠砸在地上,木瓢四分五裂。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郑大牛和那五百个眼冒绿光、正蠢蠢欲动的效用营士兵。
“饿了十几天,猛吃猛灌,肚皮会生生撑破。想活命的,把生米收起来!”李峥指着船头的几口行军大铁锅,“大牛,带人架锅,生火!煮粥!水里加盐巴!”
郑大牛狠狠咽了口唾沫,强压下腹中疯狂的饥饿感,大吼一声:“效用营!听林相公的!架锅!”
五百个汉子强忍着吞食生米的欲望,硬生生在混乱的甲板上劈出一块空地,劈柴生火。
两柱香后,掺了盐巴的稀粥在锅里翻滚,散发出救命的热气。
李峥站在锅边,手里提着带血的匕首。
“每人半碗。喝完去底舱睡觉。两个时辰后,起来干活。”
热粥入肚,冰冷的四肢终于泛起了一丝活人的温度。甲板上的惨叫和争抢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马南宝顺着软梯爬上甲板。这位散尽家财为朝廷筹粮的知州,看着满船的残兵败将,老泪纵横。
“马大人。”
李峥没有客套,直接走到马南宝面前,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绢帛。
“米能救今天的命。但明天蒙古人的船到了,米挡不住刀。”
李峥把绢帛塞进马南宝手里。
“我要硫磺三千斤,焰硝五千斤,木炭一万斤。还有,把潮州城里所有能封口的空酒瓮、粗麻绳、松香、碎铁片,天黑前全部运到礐石水道。”
马南宝看了一眼绢帛上的字,倒吸一口冷气:“林大人,这……这是造火器的方子?可潮州城小,一时半会哪里去凑这么多硫磺焰硝?”
“去抄。”
李峥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抄城里的药铺,抄染坊,拆老百姓的土墙刮硝。谁不给,就告诉他们,蒙古人进城后,不仅要钱,还要命。”
陆秀夫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李峥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陆相公。这个时候讲仁义,就是让这十万人去死。”
马南宝咬了咬牙,重重一抱拳:“下官这就去办!就算把潮州城的地皮刮地三尺,也给大人凑齐!”
……
入夜,礐石水道。
月亮被云层遮住。两侧的黑山像两把铡刀,将海面挤压成一条湍急的窄巷。
沙船在夜色中穿梭,一筐筐刺鼻的硫磺和焰硝被运上“凌云号”和几艘宽大的运兵船。
效用营的五百人没有睡觉。
他们在底舱里,光着膀子,满脸黑灰。
李峥将《突火枪秘录》里的配方烂熟于心。他站在火把下,指挥着这群大字不识的底层兵卒,进行着一场极其危险的火药调配。
“一硝二磺三木炭。捣碎,拿马尿拌匀,阴干。”
李峥抓起一把拌好的黑火药,在指尖捻了捻。
“装进酒瓮里。装满。里面塞满碎铁片、生锈的钉子、破碗茬。”
郑大牛抱着一个半人高的酒瓮,将黑灰色的药末死命地往里按压,额头上的汗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相公,这玩意儿真能把鞑子的大船炸翻?”郑大牛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忍不住问。
“这叫水底雷。”
李峥拿起一根泡过硝水的长麻绳,一头塞进酒瓮的泥封里,另一头留在外面。最后,他用熬化的松香和牛皮,将酒瓮的口子一层一层地死死封住。
“把它沉在水下半尺。下面坠上石头。上面用木板托着。”
李峥的眼神在火把下跳动着阴冷的光芒。
礐石水道狭窄,水流急。蒙古人的战船为了追击,必然会首尾相连挤进这条航道。
“等他们的船撞上来,或者引线烧到头。”
李峥拍了拍坚硬的酒瓮外壳。
“这瓮里的碎铁片,会把方圆三丈内所有喘气的活物,撕成肉酱。”
整整一夜,底舱里没有一个人合眼。
三百个装满火药与铁片的“水底雷”,被效用营的士兵用小舟悄无声息地运入礐石水道。它们被粗麻绳固定在水道最狭窄、水流最湍急的暗礁两侧,像三百头潜伏在深海的毒兽,静静等待着猎物的降临。
……
次日,黎明。
海平面上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海风送来了一阵极其沉闷的牛角号声。
张弘范和蒲寿庚的联合舰队,到了。
黑压压的战船在视线尽头铺开,帆影遮天蔽日,将刚刚升起的晨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蒙古旗舰的船首。
张弘范看着前方那条狭窄的礐石水道,以及停泊在水道后方、似乎无路可逃的南宋舰队,冷冷地拔出了长剑。
“瓮中捉鳖。”张弘范的声音里透着嗜血的兴奋,“传令全军,列一字长蛇阵,杀入水道!今日,我要让这群南蛮子片甲不留!”
陈默站在一旁,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他敏锐地抽动了一下鼻子。
海风里,除了一贯的咸腥,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硫磺味。
陈默的目光透过水道的薄雾,锁定了停泊在最深处的那艘南宋旗舰“凌云号”。
“困兽犹斗。”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他没有出言提醒张弘范。
大历史观测局的铁律,他不能直接干预具体的战术。更何况,他也想看看,李峥这个被逼到死角的困兽,究竟能在绝境里咬出多深的一口血印。
“开拔。”陈默轻声说道。
震天的战鼓声中,蒙古水师的庞大舰队,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一头扎进了礐石水道的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