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15章惊弓与残粮
【史载】「是岁,大饥,舟中馁死者甚众。世杰拊循残卒,欲趣广南,以图兴复。」——化用自《宋史·张世杰传》
炮声终于远了。
“凌云号”巨大的船体撕开泉州湾外海的最后一重薄雾,冲入了南面浩瀚的汪洋。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将蒲寿庚那支挂着蒙古黑旗的叛军水师,连同漫天的火光与浓烟,死死甩在了三十里外。
海风扑面,吹散了甲板上呛人的硫磺味与血腥气。
但船上的死寂,却比刚才炮火连天时更加令人窒息。
艉楼的舵轮旁,郑大牛浑身是血地死死抱住木把手。他的左肩被禁军的长枪挑开了一道翻卷的血口,右手握着那根生锈的铁钉,指甲缝里全是从别人喉管里抠出来的碎肉。
他周围,五百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底层残兵,正攥着削尖的木棍、碎瓷片和夺来的几把卷刃腰刀,背靠着背,喘着粗气。
在他们外围,是整整八百名披挂整齐的殿前司禁军。
禁军的长戈如林,强弩上弦。锋利的箭簇在日头下闪着寒光,直指这群胆敢在皇家旗舰上夺权的“叛逆”。
危机解除的瞬间,内讧的屠刀便已高高举起。
张世杰大步跨上指挥台的木阶。这位老将的虎头铠上沾着几点烟灰,面沉如水。他没有看那些严阵以待的禁军,鹰隼般的目光直直刺向靠在桅杆下的李峥。
“出了泉州湾,蒲贼的船追不上了。”张世杰的声音冷硬,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林瑾。让这些人放下兵刃,束手就擒。本帅念尔等冲阵有功,可免凌迟,留个全尸。”
留全尸。这就是大宋枢密使给出的最大恩典。
底层残兵们骚动起来。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木棍,眼底涌出困兽般的绝望;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李峥靠着粗大的桅柱,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
他太累了。从温州泥滩杀到泉州湾,这具躯壳里的血快流干了。左臂的烧伤在海风中一抽一抽地疼,绑在右手上的那把匕首,因为长时间用力,几乎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免凌迟?”
李峥用牙齿咬开缠在右手的血布,那把崩了口的裁纸匕首“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
他拖着那条残废的右腿,一步步走到张世杰面前的长戈阵外,隔着三尺寒芒,看着这位大宋名将。
“张太傅,这五百人,刚才顶着蒲寿庚的石炮和猛火油,替你斩了沉江的铁锚,替你绞起了主帆。”李峥的嗓音沙哑,没有丝毫波澜,“他们没抢皇上的金银,没杀一个不拔刀的禁军。他们拼命,只是为了让这艘船活着冲出来。”
“然后呢?”张世杰冷笑一声,手按剑柄,“以下犯上,白刃夺船。大宋军法,哪一条容得下他们活命?”
“大宋军法,管得了活人,管不了死鬼。”李峥抬起血迹斑斑的右手,指着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残兵,“你现在下令放箭,这五百人会死。但他们死前,绝对会拉着你们这八百禁军一起垫背。”
张世杰眼角一跳,厉声喝道:“你敢威胁本帅!”
“这不是威胁,是算账。”李峥转过头,看向站在张世杰身侧的陆秀夫,“陆相公,劳烦你算算。咱们这支船队,从泉州湾逃出来,还剩下多少家当?”
陆秀夫面色铁青,几步走到船舷边,向下看去。
原本浩浩荡荡的南宋流亡舰队,此刻在海面上稀稀拉拉,只剩下不到两百艘船。其中大半还是没有战斗力的民船和官僚的座船。
“护卫战船折损四成。”陆秀夫声音干涩,“最要命的是……运粮船,大多落在后头。蒲寿庚的炮火一封锁,粮船几乎全军覆没。”
此言一出,周围的禁军将士不由得一阵骚动。
没有粮。在茫茫大海上,这比蒙古人的刀还要恐怖一百倍。
“听见了吗,太傅。”李峥回过头,盯着张世杰,“十万人,两百艘船。没粮,没水。身后还有张弘范和蒲寿庚的追兵。你现在要在这艘旗舰上,自己人杀自己人?”
张世杰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戎马一生,怎会不知眼下的死局。但他咽不下这口气,枢密使的威严,大宋朝廷的体面,岂能被一群底层军卒按在地上摩擦。
“他们犯上作乱,是事实。不杀,军心何在!”张世杰咬死不退。
“那如果,他们是奉命行事呢?”
李峥突然向前逼近一步,胸膛直接顶在了一名禁军的长戈枪尖上。枪尖刺破了他的破旧中衣,扎出一点血红。
那名禁军吓得手一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
李峥没有理会枪尖,从怀里掏出那块被海水泡得发胀的枢密院腰牌,一把拍在旁边的木桶上。
“本官,枢密院兵部职方司郎中,林瑾!奉太后与太傅之命,节制底舱军卒。”
李峥拔高了声音,字字如铁,传遍整个艉楼。
“泉州遇袭,事出紧急。本官下令底舱军卒冲上甲板,协助禁军起锚升帆。一切举动,皆为护驾!何来犯上作乱之说!”
瞎编。彻头彻尾的指鹿为马。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李峥这是在给张世杰搭台阶。把一场底层的暴动,硬生生洗成了一场“奉命护驾”的壮举。
张世杰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李峥。这小子够狠,也够聪明。把这五百个烂命的死活,和朝廷的体面、接下来的航向死死绑在了一起。
“太傅。”陆秀夫上前一步,低声劝道,“林郎中言之有理。大敌当前,千军易得,敢死之士难求。这五百人既然敢顶着炮火夺船,便都是血性汉子。不如将错就错,收编为用。”
张世杰沉默半晌。海风吹过他花白的胡须。
“仓啷”一声。
张世杰将拔出半寸的佩剑按回剑鞘。
“林郎中护驾有功。这五百军卒,既然是你的人,便编入‘效用营’,归你节制。负责旗舰的底层修缮、摇橹与粗役。”
张世杰盯着李峥的独眼,冷冷补上一句:“但若再有擅闯上层甲板者,立斩无赦!”
长戈收起,强弩下弦。
一场几乎要让皇家旗舰血流成河的内讧,在饿死和蒙古人的双重阴影下,勉强被按了下去。
“当啷——”
郑大牛手里的生锈铁钉掉在甲板上。他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血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向李峥的眼神里,除了敬畏,多了一丝死心塌地的狂热。
李峥没有去看那些死里逃生的残兵。他拔下木桶上的腰牌,转过身,走向海图桌。
“陆相公,张太傅。没时间清算了。”
李峥将那卷《海道针经》在桌面上摊开,手指按在地图南方的一块陆地上。
“我们现在在泉州以南海域。存粮不过三日。大军若不找地方补给,不等蒙古人追上来,十万人全得饿死在海上。”
“去哪里?”张世杰问,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倚重。
“潮州。”
李峥的指尖在海图上划过一条直线。
“潮州知州马南宝,是块硬骨头,至今未降。潮州地势险要,背靠大山,面朝大海,且有粮仓。我们去那里,补充水粮。”
“更重要的是……”李峥抬起头,眼神冰冷,“张弘范的追兵一定会循着我们的尾迹追来。潮州外海有一处名为‘礐石’的险要水道。暗礁密布,航道狭窄。”
“我们就在那里,用《突火枪秘录》里造出的火器,给张弘范和蒲寿庚,设一个死阵。”
陆秀夫和张世杰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燃起了一丝微弱但真切的希望。
……
入夜,“凌云号”底舱。
海风从破裂的舱壁缝隙灌进来,冷得刺骨。
白天刚刚经历了夺船血战的五百名效用营士兵,此刻东倒西歪地挤在干燥的木板上。
因为有了编制,他们每人分到了半个发馊的杂粮面饼和一瓢底舱的淡水。这已经比之前几天没吃没喝要好太多了。
郑大牛啃完最后一点饼屑,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残渣。
他摸了摸胸前那枚贴肉的秦半两,借着头顶漏下来的一丝月光,转头看向靠在舱门边闭目养神的李峥。
“相公。”郑大牛压低声音,像怕惊醒了什么似的,“俺们……真的能活到去那个叫潮州的地方吗?”
李峥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地调整了一下残腿的位置。
“能。”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静谧的底舱里却听得真切。
“只要手里的刀不钝,就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