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17章礐石之火与瞎船
【史载】「世杰列舟礐石,虏舟乘潮而入。世杰击之,虏舟多碎,死伤蔽海,乃退。」——化用自宋末野史
礐石水道的晨雾,是被生生撕裂的。
数百艘悬挂着蒙古黑旗与蒲字大旗的战船,首尾相衔,宛如一条粗壮的黑色巨蟒,借着初涨的晨潮,蛮横地挤进了两山之间狭窄的水道。
打头阵的,是十二艘体型庞大的泉州尖底海船。
船头上,几名身披重甲的蒙古千户正拔出弯刀,贪婪地盯着水道深处那面残破的宋军黄龙旗。距离太近了,他们甚至能看清宋军旗舰甲板上那些面黄肌瘦、仓皇奔走的溃兵。
“满帆!撞碎他们!”冲在最前方的千户厉声大喝。
战船吃水极深,乘风破浪,巨大的包铁撞角在海面上犁出一道白色的深沟。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凌云号”艉楼上,张世杰的脸色已经凝重到了极点。他的手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他不明白,为什么林瑾这个八品文官敢立下军令状,说能在这条狭窄的水道里挡住蒲寿庚的舰队。
李峥没有看张世杰。
他靠在罗盘室的木门上,右手紧紧握着那把绑在掌心的裁纸匕首。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海面上漂浮的一块不起眼的破木板。
那块木板,正随着水波,轻轻撞在了蒙古先锋战船的船腹上。
牵一发,而动全身。
木板下方连着的粗糙麻绳被瞬间绷直,扯动了水下半尺深处,那口用松香和牛皮死死封住泥口的粗瓷大瓮。瓮中,一根浸透了火油的引线,在机括的摩擦下,擦出了一点猩红的火星。
“轰——!!!”
水底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怒吼,仿佛有一头荒古巨兽在海底翻了个身。
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
海面猛地向上凸起一个巨大的水包,紧接着,混杂着黑泥、白沫与刺鼻硝烟的水柱,犹如一柄倒插的巨剑,直接贯穿了蒙古先锋战船的底舱!
黑火药在密闭的瓷瓮中爆裂,威力被水压成倍放大。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海船那厚实的橡木底板瞬间被炸出一个丈许宽的大洞。但真正致命的,不是水。
是那些被李峥和效用营死死压进瓮里的碎铁片、生锈的烂铁钉和破瓷碗茬。
这些破铜烂铁被狂暴的气浪裹挟,化作世间最恶毒的暗器,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底舱的木板,如同暴雨般自下而上扫过甲板。
“啊——!”
站在船头的那名蒙古千户,甚至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大腿被一块拳头大小的碎铁片直接削去了一半的血肉,森白的腿骨暴露在空气中。他身旁的十几名弓弩手,更是被密集的铁钉射成了筛子,铁钉倒钩着皮肉,扎透了内脏,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海浪。
但这仅仅是第一声。
随着第一艘船的爆炸,整个礐石水道的暗潮被彻底搅乱。紧随其后的十一艘先锋战船,接二连三地趟过了那片死亡水域。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狭窄的水道里连成了一片。
十二根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残破的木板、断裂的缆绳,以及那些被炸得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像是一场诡异的血雨,噼里啪啦地砸落在这片海域。
最前面的一艘战船,龙骨被生生炸断。巨大的船体在海面上发出一声哀鸣,从中间折成两段,向着海底急速沉没。
那些身披重甲的蒙古士兵,平日里在陆地上刀枪不入,此刻落入水中,沉重的铠甲却成了最致命的催命符。他们像一块块铁砣,在漩涡中徒劳地挥舞着双臂,冒出几个血泡后,便直挺挺地坠入深渊。
“退!退出去!水下有伏击!”
后方未遭雷击的敌船上,蒲寿庚的将领们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敲响了退兵的铜锣。
但在两山夹峙的礐石水道,这支庞大的舰队就像是一条钻进了竹筒的蛇,根本无法掉头。
后方的战船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依然在满帆突进;前方的战船为了躲避沉船和水底的暗雷,拼命地下锚减速。
“砰!喀啦啦——”
连环相撞发生了。
巨大的尖底海船狠狠地撞在前面友军的船尾上。高耸的桅杆在剧烈的碰撞中轰然倒塌,砸碎了甲板,将下面躲藏的水手碾成肉泥。数十艘战船在狭窄的水道里挤成了一团巨大的木头疙瘩,进退维谷。
“凌云号”上。
张世杰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片如同修罗死地般的敌阵。这位戎马一生、见惯了刀枪剑戟的大宋老将,平生第一次见到这种完全不接触、却能瞬间摧毁敌军先锋的阴毒战法。
这根本不是列阵厮杀,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甲板上的大宋禁军们也看傻了。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接舷死战、甚至殉国的准备,却没想到,那些被他们视作垃圾的空酒瓮和臭硫磺,竟然成了挡住蒙古大军的铜墙铁壁。
李峥没有看那些沉没的敌船。
他扶着木栏,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瘸地走到指挥台的边缘,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那团混乱的敌船中央。
水底雷的威力有限,黑火药的配比再好,也只能炸毁吃水深的前锋大船。剩下的几百艘敌船虽然乱了阵脚,但只要给他们半个时辰,他们就能砍断相撞的缆绳,清理出航道。
真正的杀招,绝不能停。
“大牛。”
李峥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清晰地传到了下方甲板上。
一直蹲在船舷边的郑大牛猛地站起身。他赤着精壮的上半身,左肩缠着一块渗血的破布。他身后,是五百个手持火把、眼睛里燃烧着狂热与杀意的效用营兵卒。
“相公!”郑大牛仰起头,大吼一声。
“放火船。烧瞎他们。”李峥冷冷地吐出六个字。
“得令!”
郑大牛回过头,一斧头劈断了绑在船舷下方的粗大缆绳。
伴随着几声水响,三十多条破旧的小舢板和沙船,从“凌云号”及周围几艘大宋战舰的后方滑入了礐石水道。
这些小船上没有活人。
舱里堆满了淋透了猛火油的干柴、松香,以及剩下的所有硫磺粉。
效用营的兵卒们将手里的火把狠狠掷向小船。
“轰——”
烈焰瞬间腾空而起。三十多条火船,借着刚刚转为顺风的南风,以及退潮时湍急的水流,宛如三十多头吐着火舌的狂兽,无声地扑向前方挤成一团的敌阵。
此时的蒙古与蒲氏联军,正处于极度的混乱之中。
他们的大船互相卡在一起,许多士兵正在用斧头砍伐纠缠的桅杆。当他们看到顺水漂来的火船时,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艘火船狠狠地撞在了一艘海鹘船的侧舷上。
脆弱的船壳破裂,里面的猛火油和燃烧的干柴轰然散落,瞬间点燃了海鹘船那涂满桐油的木制船体。火势借着海风,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向上蔓延,转眼间便吞噬了主帆。
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三十多艘火船如同楔子一般,死死地扎进了敌军密集的船阵中。
硫磺燃烧产生出大量刺鼻的黄色毒烟,顺着海风疯狂地向北面倒灌。
“咳咳咳……有毒!烟里有毒!”
敌船上的士兵被毒烟呛得涕泪横流,双眼红肿,连眼睛都睁不开。有人为了躲避大火和毒烟,惨叫着从高高的甲板上跳入海中,却又被水底的暗流卷走。
烈火烹油,毒烟蔽日。
整个礐石水道,彻底变成了一口燃烧的铁锅。焦糊的肉味和木材爆裂的噼啪声,成了这片海域唯一的旋律。
……
水道外围。
张弘范的旗舰距离交战中心尚有两里,但前方那冲天的大火和遮天蔽日的黄烟,已经让他看清了局势。
这位元军统帅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几。
“退兵!传令全军,后队变前队,立刻撤出水道!”
张弘范歇斯底里地吼道。他输得极其窝囊。他有几百艘战船,几万精锐,却连宋军的脸都没摸到,就被一堆破瓦罐和火船烧掉了前锋的锐气。
“元帅,退不出来了!里面挤住了,要退只能斩断前船的相连缆绳,弃车保帅!”一名千户跪在甲板上,满脸黑灰。
“那就砍!把前头着火的船全给我抛下!谁敢挡路,就撞沉他!”张弘范双眼血红,果断下达了极其冷血的命令。
旗舰船首。
陈默负手而立,青衫依旧纤尘不染。他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火海,看着那些被烈火吞噬的战船,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
他只觉得有趣。
“水底雷,猛火船,毒烟。”
陈默轻声低语,目光仿佛穿透了毒烟,看到了那艘停泊在安全地带的大宋旗舰,看到了那个独眼残腿的八品文官。
“李峥,你把后世的市井手段,和这几张破图纸结合得倒是不错。”
陈默转过身,对旁边暴怒的张弘范淡淡地说道:“张元帅,何必动怒。这不过是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参军此言何意?我军折损了三十多艘大船!连贼人的毛都没摸到一根!”张弘范咬牙切齿。
“这正是宋军的悲哀。”
陈默指着火海的深处。
“他们不敢追击。他们占据了天时地利,烧了我们的前锋,但他们不敢追出来与我们野战。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出了这条狭窄的水道,到了开阔的海面上,他们的破船烂甲,根本挡不住我们的合围。”
“这火烧得越旺,说明他们越心虚。他们只是在争取逃跑的时间。”
张弘范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陈默说得对。
“传令。”陈默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冰冷,“退出水道,封锁外海。他们总要出来的。我不信,他们能在这口锅里躲一辈子。”
……
“凌云号”甲板。
震天的欢呼声爆发了。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紫袍相公,还是底舱淘水的残兵,都在这一刻相拥而泣。这是自从临安陷落以来,大宋流亡朝廷取得的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捷。
没有损失一兵一卒,烧毁敌船三十余艘。
张世杰大步走向李峥。这位老将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孤傲,他看着这个坐在地上、满身血污的文官,重重地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郎中。本帅收回昨日之言。你,当受此拜。”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收起兵器,眼中满是敬畏。在这乱世里,能带人打胜仗、能保住大家性命的人,就是活菩萨。
李峥没有还礼。
他太虚弱了。右手上绑着的匕首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掌心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他抬起头,独眼越过欢呼的人群,看向远方海面上正在缓缓退去的蒙古黑帆。
“太傅。”李峥的嗓音干涩得发疼,“别高兴得太早。陈默……蒙古人没伤筋动骨。他们只是退到了外海,等火一灭,我们照样是瓮中之鳖。”
张世杰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趁着现在风向顺,水道里毒烟未散。”
李峥用刀尖撑着甲板,一点点地站起身,身体摇晃得像风中的枯木。
“下令全军,立刻起锚。”
张世杰愣住了:“去哪?”
“往南。”李峥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秦半两贴着冰冷的肌肤,“趁他们收缩阵型,我们冲出去,去崖山。那里,才是真正的决战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