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老子》第四十六章
公元前205年,四月。
彭城,西楚霸王的都城。
此刻,这座雄伟的城池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狂欢的海洋。五十六万诸侯联军,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轻而易举地踏破了这座楚国的政治心脏。
项羽不在。他带着楚军的主力,深陷在北方齐国的叛乱泥潭里。
留守彭城的几千老弱病残,在五十六万大军面前,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淹没了。
西楚王宫,大殿。
刘邦四仰八叉地躺在原本属于项羽的宽大王座上。他手里端着一只极其精美的白玉酒樽,怀里搂着两名原本属于项羽后宫的绝色楚女。
大殿内,各路诸侯、汉军将领席地而坐,推杯换盏。无数从项羽宝库里搬出来的黄金、玉器,就像是不要钱的石头一样,堆在大殿的中央。
“哈哈哈!子房!你看看!你看看这彭城!”
刘邦喝得满脸通红,一把推开怀里的美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指着大殿外的满城灯火,“项羽那小子,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搜刮到这里来了!现在呢?全他娘的成了俺老刘的了!”
“大王威武!天下归汉!!!”底下的诸侯将领们齐声高呼,一个个喝得连舌头都大了。
“这算什么?”樊哙抓着一只烤羊腿,满嘴流油地大笑,“等明天,俺带兵去把项羽他娘家祖坟给刨了,把那小子的重瞳挂在城门楼子上!”
狂妄。极度的狂妄。
在这场似乎已经宣告天下大定的虚假胜利中,这头由五十六万人拼凑而成的臃肿巨兽,彻底失去了理智。
大营外,更是一片混乱不堪的地狱。五十多万没有统一军纪的士卒,在彭城内大肆抢劫、强奸、酗酒。整个联军的指挥系统,在进入彭城的那一刻,就已经陷入了沈默所说的“分布式过载”,彻底瘫痪。
李峥没有喝酒。
他站在大殿的阴影处,看着王座上那个已经完全被贪婪和虚荣吞噬的刘邦,浑身发冷。
“韩信是对的。”李峥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他曾试图劝谏刘邦,告诉他项羽绝不会善罢甘休,必须立刻在彭城外围修筑防御工事,结成军阵。
但刘邦是怎么回答的?
“长史啊,你就是太胆小了。俺有五十六万人!项羽在齐国被田荣缠得死死的,他就算长了翅膀飞回来,五十六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他了!让兄弟们歇歇,乐呵乐呵!”
在五十万绝对数量的“数字虚幻”面前,李峥的警告显得如此可笑又扫兴。
“长史。”张良不知何时走到了李峥的身边。这位向来算无遗策的谋圣,此刻的眼中,也写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子房先生,你也劝不住他了,对吗?”李峥苦笑。
张良叹了口气,看着大殿里群魔乱舞的将领:“药医不死病。大王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胜’蒙蔽了双眼。这五十六万人,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分赃的。一旦楚军回援,这哪是军队,这就是五十六万头待宰的肥猪。”
李峥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张良:“既然知道是死局,先生为何不走?”
“走?”张良自嘲地笑了笑,“天下之大,除了沛公,谁还能容得下我这个亡国之臣?而且……”
张良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韩信没有来。他把这五十六万人留给了沛公,自己却在废丘按兵不动。长史,你我都知道韩信在等什么。他在等沛公败。”
“既然这是大汉立国必须咽下的苦药,那我张良,就陪沛公喝了这杯毒酒。只要能保住沛公的命,这五十六万人……便随他去吧。”
这就是顶级谋士的冷酷。张良也妥协了。
李峥后退了半步,看着眼前这些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你们都能把这几十万人当成学费,当成代价。但我不能。”
李峥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这充满酒肉臭气的楚国王宫。
他改变不了大局,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李峥连夜来到了彭城西城门的驻军营地。这里驻扎着两千名最早跟随刘邦从沛县起兵、又经历了张楚血战的绝对老兵。
“郑当时!”李峥冲进军帐。
“长史大人!您怎么来了?”郑当时正和几个屯长围着火盆喝酒,看到李峥铁青的脸色,连忙站了起来。
“把酒全给我砸了!立刻把这两千兄弟叫起来!”李峥一脚踢翻了火盆,声音严厉到了极点,“穿戴整齐!兵器不离手!今晚不许睡觉,就在这西城门给我列阵死守!”
“长史,这……这彭城都拿下了,兄弟们好不容易……”
“闭嘴!”李峥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剑,抵在郑当时的胸口,双眼赤红,犹如一头发怒的狮子,“你忘了在荥阳城下,是谁带你们活着走出来的吗?!听我的命令!今夜若是有人敢脱甲睡觉,我亲自砍了他!项羽……项羽马上就要杀回来了!”
郑当时看着李峥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立刻大吼:“吹号!集合!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穿甲!”
这是李峥唯一能做的事了。他要在这五十六万醉生梦死的猪群中,强行按住两千头清醒的狼。哪怕只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修罗场中,给刘邦、也给这仅存的理智,留下一丝突围的希望。
……
次日,拂晓。
彭城西郊,晨雾弥漫。
五十六万联军的大营,依然沉浸在沉重的鼾声和宿醉的酒气中。守夜的哨兵抱着长戈,靠在拒马边睡得口水直流。
突然,大地的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颤栗。
“隆……隆……隆……”
就像是有什么远古的巨兽,正在晨雾中苏醒。
睡在西城门城墙上的李峥,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城砖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来了……他真的来了……”
晨雾被撕裂了。
不是大军压境的漫山遍野。
在西方微露的晨曦中,出现了一条纯黑色的、犹如利刃般的锋线!
那是三万名一人双马、甚至连夜行军连干粮都没吃一口的西楚精骑!
而在那黑色锋线的最前方,是一匹宛如墨龙般的乌骓马。马背上的男人,身披着在巨鹿之战中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乌金连环铠,手中提着那把令天下所有诸侯闻风丧胆的三十斤巨剑。
项羽。
他听闻彭城失守,没有带大军,只带了三万绝对的精锐骑兵,日夜狂奔数百里,犹如一道复仇的闪电,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了彭城的西郊!
三万,对五十六万。
在常理看来,这是送死。
但在项羽的重瞳里,前方那漫山遍野的联军营帐,不过是一片正在发酵的垃圾场。
“大楚的将士们!”
项羽没有停下战马,他在狂奔中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巨剑,一声怒吼撕裂了拂晓的寂静:
“前面,就是那群弄脏了我们家园的猪狗!”
“不留活口!把他们全给我赶进河里!杀——!!!”
“杀!!!”
三万楚国精骑,犹如一柄极其锋利的热刀,狠狠地捅进了一块巨大的、发臭的黄油里。
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当楚军的战马撞碎联军大营的第一道拒马时,那些宿醉的联军士卒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就被沉重的马蹄直接踩成了肉泥。
屠杀,以一种极其高效、极其残忍的工业化速度,瞬间展开。
项羽的战术极其毒辣。他没有让骑兵分散去追杀,而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形驱赶面,从西向东,像赶鸭子一样,将那些惊慌失措、连衣服都没穿好的联军士卒,疯狂地向着彭城周边的水系(穀水、泗水)驱赶。
“敌袭!项羽回来了!”
“跑啊!!!”
炸营了。
五十六万人的炸营,其恐怖程度远超任何兵法。
在这个巨大的、没有指挥中枢的群体里,极度的恐惧瞬间引发了踩踏。前排的人疯狂向后跑,后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互相推挤、践踏。许多联军士卒不是被楚军杀死的,而是被自己人活活踩死的!
当楚军的骑兵犹如砍瓜切菜般冲到彭城城下时,日头才刚刚升起。
日中,大破汉军。
西楚王宫内,刘邦被外面的震天惨叫声惊醒。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怀里的楚女,茫然地问道:“怎么回事?谁在外面喧哗?”
“大王!完了!全完了!”
张良满脸是血地冲进大殿,他的白衣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项羽……项羽带着骑兵杀进来了!五十六万大军全线崩溃!樊哙将军正在外面死顶,大王,快跑!!!”
“什么?!”刘邦的大脑一片空白,“五十六万……被项羽一个人打崩了?他带了多少人?”
“三万!只有三万啊!”张良悲愤地大吼,“大王!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刘邦那原本因为膨胀而建立起来的所谓“军神”幻觉,在“项羽三万精骑”这个冰冷的现实面前,像个肥皂泡一样瞬间破灭。
极度的恐惧,彻底摧毁了这位汉王的理智。
他连外衣都没披,光着脚冲出大殿,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连滚带爬地爬上了一辆马车。
夏侯婴(滕公)一挥马鞭,马车像疯了一样向着彭城南门狂奔。
彭城南门外。
李峥带着他强行留下的两千名楚老兵,结成了一个坚固的圆阵,犹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块礁石,死死地钉在原地。
在他们周围,是无数哭爹喊娘、犹如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的联军溃兵。
“不要乱!举盾!后退者斩!”李峥挥舞着满是鲜血的长剑,声音已经嘶哑。
如果不是这两千人保持着清醒的建制,硬生生地在南门外挡住了楚军偏师的一次冲锋,刘邦的马车根本不可能冲得出彭城。
“长史!大王的车驾出来了!”郑当时大喊。
“护送大王!向南撤!退往灵壁!”李峥大吼。
两千残兵护卫着刘邦的马车,在漫山遍野的楚军追杀下,一路向南狂奔。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大逃亡。
楚军的骑兵像附骨之疽一样紧追不舍。五十多万溃军被楚军一路驱赶,最终,被逼到了灵壁以东的睢水河畔。
前有宽阔的河流,后有项羽那如同死神般的铁骑。
“下河!游过去!”
无数绝望的联军士卒犹如饺子一样扑进睢水。
但他们忘了,他们身上还穿着沉重的皮甲,而在他们身后,还有无数被楚军逼到绝境的同袍。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肩膀往河里跳,无数人在河水中拼命挣扎、互相拉扯。
项羽立马于睢水岸边。
他冷冷地看着河里那犹如沸腾的油锅般挣扎的数十万人类。
“放箭。”项羽吐出两个字。
数万支利箭如暴雨般覆盖了整个河面。
鲜血,瞬间染红了睢水。
【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
李峥站在距离睢水不远的一个小山包上,浑身剧烈地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史书上那句冰冷的文字,在现实中是何等的地狱景象。
十万具尸体啊!
十万个活生生的人,被射死、淹死、踩死在这条河里。密密麻麻的浮尸,犹如一座横跨两岸的血肉大坝,硬生生地阻断了睢水的流淌!整条河流,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血河!
“沈默……韩信……”
李峥跪在山包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满是泥土的草皮,发出一声犹如受伤野兽般的哀嚎。
“这就是你们要的代价吗?!这就是你们用来给刘邦‘上课’的学费吗?!”
“五十万人的命!五十万人的命啊!!!”
李峥的悲愤,在这修罗场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在宏大的历史规律面前,个人的悲悯,连一朵血花都溅不起来。
而在逃亡的马车上。
刘邦彻底疯了。
楚军的骑兵越来越近,马车的速度因为载重而逐渐变慢。
车厢里,除了刘邦,还有他的一双儿女(后来的汉惠帝刘盈和鲁元公主)。
“太慢了!太慢了!项羽追上来了!”
刘邦双眼赤红,犹如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他看着车厢里两个吓得大哭的孩子。
突然,刘邦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猛地伸出双脚,狠狠地踹在两个亲生骨肉的身上!
“滚下去!给老子减轻重量!”
两个年幼的孩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直接被刘邦从高速行驶的马车上踹了下去,滚落在满是泥泞和尸体的路边!
“大王!你疯了?!”
驾车的夏侯婴大惊失色,猛地一拉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夏侯婴跳下马车,不顾一切地冲回去,将两个摔得头破血流的孩子重新抱回车上。
“夏侯婴!你敢抗命?!你信不信俺砍了你!”刘邦拔出长剑,指着夏侯婴的鼻子疯狂地咆哮,“他们死了俺还能再生!俺要是死了,汉军就全完了!”
“大王就是砍了臣,臣也不能看着少主死在乱军之中!”夏侯婴咬着牙,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重新跳上驾驶座,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马车继续狂奔。
坐在后面的李峥,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这就是政治。这就是帝王。
沈默为了系统,可以把人当燃料;韩信为了兵权,可以把人当诱饵;而刘邦,在生死存亡的极致恐惧面前,连亲生骨肉都可以当做减轻车重的累赘。
“没有神……”
李峥坐在颠簸的马背上,看着身后那漫山遍野的尸体,看着那个为了活命连孩子都踹的刘邦。
“这个时代,没有一个大人物是干净的。他们都是吃人的野兽。”
李峥摸着胸口那本无字笔记本,眼神中最后的一丝天真和幻想,在睢水那断流的血水中,被彻底埋葬。
“既然你们都不把人当人……”
李峥抬起头,迎着风中刺鼻的血腥味,眼底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犹如寒冰般冷酷的烈火。
“那我就用你们的规则,来打败你们!”
公元前205年,夏。
彭城之战以汉军的史诗级惨败告终。五十六万联军灰飞烟灭。刘邦的父亲、妻子(吕雉)皆被楚军俘虏。
刘邦仅带数十骑,如丧家之犬般逃出生天,退往荥阳。
而远在关中废丘的韩信,看着从东方传来的惨败战报。
他缓缓站起身,将一直没有动用的三万汉军绝对精锐的虎符,握在手中。
“该我上场了。”
兵仙的剑,终于要在刘邦最绝望的时刻,彻底接管这天下的棋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