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5年,春。
关中平原的冰雪已经消融,渭水两岸的冬麦泛起了一层喜人的新绿。
但在废丘(今陕西兴平东南)城下,却是一片肃杀与死寂。
这座章邯的都城,已经成为大秦降将在关中最后的孤岛。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韩信的兵锋犹如一场恐怖的风暴,席卷了整个三秦大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见大势已去,先后开城投降。
关中,再次回到了刘邦的手中。
废丘城头。
沈默一袭青衫,站在女墙边,看着城外那连绵十里的汉军营帐。他的眼神,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大人。”章邯走上城头,脸色灰败,原本魁梧的身躯因为几个月的围城而消瘦了许多,“城里的存粮,最多还能撑三个月。汉军已经在城外引水,看样子,韩信是想借夏天的雨水,水淹废丘。”
“他淹不了。”沈默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因为刘季,马上就要把他的主力抽走了。”
章邯一愣:“抽走?关中初定,他不趁势拔了我们这颗钉子,要把兵抽到哪里去?”
沈默转过头,看向遥远的东方。
“彭城。项羽的老巢。”
沈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近乎于残忍的弧度:
“章邯,在陈仓被攻破的那一天,我的‘物理防御系统’确实崩溃了。但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付刘季这种极度贪婪的人,最好的武器不是城墙,而是他自己的欲望。”
“项羽在彭城弑杀了楚怀王(义帝),然后深陷齐国田荣的叛乱泥潭。刘季现在已经得到了‘为义帝复仇’的完美大义。各路诸侯见风使舵,正在疯狂地向他靠拢。”
沈默的手指在粗糙的城砖上轻轻敲击着: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我故意放弃了关中的大片土地,我让司马欣和董翳投降,我甚至故意把关中的府库留给了刘季。我就是在喂他。我要让他觉得,天下已经唾手可得。”
“五十六万。这是我推算出的,刘季能够裹挟的诸侯联军的数量。”
沈默转过头,看着满脸骇然的章邯:
“在系统学中,这叫‘分布式过载’。五十多万没有统一训练、各怀鬼胎、后勤补给线长达千里的乌合之众。这根本不是一支军队,这是一头患了极其严重浮肿病的巨兽。”
“只要这头巨兽敢踏进彭城,项羽那把绝对暴力的尖刀,就会轻易地刺穿它臃肿的肚皮。到时候,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这五十万人的命!”
沈默抬起头,仰望着关中灰蒙蒙的苍穹。
“历史是一个守恒的系统。你救下一个人,就会有另一个人承担他的命运。”
“李峥,你在陈仓救了汉军两万人。但你马上就会看到,五十六万人,将在彭城,为你的那场‘降维骗局’,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
与此同时。
距离废丘百里之外的栎阳(刘邦临时都城)。
一场史无前例的盛大朝会,正在刚刚修缮完毕的秦国旧宫殿中举行。
“大王!魏王豹使者献上降表!愿发兵五万,随大王讨伐楚贼!”
“大王!河南王申阳乞降!愿附大王骥尾!”
“大王!殷王司马卬率部三万,已在黄河渡口待命!”
一声声震天动地的通报,犹如一针针强心剂,打在坐在王座上的刘邦身上。
刘邦穿着那件华贵的玄黑色衮服,满面红光,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幸福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韩信平定三秦后,项羽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把那个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义帝熊心,给沉江淹死了!
当李峥把这个消息告诉刘邦时,刘邦在萧何的建议下,立刻在军中袒露胸臂,嚎啕大哭,为义帝发丧三天。
这一哭,哭出了一个“天下共讨乱臣贼子”的政治高地!
那些早就苦项羽久矣的诸侯们,一看刘邦在关中站稳了脚跟,又打起了为义帝复仇的正义大旗,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向刘邦聚拢。
不到两个月,刘邦麾下,竟然聚集了五十六万大军!
“五十六万啊……”刘邦端起酒爵,手都在微微发抖,“当年始皇帝灭楚,也不过用了六十万。俺老刘今天,也是统帅半个天下的大英雄了!”
“大哥威武!明天咱们就打进彭城,把项羽那小子的重瞳给挖出来当泡踩!”樊哙在下面兴奋地大吼大叫。
整个大殿内,充满了极度狂热、甚至有些癫狂的气氛。
所有人都在憧憬着瓜分项羽的财富,瓜分西楚的霸业。
除了两个人。
李峥站在文官的末席,看着王座上那个已经被膨胀的数字彻底冲昏头脑的汉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变冷。
他转过头,看向武将之首。
韩信。
这位一手促成了关中大捷的大将军,此刻正静静地坐在席位上,端着一杯清水,冷眼旁观着这场群魔乱舞的狂欢。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甚至带着一种极其深邃的漠然。
朝会结束后。
李峥快步追上了正准备出宫的韩信。
“大将军,留步!”
韩信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李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长史有何指教?”
“大将军,你真的要让大王带着那五十六万乌合之众去打彭城吗?!”李峥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度的焦急,“你知不知道项羽是什么人?!那是能在巨鹿生生砸碎王离方阵的怪物!那五十六万人根本没有操练过,一旦在彭城遭遇项羽的骑兵突袭,那就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屠杀啊!”
韩信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李峥,眼神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李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突然,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在李峥脑海中闪过。
“你……你早就知道?”李峥的声音颤抖了。
“我知道。”韩信转过身,沿着栎阳宫高高的台阶向下走去,“我不仅知道,而且,是我建议大王把各路诸侯的兵马都带上的。”
“为什么?!”李峥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韩信的袖子,“你既然知道是去送死,为什么还要推着他们去?!”
韩信停下脚步,转过头。
那双曾经在寒溪边闪烁过知遇之恩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绝对理性和利己主义。
“长史,你看我现在是大将军,统领三军。”韩信轻轻拂开李峥的手,“但你比我清楚,刘季根本就不懂兵法。他之所以给我印绶,是因为他被困在汉中出不来,他需要我帮他打出关中。”
“现在关中平定了。他有了五十六万人。你看看他刚才在朝堂上的样子。他觉得他天下无敌了,他觉得自己也是一代军神了。”
韩信冷笑一声,指着东方的天空:
“如果我现在阻止他,他会听吗?他只会觉得我韩信胆小如鼠,甚至会怀疑我想拥兵自重。他会毫不犹豫地剥夺我的兵权。”
“所以,你就要用五十万人的命,去给他上一课?!”李峥的双眼通红,他看着眼前这个千古兵仙,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是如此的血腥。
“长史,你太仁慈了。”
韩信的声音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在政治的棋盘上,没有仁慈。刘季不经历一场彻底的、毁天灭地的惨败,他就永远不知道他那点市井流氓的统兵手腕在项羽面前有多可笑。”
“只有当他在彭城被项羽杀得全军覆没,杀得连老婆孩子都丢了,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来的时候。他才会真正明白,这天下,只有我韩信能帮他打!”
韩信逼近李峥,那双眼眸中爆发出一种吞吐天下的恐怖野心:
“到那时,他才会把真正的、绝对的生杀大权交给我!我才能毫无掣肘地率兵北上,去平定魏、赵、燕、齐!”
“这五十六万人,不是我的兵。他们是刘季的政治筹码。而我,只是借项羽的刀,帮他把这些没用的废料,彻底清理掉罢了。”
李峥呆立在当场。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剥夺了。
他看着韩信离去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在废丘的沈默,在栎阳的韩信。这两个处于不同阵营、拥有着当世最高智商的怪物,竟然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极其可怕的默契!
沈默为了用“系统过载”压垮刘邦,故意让刘邦膨胀;
韩信为了获取“绝对的独立兵权”,也故意让刘邦膨胀!
他们都在用那五十六万人的性命,在历史的棋盘上做着极其冷血的交易!
“这就是……历史的最优解吗……”
李峥靠在冰冷的宫墙上,脑海中回荡着沈默的那句金句:有时候,‘不正确’的选择,反而是历史的‘最优解’。
如果不让刘邦败这一场,韩信就无法独立领兵北伐开辟第二战场,大汉帝国的版图就无法奠定。
从宏观历史来看,彭城之败,是汉朝建立的必经之路(代价)。
“去他妈的代价!”
李峥猛地一拳砸在宫墙上,指关节瞬间鲜血淋漓。
“关注人,就是关注历史本身!每一个‘代价’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李峥咬着牙,眼中燃烧起一股不屈的怒火。
他改变不了刘邦东征的决意,也改变不了韩信和沈默的冷血算计。但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历史重演,看着几十万人像猪狗一样被屠杀!
“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救下一个人也好……”
……
三天后。
栎阳城外,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号称五十六万的诸侯联军,犹如一头臃肿庞大的巨兽,浩浩荡荡地向着东方的彭城进发。
刘邦坐在豪华的六驾马车上,接受着沿途百姓的欢呼。
李峥骑在马上,跟在刘邦的车驾旁,脸色铁青。
而在遥远的废丘城头。
沈默看着西方天际扬起的漫天尘土,嘴角勾起一抹死寂的冷笑。
“去吧,刘季。”
“项羽的三万精骑,已经在彭城,为你磨好了刀。”
公元前205年,春末。
中国古代军事史上最不可思议、也最血腥的一场屠杀——彭城之战,伴随着这头膨胀巨兽的东进,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而李峥,将在这场堪比绞肉机的战役中,面临他穿越以来,最残酷的人性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