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5年,夏。
荥阳城。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刘邦五十六万大军东征时,耀武扬威的后勤大本营。但此刻,这座城池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恐慌与死气。
城外的旷野上,到处都是从彭城方向逃回来的残兵败将。他们衣衫褴褛,丢盔弃甲,眼中残留着对睢水修罗场的极度恐惧。只要远处传来哪怕一声响鼻的马嘶,都能引发一阵惊恐的骚乱。
城内,中军大帐。
刘邦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榻上,他的头发灰白了许多,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夏侯婴跪在帐外请罪,而刘邦的两个孩子(刘盈、鲁元公主)虽然被救了回来,但看向父亲的眼神中,却多了一种永远无法抹平的、深深的恐惧。
“完了……五十六万人,全没了……”
刘邦喃喃自语,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大帐的顶篷。他的老太公,他的结发妻子吕雉,全都被项羽抓去了彭城。他现在真正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张良站在一旁,默默地添着炉火,一言不发。
李峥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他在彭城南门阻击楚军时留下的。他的脚步很重,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悲悯和书卷气的眼睛,此刻冷得像荥阳城外的寒冰。睢水河畔那十万具浮尸,彻底烧毁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天真。
“沛公。”李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楚军的先锋骑兵,距离荥阳还有不到六十里。”
刘邦浑身一哆嗦,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像一只惊弓之鸟:“来了?!项羽又追来了?!子房,长史!快!让兄弟们套车!咱们退回关中!只要进了函谷关,项羽就打不进来!”
“大王哪里也去不了。”
一个极其清冷、甚至带着几分狂傲的声音,从大帐外传来。
门帘掀开。
一身玄铁重甲的韩信,大步走入帐中。在他的身后,是整整齐齐的关中精锐将领的脚步声。
“大将军!”张良那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亮光。
刘邦看着韩信,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冲上前,一把抓住韩信的铁甲:“韩信!你带了多少人来?!关中的兵都带来了吗?能挡住项羽吗?!”
韩信没有后退,他任由刘邦抓着自己,眼神却越过刘邦,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李峥。
他看到了李峥眼底的那抹冰冷,嘴角微微勾起:“长史,你变了。”
李峥冷冷地看着他:“大将军,五十万人的血,足够洗刷掉任何人的天真。你的学费收到了,现在,该你平账了。”
韩信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一种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极致张狂。
他一把按住刘邦颤抖的肩膀,将这位惊慌失措的汉王,硬生生地按回了主位的榻上。
“大王莫慌。”韩信转过身,面向帐外的西方,“臣带了五万关中子弟。就在昨日,臣已经在荥阳以东的京县和索亭,设下了伏击。”
“楚军追得太急,骑兵疲惫。臣用水淹和强弩,在京、索之间,砍了楚军先锋主将的脑袋。项羽的兵锋,已经被我硬生生折断了!”
“什么?!”刘邦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打赢了楚军?!”
自彭城之败以来,汉军上下患上了严重的“恐楚症”,项羽仿佛成了不可战胜的神魔。而韩信,却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楚军的先锋已经被他灭了。
“楚军也是人,是人就会累,是人就会死。”韩信走到地图前,抽出腰间的长剑,重重地拍在荥阳的位置上。
“大王,五十六万乌合之众,死不足惜。现在的汉军,虽然只剩下残兵败将,但能从彭城活着跑回来的,都已经见识过地狱了。只要稍加整编,他们就是这世上最凶狠的恶狼!”
韩信转过头,那双孤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邦,抛出了那个奠定大汉四百年基业的终极战略:
“大王刚才说要退回关中?错!大错特错!”
“大王若退,项羽大军压境,关中必成焦土!大王现在不仅不能退,还要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这荥阳城里!”
韩信剑尖一划,在黄河以南画了一条长长的红线:
“大王,您要在这荥阳、成皋一线,修筑深沟高垒。您的任务只有一个:用尽您所有的无赖手段,不管是求和、漫骂、还是闭门不出,死死地拖住项羽的主力!项羽是个暴脾气,只要您在这里,他就算是把牙咬碎了,也会把四十万大军钉在这里跟您死磕!”
刘邦咽了一口唾沫,脸色发白:“你……你让俺当诱饵?让俺去挨项羽的揍?”
“不错!这就是铁砧!”韩信毫不客气地说道,“大王您,就是用来承受项羽那把重锤的铁砧!”
“那你呢?!”樊哙在旁边怒吼,“俺大哥在这里挨揍,你带着精锐去哪?”
韩信没有理会樊哙,他的剑尖猛地上挑,越过黄河,指向了黄河以北那广袤的魏国、赵国、燕国、齐国大军!
“大王做铁砧,臣,去做那把砸碎西楚霸业的重锤!”
韩信的眼中,爆发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恐怖野心:
“臣请大王给臣三万兵马。臣要渡过黄河,从北面横扫魏赵燕齐!臣要把那些见风使舵、在彭城背叛大王的诸侯,一个个全部碾碎!”
“当臣平定北方、吞并齐鲁之时,大王在正面,臣在敌后。楚军的粮道将被臣彻底切断,项羽的四十万大军,将沦为瓮中之鳖!”
“到那时,臣便率领北方百万之众,南渡黄河,与大王会师。在垓下,将项羽这头猛虎,大卸八块!”
大帐内,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被韩信这宏大到近乎疯狂的战略构想震慑住了。
用一个汉王做诱饵,在正面硬扛古往今来最恐怖的战神;然后派一支偏师,去横扫半个中国,完成一个长达数千里的终极战略大包围!
这根本不是凡人的兵法,这是以上帝视角在拨弄天下的地理与人心!
刘邦听得浑身冒汗。他看着地图,看着那个几乎必死无疑的“荥阳铁砧”,又看了看黄河以北那片充满未知和奇迹的广阔天地。
“好。”
刘邦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亡命徒的狠厉。
“韩信,俺老刘把这条命,押在你身上了。荥阳,俺死守!但你记住,你若是不能在北边打出名堂来救俺,俺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臣,必不负大王所托!”韩信收剑入鞘,深深一拜。
军事会议结束。
汉军开始在荥阳疯狂地修筑防御工事,挖掘连接黄河的甬道(以确保粮草供应,此乃效仿沈默在巨鹿的战术)。
夜深了。
李峥来到了韩信的军帐。
韩信正在灯下擦拭着兵器,看到李峥进来,他头也没抬:“长史怎么还没睡?明天一早,大王就要开始部署荥阳的防线了,文书的事情,有得你忙。”
“我不留荥阳。”李峥走到案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韩信。
韩信动作一顿,抬起头:“你要去哪?”
“我跟你过黄河,去打北方战线。”李峥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韩信微微眯起眼睛:“长史,北方是去打仗的,不是去讲理的。魏国豹骑彪悍,赵国有二十万大军,齐国更是深不可测。我带三万人去,九死一生。你一个读书人,跟着去送死吗?”
“因为我要去看着你。”
李峥俯下身,双手撑在案几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这位千古兵仙:
“在彭城,你和沈默用五十万人的命,做了一笔交易。你如愿以偿地拿到了绝对的独立兵权。”
“韩信,我承认你是天才。我也承认,在击败项羽和沈默的这条路上,你的兵法是唯一的解药。”
李峥的眼神越来越冷:
“但是,我绝不允许你再像彭城那样,把普通人的命当成你刷战绩、换兵权的数字!我跟你过河,我会用我脑子里的秦朝户籍和山川图录帮你打仗。”
“但如果你再敢为了你那可笑的骄傲,去故意牺牲将士的性命……我保证,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那张北伐的宏图,变成一张废纸。”
韩信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满嘴仁义道德的长史,突然笑了。
笑得极其畅快,甚至眼角都渗出了泪水。
“长史啊长史。你终于像个在这个乱世里活着的‘人’了。”
韩信站起身,直面李峥的威胁,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眼中透出一种深深的认同:
“这世上,没有人能威胁我韩信。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资格站在我身边看地图的人。”
“好!你跟我过河!就让我看看,你这个带着‘仁慈’枷锁的智者,怎么在北方的绞肉机里,帮我打赢这场注定要流干鲜血的战争!”
……
而在遥远的关中,废丘城头。
沈默收到了来自前线的最新战报。
“京、索之战,楚军先锋大败。韩信在荥阳稳住了汉军阵脚。刘季死守荥阳。”
沈默看着竹简上的文字,缓缓将其卷起。
章邯站在一旁,满脸的不可思议:“五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刘季竟然没有崩溃?韩信竟然只用三万人就挡住了项羽的锋芒?”
“这就是历史的修复能力。”
沈默转过身,看着东方那深邃的夜空。他的眼神中,没有失败的懊恼,只有一种棋手看到一局绝世好棋逐渐成型时的极度专注。
“我用彭城的屠杀,试图彻底摧毁刘季的意志。但我忘了,韩信和张良,是能够将任何绝境都转化为筹码的怪物。”
沈默走到沙盘前,拿起两根朱砂笔。
一根重重地点在荥阳。
“这里,是项羽和刘季绞肉的磨盘。”
另一根,则越过了黄河,画出了一道巨大的半圆形弧线,将整个北方诸侯国圈在其中。
“而这里,是韩信即将开辟的新棋盘。”
沈默扔下笔,双手背在身后,清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冷酷的战意。
“项羽是个武夫,他看不懂韩信的战略大迂回。他会被刘季死死地拖在荥阳,直到被彻底耗干。”
“但,我看得懂。”
沈默转头看向章邯:“废丘的守军,还能抽调出多少精锐?”
“大人,废丘已经被围了快一年了,最多只能抽调出三千百战老兵……”章邯面露难色。
“够了。留下五百人虚张声势,其余人,今夜随我从密道出城,渡过黄河,去赵国!”
“去赵国?!”章邯大惊失色。
“对。”沈默的声音冷如寒冰,“韩信的北伐,第一块硬骨头,必定是魏国;而第二块,也是最致命的一块,就是拥有二十万大军的赵国。”
“项羽在南方和刘季拼体力,那我就在北方,和韩信、李峥拼脑子。”
沈默的眼底,燃起了一团漆黑的火焰。
“李峥,你既然抛弃了天真,选择成为一个执棋者。那我就在赵国的井陉口,为你和韩信,布下这乱世中最精密、最冷血的一张大网。”
“我们,北方见。”
公元前205年,夏。
伴随着荥阳防线的成型。
楚汉争霸的剧本,正式分裂为两个截然不同的战场。
南方,是血肉横飞、死磕到底的阵地战泥潭;而北方,则是天才谋略与极限算计相互倾轧的智力修罗场。
人类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一场战略大迂回,大幕,正式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