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时乘舆播越,四方贡赋不至,军用窘乏。……行在服御,惟布帛而已。」——《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五》
灵武城外的一座废弃龙王庙。
泥塑的龙王像早就风化了一半,露出里面扎成捆的干草和朽木骨架。半扇破庙门在狂风中来回摇晃,发出类似女人在深夜里上吊时踩翻木凳的“吱呀”声。
李峥挑开破了一半的门帘,低头走了进去。
庙里没有点蜡烛,只有一盏极其劣质的豆油灯放在一张断了腿的供桌上。黄豆大小的火苗,把一个人极其佝偻的影子,斜斜地投射在剥落的泥墙上。
陈默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宦官服,正盘腿坐在满是灰土的蒲团上。
他没有看进来的李峥,而是把头埋在一大堆散发着浓烈霉味和墨臭味的麻纸卷宗里。他的右手拿着一根秃了毛的狼毫笔,左手极其熟练地拨弄着几十根沾满油垢的竹算筹。
“啪,啪,啪。”
算筹在木桌上撞击的干瘪声音,在死寂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默的十根手指,指甲缝里全是被冻疮黄水和劣质墨汁混合凝固成的黑泥。他一边拨弄算筹,一边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瘦削的脊背都在抽搐。他不得不用沾满墨汁的手背捂住嘴,放下手时,嘴角已经带上了一抹暗红。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算账?”李峥站在供桌前,沉重的铁甲在青砖上踩出冰冷的摩擦声。
陈默把最后一根算筹拨到左边,停下了动作。
他拿起手边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风干生姜,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用那种极其辛辣的汁水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的血腥味和哮喘。
“不是算账。”陈默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豆油灯下,透着一种极其残忍的清醒,“是给你看大唐的命。”
陈默抓起桌上最厚的一摞麻纸,直接砸在李峥的铁甲胸口上。
纸卷散开,散发出一股陈年的腐臭。
“郭大帅,你今天在南城楼上,带着五万精锐向新皇效忠,威风得很。”陈默冷笑着,干枯的手指点着那些麻纸,“但你知不知道,这五万张每天都要吃饭的嘴,加上两万匹每天都要嚼料豆的战马,一天要烧掉多少钱粮?”
李峥的目光落在那粗糙的麻纸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朱红色的蝇头小楷,每一个数字后面,都盖着度支司极其刺眼的方印。
“灵武现在是朝廷的行在(临时首都)。但灵武的国库里,现在连一只耗子都饿得皮包骨头。”陈默用手指重重地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江南的漕运早就断了,剑南的赋税运不出来。你朔方军带出来的那点从大户手里抢来的粮食,最多只够吃二十天。二十天后,没有粮,你的五万大军就会变成五万头饿狼,把这灵武城里连人带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李峥的下颌骨猛地绷紧。他当然知道古代战争的后勤有多可怕,但他拥有两千年的历史知识,他知道破局的办法。
“派人去江淮。”李峥的声音像铁一样硬,“江淮财赋重地还没有丢。第五琦已经在江淮推行榷盐法(食盐专卖),只要打通商道,把盐利运过来……”
“第五琦的盐利?”
陈默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大笑,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他像看一个天真的孩童一样看着李峥。
“李峥,你是不是觉得,史书上写着‘第五琦榷盐,以赡军用’,就是几个轻飘飘的字?你知不知道这几个字落在地上,是什么形状?”
陈默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带翻了供桌上的一个破香炉。香灰撒了一地。
他一把揪住李峥胸前的皮甲绑带,把脸凑到李峥面前,眼神中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真实感:
“榷盐法,就是官府把所有的盐井和盐田全部用军队封死!然后以十倍、二十倍的价格强卖给老百姓!江南的老百姓买不起盐,干活就没有力气,四肢浮肿,头发脱落。多少农夫因为吃不起官盐,去刮墙根的碱土煮水喝,最后肠子烂穿,死在田埂上!”
陈默松开手,退后两步,指着满桌的账本。
“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军需?不!这上面的每一笔进项,都是江淮百姓的骨髓!你在这里挥斥方遒,想要带兵去救长安、救洛阳。而你每往前推进一里地,江南就要多饿死、病死一百个手无寸铁的农夫!这就是你想要的‘救人’?”
李峥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拳头在铁护手里死死地攥着。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实话。战争是一台极其庞大的能量守恒机器。前线每一次慷慨激昂的冲锋,都需要后方成千上万个底层平民用极度的苦难去填补能量的空缺。
这就是陈默一直强调的“历史债务”。
“如果不打,死的人会更多!安禄山会把整个北方变成白地!”李峥咬着牙反驳,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好,就算我们要打。”陈默重新坐回蒲团上,他的情绪瞬间收敛,再次变回了那个冷血的会计。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极其精致的、带着异域花纹的羊皮纸。
“安禄山的十五万大军,主力是同罗和契丹的重装骑兵。你的五万朔方军,步卒居多。如果在关中的平原上野战,人家一次冲锋,就能把你的五万大军踩成肉泥。”
陈默将那张羊皮纸推到李峥面前:“我们需要马。大量的、极其精良的战马。”
李峥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看清了那张羊皮纸上的文字。那是回鹘文。
“你要向回纥借兵?”李峥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不是我要借,是这套濒死的体制只能这么选。”陈默指着羊皮纸上的条款,“回纥可汗答应出兵出马,帮我们收复两京。条件很简单:绢马贸易。一匹回纥马,换大唐四十匹上等丝绸。”
陈默看着李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郭大帅,你算算,我们要买一万匹马,需要多少匹丝绸?”
“四十万匹。”李峥机械地答道。
“大唐现在连给皇帝做件新黄袍的布都凑不齐。你告诉我,这四十万匹丝绸,从哪出?”陈默死死盯着李峥。
李峥沉默了。破庙外的风声仿佛变成了无数冤魂的哀嚎。
他知道这四十万匹丝绸从哪里出。他太知道了。
“你想说,我们出不起,对吗?”陈默替他回答了,“所以,新皇已经和回纥的使者私下谈妥了另一个条件。”
陈默从供桌底下摸出一块脏兮兮的破抹布,极其缓慢地擦拭着手指上的墨迹,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李峥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条件是……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大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
“砰!”
李峥一脚踹断了那张供桌。劣质的豆油灯砸在地上,瞬间熄灭。
破庙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你们疯了?!”李峥在黑暗中咆哮,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暴怒和杀意,“那是我们的国都!那是长安和洛阳!里面有上百万的大唐子民!你们为了借兵,竟然把自己的百姓,当成战利品卖给异族?!”
“这就是买卖!”
陈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同样冰冷而坚硬,没有丝毫退让。
“不答应这个条件,回纥就不出兵!没有回纥的重骑兵,你的朔方军就会在平原上被安禄山全部屠杀!大唐就会彻底亡国!”
陈默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把抓住了李峥冰冷的铁甲。
“李峥!你醒醒吧!这就是政治!这就是你口中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大唐!它的每一寸存活,都需要用它自己子民的血肉、尊严和妻女去交换!”
陈默松开手,摸黑向破庙的门口走去。
“三天后,回纥的叶护太子就会抵达灵武。到时候,需要你这位天下兵马副元帅,亲自去大帐里,在这份卖人命的国书上,盖上你的大印。”
陈默掀开门帘,外面的风沙瞬间涌了进来。
“你不是想救人吗?那就先把这碗混着老百姓骨血的毒药,给我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陈默的身影消失在风沙中。
破庙里只剩下李峥一个人。
他站在满地的断木和散落的麻纸账本中间。一股极其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无力感,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这就是陈默所说的“制度是钢印”。
在这个崩塌的乱世里,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一个握刀的屠龙者,却绝望地发现,那条名为“大唐体制”的恶龙,正逼着他亲手拔下自己的逆鳞,去换取一把杀龙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