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仙芝大呼曰:‘我退,罪也,死不敢辞;然以我为减截兵粮及赐物等,则诬我也!’……军士皆呼枉,其声如雷。」——《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四》
黄河的冰面在马蹄的踩踏下,发出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五万朔方军犹如一条极其沉重、臃肿的黑色巨蟒,在漫天飞雪的黄土高原上缓慢蠕动。
老卒郑七把半张脸深深地埋进羊皮袄的破领子里。他脚上那双自己缝补的麻鞋外面,现在裹着两层撕碎的生丝绸缎——那是三天前,大帅下令抄没灵州商户时分发下来的战利品。
极其昂贵、只有长安贵妇才穿得起的江南丝绸,此刻被沾满了羊粪和冻血的军靴踩在脚底,与烂泥混为一体,仅仅是为了护住底层丘八那几根快要冻掉的脚趾。
整支军队的气氛极其诡异。他们拿到了强征来的两匹拔营赏,吃到了大户粮仓里的白米,这台战争机器终于勉强运转了起来。但队伍里没有任何高昂的士气,只有一种犹如被喂饱了的牲口般、随时准备赴死的沉闷。
“吁——!”
前方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马嘶声。
一骑快马从南边的风雪中狂奔而来,马背上的骑士没有穿盔甲,而是穿着一件被树枝刮得破烂不堪的绯色缺胯衫。他在距离朔方前军还有几十步的地方,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中军的帅旗。
半炷香后。中军大帐。
郭子仪的帅案前,跪着那个浑身是泥水的骑士。他是安西军的游击将军,也是高仙芝的亲兵。
李峥站在几案后,手里握着一只粗糙的陶制酒盏。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安西老兵。
“大帅……高帅没了……常清大帅,也没了……”
亲兵的声音极其嘶哑,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喉咙里涌出的血沫,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割声带。
“十二月十八,监军太监边令诚……带着圣人的斩马剑,到了潼关。他说封常清大帅连败于洛阳、陕郡,是丧师辱国。常清大帅把写好的遗表咬在嘴里,被按在芦席上,一刀砍了脑袋……”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李光弼、张通儒等朔方将佐,犹如一尊尊被冻住的泥塑,僵在原地。
“高仙芝呢?”李峥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但他握着陶盏的右手,指关节已经惨白得近乎透明。
“边令诚杀了常清大帅后,把圣旨翻了一面,说是高帅‘弃地丧师’,还要加上一条‘克扣军粮’。高帅被按在常清大帅的血泊里……”亲兵抬起头,那张被冻伤的脸上满是绝望的泪水,“高帅临死前,对着潼关十万大军喊:‘我退守潼关,是为了保住长安!你们说我克扣军粮,是诬陷!’十万弟兄一起喊‘冤枉’……潼关的城砖都在震啊!可是……边令诚还是手起刀落……”
“咔嚓。”
一声脆响。
李峥手中的陶制酒盏,被他硬生生地捏碎了。锋利的陶片瞬间切开了李峥那老迈手掌的虎口,殷红的鲜血顺着掌纹,一滴一滴地砸在几案那张羊皮舆图上。
“大帅!”张通儒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包扎,却被李峥一个极其凶狠的眼神钉死在原地。
李峥低下头,看着舆图。
滴落的鲜血,正好砸在地图上代表“潼关”的那个关隘上。
作为历史学家,李峥比任何人都清楚潼关的地理位置。它是中原进入关中的绝对锁钥,南依秦岭,北临黄河。安禄山的铁骑在洛阳平原上确实天下无敌,但只要唐军把门一关,死守潼关不出,安禄山的重装骑兵就会被困死在弘农的漫天大雪里,最终因为粮草耗尽而崩溃。
高仙芝和封常清没有做错。他们在洛阳兵败后,果断放弃了无险可守的平原,将残兵撤入潼关,这是极其完美的战略止损。他们用自己的名声,为大唐筑起了一道真正无法逾越的钢铁防线。
但是,大明宫里的那位皇帝不这么想。
在那个沉迷于《霓裳羽衣曲》、做了一辈子盛世幻梦的老皇帝眼里,堂堂大唐帝国,被一群边镇胡人打得连丢两京,退守关内,这是对皇权无以复加的羞辱。而那个监军太监边令诚,只是因为在军中向高仙芝索要财物被拒,便在回长安后向皇帝进谗言,说高仙芝拥兵自重。
制度的贪婪与皇权的虚荣,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完美的合谋。
他们用一把斩马剑,毫不犹豫地砍下了帝国最后两条护院恶犬的头颅。
“边令诚……”李峥的喉咙里滚过这个名字,带着极其浓重的血腥味。
陈默在灵州军帐里说过的话,像幽灵一样再次缠绕上他的大脑。
“安禄山不是毒瘤。这套腐朽系统的本身,才是把帝国逼上绝路的刀子。”
李峥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战略瘫痪感。
他拥有跨越两千年的历史知识,他脑子里装着无数经典的穿插、迂回战术和钳形攻势。他甚至知道,接替高仙芝去守潼关的老将哥舒翰,马上就会面临怎样的绝境——皇帝会逼着哥舒翰放弃坚城,出关与安禄山野战,最终二十万大军在灵宝的狭谷中全军覆没。
他全都知道。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张判官。”李峥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的潼关上,声音干涩得像是一把枯草。
“下官在。”
“如果我们现在不顾一切,率朔方军强行军,直接插进陕郡,切断安禄山后路,逼潼关的贼军回防,有多大胜算?”
张通儒没有看地图,而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凄凉。
“大帅,这不是胜算的问题。”张通儒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安西亲兵,“高仙芝大帅,是大唐的百战军神,因为退守了一步,被太监一刀砍了。咱们朔方军,是朝廷的最后一支精锐。如果您现在没有朝廷的调兵虎符,擅自更改行军路线,去打陕郡……”
张通儒咽了一口唾沫,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风:
“您猜,大明宫里的圣人和右相,是觉得您在救国,还是觉得郭子仪……拥兵自重,企图和安禄山东西夹击长安?”
李峥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张通儒残忍地剥开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只要您敢乱动一步,右相的折子马上就会摆在圣人的案头。监军太监的斩马剑,最多五天,就会架在您的脖子上。这五万弟兄,马上就会变成和安史一样的叛军。”
李峥死死盯着地图,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这就是古代军事统帅的终极悲哀。
在战场上,他可以像神一样指挥千军万马;但在政治体制面前,他只是一只被几根极其纤细、却浸透了毒药的丝线死死捆住的提线木偶。
皇帝需要的,从来不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皇帝需要的,是绝对的控制,是皇权那不可侵犯的脸面。哪怕这个脸面,需要用整个关中、百万百姓的血肉去填。
“那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光弼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震落了厚厚的积雪,“看着朝廷逼死下一个主帅?看着安禄山打进长安?”
“看着。”
李峥吐出这两个字。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血。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台名为“历史”的绞肉机生生嚼碎。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做那个握住刀柄的人,却发现自己只是齿轮上的一抹润滑油。
“传令全军。”李峥转过身,不再看那张滴血的地图,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帐篷里显得极其苍老、佝偻。
“按朝廷原定旨意,向静边军(山西)缓慢推进。没有中书省的明发上谕,朔方军……一卒不许渡河。”
“大帅!”李光弼双目赤红。
“执行命令。”李峥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千年玄冰。
大帐外的风雪中。
老卒郑七靠在辎重车旁,啃着一块冻得发硬的饼子。
他看到了那个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安西亲兵,也听到了周围士兵们压低声音的交头接耳。高仙芝和封常清被杀的消息,像某种剧毒的瘟疫,已经在这支军队的最底层迅速蔓延开来。
“七叔……”旁边那个关中新兵连牙齿都在打颤,“高大帅他们……可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啊……怎么说杀就杀了?”
郑七用力嚼着嘴里带着冰碴的麦饼,连同咽喉里的恐惧一起咽了下去。
他仅剩的那只左眼,极其麻木地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
“武曲星?在这大唐的王法面前,武曲星也得像狗一样被剁了脑袋。”郑七把那双裹着江南华丽丝绸、却散发着恶臭的麻鞋往雪地里踩了踩。
“崽子,记住。咱们这些当兵的,不怕贼寇的刀。咱们怕的……是背后大明宫里,那些连刀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官老爷的嘴。”
郑七伸手入怀,指腹再次摸过了那枚冰冷的“秦半两”。
在这场疯狂的盛世崩塌中,神像正在被接连推倒,名将正在被像狗一样屠戮。没有人能阻挡潼关的沦陷,没有人能阻挡那场即将把所有人烧成灰烬的火。
而李峥,被彻底锁死在远离战场的风雪中,成了一个只能看着鲜血倒灌的、权力的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