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常清所募兵皆市人白徒,未尝历阵……禄山众鼓噪,若天地自裂,常清之众大败,死者蔽地。」——《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四》
公元755年,十二月十二日。东京洛阳,上水门外。
天阴得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毡布。
孙二郎僵硬地站在拒马后头,双手死死攥着一杆连红缨都没有的白蜡杆长枪。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十天前,他还是洛阳南市最好的染布匠。他的双手常年浸泡在昂贵的靛蓝染料里,指甲缝里至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幽蓝色。但现在,这双原本用来伺候达官贵人丝绸的手,却在止不住地剧烈发抖。
他不该在这里。
他身边站着的,是东市卖胡饼的胖子,是北市杀猪的屠户,还有几个甚至连胡须都没长齐的太学书生。他们身上没有明光铠,没有皮甲,只有平日里穿的厚布棉袍。为了御寒,有的人甚至把女人的披帛裹在了脖子上。
这就是大唐名将封常清,在短短十天内,为大唐的东都洛阳“募集”出的六万大军。
这就是承平日久、一百多年没有见过烽火的大唐内地,所能拼凑出的全部防御力量。
“别抖了。”旁边那个杀猪的屠户咬着牙,吐出一口带着白气的唾沫,“常清大帅说了,只要守住城门,贼兵就进不来。洛阳城墙这么高,贼兵还能飞过去不成?”
孙二郎没有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巨大的洛阳城郭犹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巍峨的城门楼上,琉璃瓦在暗淡的天光下依然泛着极其奢华的皇家光泽。城墙根下,汉白玉雕刻的镇水神兽赑屃,正用一种毫无感情的石头眼珠,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这些挡在前面的肉胎凡骨。
大唐把所有的精钢、战马和杀人技,都堆在了遥远的边镇。而把最奢华的建筑、最精美的丝绸、以及最孱弱的肉体,留在了这片被称为“天下腹心”的土地上。
“轰——隆——隆——”
一种极其沉闷的声音,突然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
不是打雷。是大地在痉挛。
孙二郎低下头,看到脚下一个小水坑里的冰碴,正在高频地跳动。
视线的尽头,先是涌起了一条灰黑色的线。紧接着,那条线迅速变宽、变厚,化作一片如同黑色海啸般的钢铁洪流,朝着洛阳城墙席卷而来。
那是安禄山麾下的同罗与契丹精骑。
他们没有擂鼓,也没有像戏文里那样大声叫阵。这支常年在塞外与游牧民族进行灭族式绞杀的边镇老兵,展现出了一种极其冷酷的职业素养。
一万匹战马的马蹄,包裹着粗布以降低杂音,但在如此庞大的基数下,依然汇聚成了足以震碎内脏的低频轰鸣。
马背上的胡人骑兵,全部披着厚重的冷锻铁甲,脸上带着狰狞的兽角面具。他们身体前倾,将长达丈许的马槊平举,槊尖在阴暗的天光下汇聚成一片死亡的寒林。
“放箭!放箭!”
站在后方临时木台上的唐军校尉,发出变了调的尖叫。
一阵稀稀拉拉的箭雨飞了出去。这些市井出身的新兵,根本拉不开一石的硬弓,那些软绵绵的箭矢落在胡人骑兵的铁甲上,连个白点都没留下,就被弹开了。
“轰!”
第一排胡人重骑,犹如一把烧红的铁铡刀,毫无滞涩地切入了洛阳市民组成的防线。
没有任何悬念。没有任何英雄主义的缠斗。
那是纯粹的物理碾压。
孙二郎身旁那个刚才还在说话的屠户,甚至连举起杀猪刀的动作都没做完,就被一匹重达千斤的战马正面撞中。
“咔嚓”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屠户的胸骨瞬间凹陷进后背,内脏从口鼻中狂喷而出,整个人像个破烂的面口袋一样被撞飞出去,砸在汉白玉的赑屃雕像上,软塌塌地滑落下来,将那精美的雕刻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孙二郎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失聪了。
他只看到漫天的断肢、破碎的内脏、以及被马蹄踩爆的头颅,像雨点一样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飞溅。
他看到那个戴着方巾的太学书生,被一杆马槊从嘴里捅进去,后脑勺穿出,像糖葫芦一样被挑在半空中;他看到自己染坊里的小徒弟,被吓得呆立在原地,随后被三匹战马接连踩踏,变成了一滩与泥水混在一起的肉泥。
一刻钟。
只用了一刻钟。大唐名将封常清勉强维系起来的六万洛阳防线,土崩瓦解。
训练有素的屠夫,在宰杀猪羊时,猪羊至少还会本能地反抗和逃跑。但当这台武装到牙齿的边镇杀戮机器,全速碾过毫无组织的平民时,效率高得让人绝望。
孙二郎转身想跑。
但他脚下一滑,踩在了不知道是谁的一截滑腻的肠子上。他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一匹高大的战马停在自己面前。马背上的胡人骑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看待待割麦穗般的极度冷漠。
骑兵手中的长刀随意地向下一挥。
孙二郎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极其短暂的冰凉。随后,他的视线开始在半空中翻滚。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洛阳城那扇雕着精美瑞兽的朱漆大门,被几根巨大的攻城木轰然撞碎。
百年的盛世,那层糊在表面上最绚丽、最昂贵的窗户纸,被边镇的蛮族军阀,用最原始的暴力,一指头捅得稀烂。
……
千里之外。灵州,朔方军大营。
外面的雪下得更紧了。
郭子仪的大帐内,死寂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李峥坐在帅案后,双手交叉在胸前,手背上的青筋犹如老树根般凸起。
张通儒跪在几案前,手里捧着一份刚刚用飞鸽传回的急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李峥的心口上钉钉子:
“十二月十二日,安禄山铁骑破上水门……东都洛阳,陷落。六万守军,全军覆没。”
“封常清大帅退守陕郡……洛阳城内,叛军纵兵大掠。宫室府库,劫掠一空。平民死者……塞满沟壑,洛水为之不流。”
报完了。
张通儒把头深深地贴在干草垫上,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李峥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下达强征民财去发兵的命令。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从十一月初九安禄山在渔阳击鼓,到十二月十二日洛阳陷落。区区三十三天。
大唐的东都,那座拥有百万人口、无数财宝、无数文人墨客吟诵过的天下名城,就这样像一块被扔进熔炉的黄油,连一声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发出,就被彻底融化了。
这就是陈默在太史阁里,在那个劣质炭火盆前,对他展示的“系统性溃烂”。
一百万大军在外,中原腹地却如同剥了壳的鸡蛋。制度的吸血,让内地的老百姓连一把像样的刀都买不起;而朝廷的猜忌和贪婪,又把最能打的边兵,全部变成了军阀的私人武装。
这不是安禄山有多强。
大唐这套精密的国家机器,早就已经在内部把自己吃空了。安禄山只是那个在门外轻轻推了一把的人。
“大帅……”李光弼从队列中走出,他那张冷硬的契丹脸庞上,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阴霾,“洛阳一破,安禄山的刀尖,就直指潼关了。潼关若失,长安……就不保了。”
李峥睁开眼。
属于郭子仪的这具躯壳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撕心裂肺,甚至用手捂住了嘴,指缝间隐隐渗出了一丝鲜血。
他太知道接下来的历史了。
玄宗会干出什么蠢事,潼关会发生什么惨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传令。”李峥把带血的手帕捏成一团,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狠戾,那是属于现代历史学家的清醒,与古代军阀手段的彻底融合。
“告诉灵州城里的那些商贾,本帅不强征他们的布了。”
张通儒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李峥冷冷地俯视着他:“本帅要借他们的命。灵州城内,凡囤积居奇、不愿出粮出绢充当军饷的大户,按通敌叛国论处。抄没家产,男丁充军,女眷变卖为奴!”
“大帅!”张通儒惊呼。
“洛阳已经成了屠宰场!现在不是做善人的时候!”李峥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想在吃人的世道里救人,郭子仪就必须比安禄山更残忍!”
李峥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炭盆。火红的木炭滚落在地,将几张废弃的公文纸点燃,火光瞬间映红了军帐。
“三日之内,本帅要看到两万匹绢、十万石粮!五万大军,三日后必须拔营,驰援潼关!”
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
他要去潼关。他要在那里,硬生生地去挡住那台碾碎了洛阳的庞大绞肉机。哪怕这会让他这双手沾满灵州商户的血,哪怕这会让他在这套吃人的体制里越陷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