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上乃命力士引贵妃于佛堂,缢杀之。舆尸置驿庭,召玄礼等入视之。玄礼等乃免胄释甲,顿首请罪。」——《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四》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四日。未时。马嵬驿。
关中的毒日头,把官道上的黄土烤成了一踩就往口鼻里钻的细末。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只有无数只绿头苍蝇在嗡嗡作响。它们循着味道,密集地盘旋在路边几匹因为脱水而倒毙的御马尸体上,专挑那些溃烂的马臀处下口。
龙武军校尉陈玄礼的亲兵王二苟,靠在马嵬驿外一堵快要坍塌的夯土墙上。他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一粒粟米了。
他那身原本象征着皇家威仪的明光铠,此刻就像一个烧红的铁罐头,死死地扣在他脱水的身体上。里面那件粗布里衣,已经被汗水浸透、捂干、再浸透,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腋臭和尿骚味的浓烈酸馊气。
王二苟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没有咽下任何唾沫。
他的视线越过长满杂草的驿站矮墙,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几辆罩着明黄色丝绸的马车。那是右相杨国忠和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的车驾。
就在半炷香前,王二苟亲眼看到一个穿着锦缎的相府家奴,从车上扔下半个啃过的、带着牙印的胡瓜。那胡瓜在满是马粪的黄土里滚了两圈。
王二苟的肚子发出了一声犹如濒死野狗般的惨叫。但他没有去捡。因为他看到,旁边几个眼睛已经饿得发绿的龙武军兄弟,正用手死死攥着腰间的横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刀鞘在铁甲上摩擦,发出细微却极其危险的“咔哒”声。
没有人在乎什么皇权了。
潼关丢了,哥舒翰的二十万大军在灵宝的夹道里被安禄山烧成了灰。长安城里的大官们连夜出逃,连百官都来不及通知。这群跟着皇帝跑出来的禁军,就像一群被遗弃在荒野里的饿狼。而狼,一旦饿疯了,是会吃主人的。
“看!那是谁!”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嘶哑的低吼。
王二苟顺着声音看去。驿门外,几个穿着毡裘的吐蕃使节拦住了杨国忠的马,正在用生硬的汉话讨要回国的粮食。杨国忠穿着绯色朝服,骑在马上,不耐烦地挥舞着马鞭驱赶。
“杨国忠与胡人谋反!他要勾结安禄山!”
不知道是谁,在几千名饿得发狂的禁军中,喊出了这句毫无逻辑、却足以引爆火药桶的借口。
“杀了他!”
压抑到极点的弓弦,终于崩断了。
王二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横刀已经砍进了一个相府家奴的脖子。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不仅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激起了一种由于长期饥饿和绝望而产生的、纯粹的生理性暴虐。
杨国忠从马上摔了下来,连滚带爬地往驿站的西门跑。
但来不及了。
几百把失去理智的横刀同时剁了下去。没有审判,没有口诛笔伐。只有极其密集的、钢铁砍断骨头和撕裂内脏的闷响。
杨国忠的绯袍瞬间变成了破布条。他的脑袋被一刀砍飞,滚落在一个水坑里;四肢被几只粗糙的大手生生扯断,如同抢夺牲口的肉块一般,被踩在满是泥泞和汗水的军靴下。
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马嵬驿的汗酸和马粪味。
驿站内殿,一片死寂。
七十二岁的大唐皇帝李隆基,瘫坐在胡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外面的惨叫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雕花的窗棂。
在玄宗的身后,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太子李亨。他低着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另一个,是穿着青色宦官服、双手笼在袖子里的闲厩使,李辅国。或者说,陈默。
陈默看着外面那犹如修罗场般的画面,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透着极其冷酷的计算。他知道,历史的节点,已经到了最脆弱、也最需要外力推一把的时刻。
“大家……”大太监高力士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进来,扑倒在玄宗脚下,“右相……右相被乱军分尸了!御史大夫魏方进也被杀了!陈玄礼说……乱军不肯退!”
玄宗扶着胡床边缘的手在剧烈颤抖:“国忠既诛,他们还要什么?”
高力士把头死死磕在青砖上,甚至磕出了血印,却不敢说出那句话。
陈默在阴影里,微微侧过头,用极低、极细微的声音,在太子李亨的耳边吐出几个字:
“殿下,拔草不除根,禁军不敢走。右相死了,如果贵妃活着,这些军汉怕日后被清算。今天贵妃不死,明天被乱刀分尸的,就是大家和您。”
李亨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他看了一眼陈默那双极其深邃、毫无感情的眼睛,突然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这是他摆脱这四十年来压抑皇权、夺取大位的唯一机会。
李亨跨出一步,跪在玄宗面前,声音悲切却字字如刀:
“阿爷!贼本尚在!贵妃如果不死,六军将士惊惧之下,必生大变。请阿爷……割恩正法!”
玄宗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
他转过头,看向内室。那里,穿着一身极其素雅的白绸半臂、已经吓得瘫软在地的杨玉环,正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绝望眼神看着他。
玄宗的嘴唇抖动着。他想说她常居深宫、不预外政;他想说她是这盛世最后的见证。
但他听到了驿站外,几千把横刀同时敲击盾牌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海啸,要将这座驿站连同皇权一起碾成粉末。
“当!当!当!”
陈默静静地看着这位曾经缔造了开元盛世的帝王。
他看到了那层极其华丽的、名为“天命”的外壳,在这沉闷的刀背敲击声中,一点点剥落,露出了里面最原始、最自私的求生本能。
制度崩塌的时候,没有人能幸免。皇帝也只是一个怕死的老人。
“力士。”玄宗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流下。他转过身,面壁而立,再也没有看那个女人一眼。
“引贵妃……去佛堂吧。”
马嵬驿的偏僻佛堂。
没有李白笔下的“云想衣裳花想容”,也没有后世戏文里凄美的三尺白绫。
高力士手里拿着的,是一根从拴马桩上解下来的、沾着马毛和黄泥的粗糙麻绳。
陈默站在佛堂的门槛外,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杨玉环被两个粗壮的内监按在满是灰尘的蒲团上。她没有哭喊,因为极度的恐惧已经让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类似溺水者般的赫赫声。
高力士将那根粗糙的麻绳,套上了那个曾经被全天下人仰望的白皙脖颈,然后在佛堂的房梁上绕了一圈,用力拉紧。
粗糙的麻纤维瞬间勒破了娇嫩的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贵妃的身体被吊离了地面。她的双腿在半空中剧烈地踢蹬着,绣着鸳鸯的丝履掉落在一旁的香炉边,扬起一阵经年的死灰。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的麻绳,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劈裂,翻卷出血肉。
颈椎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咯拉”声。
排泄物失禁,顺着华丽的白绸裙摆滴落在佛堂的青砖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
一炷香后。踢蹬停止了。
大唐开元盛世的最后一个图腾,在这个散发着霉味和屎尿味的破庙里,变成了一具眼球突出、舌头外吐的青紫色肉块。
陈默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驿站的前庭。
不久,贵妃的尸体被抬到了驿站的庭院中央,草草盖上一张破旧的紫褥。
陈玄礼带着那群手上还沾着杨国忠肉屑的龙武军将领走了进来。他们掀开紫褥的一角,看了一眼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确认她是真死了。
没有丝毫的悲伤。这些饿疯了的军汉们瞬间松了一口气。他们齐刷刷地摘下头盔,解开甲胄,跪在这具散发着异味的尸体旁,朝着内殿的方向重重地磕头:“大家!臣等死罪!”
陈默站在太子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就是历史债务的结算方式。如此精密,又如此粗鄙。
……
半个月后。灵州,朔方军大营。
西北的风夹杂着黄沙,打在军帐上“啪啪”作响。
李峥坐在帅案前,看着面前刚到的邸报。上面用极其冰冷的官样文章,寥寥数语记载了马嵬坡发生的事情。
高仙芝死了。封常清死了。哥舒翰降了。长安破了。
现在,连那个代表着盛唐极致繁华的女人,也被这套国家机器亲手勒死了。
“长恨无歌。”
李峥把那份邸报慢慢揉成一团。
他在太史阁里,曾试图用“人本主义”去对抗陈默的“体制崩塌论”。他觉得大唐还有救,只要把刀挥向外面的安禄山就行了。
但他错了。
马嵬驿的血腥气,隔着千里黄沙扑面而来,给了他极其致命的一击。
杀高仙芝的,是皇帝的猜忌。逼反禁军的,是后勤的断裂。勒死贵妃的,是整个官僚军事集团为了转移矛盾、强行寻找的替罪羊。
大唐的绞肉机,首先绞碎的不是叛军,而是它自己的血肉。
“大帅。”张通儒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比大半个月前更加灰败,“太子殿下……不,是新皇,已经到了灵武了。他……即位了。派了使者来朔方,急召大帅和五万大军前去护驾。”
李峥缓缓抬起头。
他知道,陈默(李辅国)一定在灵武。那个青衫太监,已经在马嵬驿的阴影里,成功地切断了旧时代的尾巴,把大唐的皇权绑上了自己那辆名为“历史代价”的战车。
李峥站起身,骨节发出老迈的摩擦声。郭子仪的这具躯壳,似乎在这短短的半个月里,又苍老了十岁。
“拔营。”李峥戴上那顶冰冷的铁头盔,将横刀挂在腰间,“去灵武。”
去见证这个彻底剥去神性外衣、只剩下赤裸裸利益与血污的荒诞帝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