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肃杀,吹过中原大地的黄土,卷起漫天蔽日的苍凉。
公元前209年,九月。大楚“假王”吴广,率领五万精锐楚军,裹挟着连破数十城的无敌气焰,兵临三川郡治所、关东第一重镇——荥阳。
荥阳,背靠广武山,北临黄河,东面则是名震天下的秦国战略储备粮库“敖仓”。打下荥阳,起义军就能吃着敖仓堆积如山的粮食,直接叩开函谷关的大门,直捣咸阳。
楚军中军阵前。吴广骑在一匹高大的西域战马上,看着两里外那座宛如一头黑色巨兽般蛰伏在平原上的城池。
“这就是荥阳?”吴广的眼中闪烁着狂热与贪婪,“看起来,也不比陈县的城墙高多少。”
李峥站在吴广战马旁的辎重车上,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作为一个曾在2116年全息沙盘上推演过无数次秦末战争的历史学家,他眼中的荥阳,绝不是吴广看到的那么简单。
那城墙不是普通的夯土,而是混入了糯米汁和铁渣的“铁壁”;城墙的马面(突出部)设计得极其讲究,完美消除了所有的射击死角;更可怕的是,城墙上那些迎风飘扬的黑色“秦”字大旗,虽然经历了大泽乡以来的天下大乱,却依然插得笔直如剑,没有一丝慌乱。
“假王,不可轻敌。”李峥沉声说道,“守荥阳的,是秦国当朝丞相李斯的长子,三川郡守李由。此人深谙兵法,手底下是真正的秦军正规边防军,和我们之前打的那些县城郡卒,有天壤之别。”
“军师多虑了!”旁边的一名偏将大声哂笑,“秦军也是人!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兄弟们现在最不怕的就是脑袋!这城里少说有几千秦军,那就是几千个升官发财的爵位,几万石白花花的粟米!兄弟们早就眼红了!”
李峥的“首功制”,在这几个月里已经把这支农民军彻底变成了一群不知恐惧为何物的饿狼。只要有十斤粟米的诱惑,他们敢用牙齿去咬碎秦军的青铜剑。
吴广拔出长剑,指向荥阳城,声音如同惊雷:“大楚的将士们!打下荥阳,攻占敖仓!城里的粟米,你们吃十年都吃不完!第一个先登城头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杀!杀!杀!”五万楚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前锋五千名戍卒,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推着极其简陋的木制云梯,向着荥阳那高耸的城墙发起了狂暴的冲锋。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盾牌掩护,完全凭着一股想要割下秦军首级换取粮食的原始贪婪,在泥泞的土地上狂奔。
“两百步。”李峥在心里默念着秦军蹶张弩的有效射程,手心攥出了冷汗。
一百八十步。一百五十步。城墙上依然死寂一片,没有一支箭射下来。楚军的冲锋越发狂热,以为秦军已经被他们五万人的阵势吓破了胆。
“一百二十步……”
就在李峥默念到这个数字的瞬间。荥阳城头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清脆、如同某种机械启动般的刺耳铜锣声。
当——!
紧接着,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死神呼吸声,沉闷而整齐地响起。
嗡!那是几千张秦军重型蹶张弩,在同一时间被机括释放时产生的恐怖共振。
天,瞬间黑了。
一片密密麻麻、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死亡乌云,从城墙上方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优美、却又残忍到极致的抛物线,然后如同暴雨般狠狠砸落在那五千名冲锋的楚军人群中。
噗嗤!噗嗤!噗嗤!那是特制的秦军三棱破甲箭头,轻易地撕裂粗布麻衣、刺穿骨肉、将人死死钉在泥地上的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楚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齐刷刷地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了一大片。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数个伤口中激射而出,瞬间将荥阳城下的黄土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不要停!冲过去!冲到城墙根下他们就射不到了!”那名偏将疯狂地挥舞着刀大喊。
但城墙上的杀戮,才刚刚开始。李由的守城战术,完全抛弃了古代冷兵器战争中常见的个人勇武,将其变成了一道冰冷的数学和工业流水线。
“三段击……”李峥看着城墙上秦军弩阵的运作,瞳孔剧烈收缩。
第一排射完,立刻后退上弦;第二排无缝衔接上前击发;第三排准备。连绵不绝的箭雨,根本没有给楚军留下任何喘息的间隙。这是一场毫无死角的饱和式火力覆盖。
那些被“首功制”激发出野性的楚军,在这张精确到毫厘的杀戮巨网面前,终于发现,他们面对的不是猎物,而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
“啊——!我的腿!”“救命!救命啊!”
前锋的五千人,甚至还没有摸到护城河的边缘,就已经在箭雨中折损了近半。残缺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未死的人在尸堆中绝望地哀嚎。
“投石机!放猛火油!”城墙上,一个身穿文官青衫、却站在秦军将领李由身侧的修长身影,冷冷地下达了指令。
呼——!十几个巨大的燃烧陶罐从城墙后方抛出,精准地砸在楚军冲锋最密集的人群中。陶罐碎裂,猛火油四溅,遇明火瞬间爆燃。
一道道火墙在平原上拔地而起。无数楚军士兵变成了燃烧的火人,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四处乱撞,反而引燃了更多的同伴。
“撤!快鸣金收兵!”吴广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一幕,脸上的狂热终于被极度的恐惧所取代,声嘶力竭地大吼。
当当当——凄厉的退兵铜锣声响起。残存的楚军如同丧家之犬般,丢下满地的同泽和兵器,哭喊着向后方狂奔。
第一次试探性攻城,不到半个时辰,楚军扔下了三千具尸体,连荥阳城墙的一块砖都没摸到。
李峥站在辎重车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冻僵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两里的战场,死死地盯住城墙那个青衫身影。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李峥知道,那是沈默。
“历史的进步,往往通过最残酷的方式实现。”沈默冰冷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李峥的意识深处震荡开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嘲讽。
“李峥,你用‘首功制’激起了他们的贪婪,把他们变成了不怕死的狼。你以为,这就是制度的力量?”沈默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但我今天给你上的这一课,叫做‘国家机器’。在真正的工业化屠杀和绝对理性的防御体系面前,个人的勇敢、人性的贪婪,全都一文不值。你给他们套上的铁链,只是在驱使他们来我的绞肉机里送死。”
李峥死死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
沈默没有说错。首功制在面对县城弱兵时是神兵利器,但遇到秦帝国真正的重兵集团,遇到沈默这种将防守几何学运用到极致的历史守护者时,楚军的自杀式冲锋,就是纯粹的送人头。
大营内。愁云惨雾,哀嚎遍野。残存的伤兵躺在泥地上等死,没有足够的草药,军医也只有寥寥几个。
李峥走进“记室”的营帐。郑当时和那五个秦军书佐,正对着一堆空白的竹简发呆。
“军师……”郑当时看到李峥进来,红着眼睛站了起来。少年的身上沾满了伤员的血,他刚才一直在帮忙抬死人。
李峥看了一眼桌上。没有一颗人头。
这意味着,今天出战的五千人,除了带回三千具尸体,没有换回哪怕一两粟米的军功。“制度”的齿轮,在这一刻卡壳了。
“军功簿上,怎么记?”赵平颤抖着声音问道。
李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照实记。出战五千,折损三千,斩首……零。”
“这会逼反他们的!”赵平惊恐地压低了声音,“兄弟们打了败仗,死了那么多人,如果没有粮食安抚,今晚就会营啸!”
“这就是代价。”李峥睁开眼,眼神冷酷得像一块冰,“去,从后勤的口粮里,给今天出战的活人,每人发两斤粟米。算作抚恤。告诉他们,想要十斤,想要升官,就拿秦军的脑袋来换!”
李峥转身走出营帐。他知道,他正在饮鸩止渴。但如果不维持住这个冷血的制度,五万大军顷刻间就会崩溃。
中军大帐内。吴广犹如一头困兽,在帐内焦躁地走来走去。
“三天了!我们在这该死的荥阳城下已经死了八千人了!”吴广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酒案,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刚刚走进大帐的李峥和葛婴等人。
“陈王昨天的诏书已经到了!问我为什么还拿不下荥阳!为什么还打不通进关中的路!”吴广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李峥站在一旁,心中默然。在陈县分别时,他就知道这是个死局。陈胜在陈县当王当得越久,疑心病就越重。吴广手握五万主力,如果在外面拥兵自重、久攻不克,陈胜随时会用一道诏书要了吴广的命。
“假王,秦军闭门不出,箭阵太猛,弟兄们连护城河都填不平,怎么打啊!”偏将田臧阴沉着脸说道,他的眼神在吴广身上转来转去,透着一股隐秘的杀机。
“那是你们不用命!”吴广暴躁地吼道,“明天!明天全军压上!我不信他荥阳的箭是射不完的!就算是拿人命填,也得给我填平那条护城河!”
“假王不可!”李峥上前一步,大声制止,“秦军守将李由采取的是坚壁清野、消耗敌军的战术。我们远道而来,粮草不济,若是再这样添油战术般地拿人命去填,不出半个月,我军精锐就会消耗殆尽。到时候,秦国大将章邯的援军一到,我们就是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吴广死死盯着李峥,突然拔出长剑,一剑砍在李峥面前的案几上。
“那军师告诉我,怎么打?!退,是死;不打,也是死!”吴广的心理防线已经濒临崩溃,他把长剑架在李峥的脖子上,“你不是最懂兵法吗?你不是用一个军功簿就把兄弟们治得服服帖帖吗?你现在给我变出一条破城的方法来!否则,我先拿你的头去祭旗!”
冰冷的剑锋贴着李峥的颈动脉。
李峥没有退缩,他看着吴广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种极度的悲凉。这就是历史上的吴广为什么会被部下田臧杀掉的原因。一个承受不住上位者压力、又无法在战场上取得突破的统帅,最终只会把屠刀挥向自己人。
“你要破城的方法?”李峥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深邃和冷酷,他直视着吴广的眼睛,“好,我给你。但这个方法,需要假王你,下达一道足以让你遗臭万年的军令。”
吴广愣住了,握剑的手微微一颤:“什么军令?”
李峥缓缓推开脖子上的长剑,转过身,看着帐内的田臧等将领,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飘来:“城内的秦军为什么敢肆无忌惮地放箭?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楚军都是爹生娘养的,我们怕死,我们看到尸体会退。”
李峥走到大帐中央的沙盘前,指着荥阳城。“明天,把军中那些老弱病残、受了重伤无法医治的弟兄,还有沿途抓来的那些不愿归顺的秦国俘虏,全部编入前锋营。不发兵器,只发沙土包。在他们身后,布置一千名督战队。”
李峥的话音在死寂的大帐内回荡。“驱赶他们冲锋。后退者,斩!秦军的箭雨再密,他们也有拉断弓弦、耗尽箭矢的时候。我要用几万具血肉之躯,在荥阳城下,硬生生堆出一条高过城墙的尸骨斜坡!”
当啷。田臧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帐内所有身经百战的悍将,看着这个一袭布衣、面容清瘦的军师,都感到了一阵从脊梁骨升起的彻骨寒意。
这不是打仗,这是要把几万活人,当成填护城河的石块和泥土。
“军师……你……你是认真的?”吴广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峥转过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乌云遮住的残月,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
“沈默。”李峥在心底无声地呐喊,“你说我那可怜的慈悲在国家机器面前一文不值。好,既然历史是一个需要燃料的守恒系统,既然这几万人注定要死在这座绞肉机下,那我就做那个最冷酷的添柴人。我要用你最不屑的‘代价’,去砸碎你的国家机器!”
“明天,填河。”李峥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大帐。
秋风中,李峥挺直的脊背,显得无比孤独,也无比绝望。他知道,从他说出那个战术的这一刻起,大泽乡那个试图在历史缝隙里救人的“李峥”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大楚那个为了赢,可以把一切人性都扔进火炉里的无情毒士——郑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