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县的太守府,如今已经换上了“张楚王宫”的匾额。这座经历了数代楚国贵族修缮的府邸,雕梁画栋,朱门高墙,对于那些半个月前还在大泽乡泥水里打滚的戍卒来说,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天上宫阙。
自称王以来的这半个月,陈胜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迅速蜕掉了一个底层农夫的粗糙外壳,穿上了属于帝王的华丽衮服。
王宫大殿内,熏香缭绕。陈胜斜倚在铺着厚厚猛虎皮的王座上,手里端着一只错金银的犀角杯。殿下两列,左边坐着那些穿着丝绸、满脸谄媚的陈县“三老”与豪强;右边,则是葛婴等一干因为军功而一跃成为大楚将军的泥腿子。
李峥依然坐在最末座。这半个月来,他的“秉笔”网络在暗中飞速扩张,凭借着对几万石粮草和军功的精准控制,起义军在陈县没有发生大规模的屠城和兵变。但他知道,这种平静是极其脆弱的。
“王上!宫外有个疯子在闹事!”一名新换上精良重甲的王宫卫士匆匆走入大殿,单膝跪地禀报。
陈胜眉头微皱:“什么疯子?拉下去砍了便是。”
“那疯子……那疯子自称是王上的旧相识,说当年和王上在阳城一起给地主家种过地。”卫士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左列的那些陈县豪强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他们虽然跪拜陈胜,但骨子里依然看不起这个泥腿子出身的“王”。
陈胜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苟富贵,无相忘。”这句他当年在田埂上喊出的豪言壮语,此刻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让他进来。”陈胜冷冷地放下犀角杯。
不多时,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老农被卫士半推半搡地带进了大殿。他脚上还穿着沾满牛粪的草鞋,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大殿内高耸的漆柱和满座的锦衣华服时,瞬间瞪得滚圆。
“我的老天爷啊!”老农完全无视了那些持戟的甲士,一屁股坐在光可鉴人的青石地板上,拍着大腿惊呼起来:“夥颐!涉之为王沉沉者!(乖乖!陈涉你当了王,这宫殿可真够深、真够气派的啊!)”
此言一出,大殿内死一般寂静。“涉”。自从称王以来,已经没有人敢直呼陈胜的小名了。连一向跋扈的葛婴,现在也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王上”。
陈胜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仿佛感觉到底下那些陈县豪强正在用目光扒光他身上的锦袍,重新露出了他里面那件破烂的短褐。
“二狗子?”陈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哎!涉哥!是我啊!”那名叫二狗子的老农兴奋地爬起来,毫不顾忌地跑到王座台阶下,指着陈胜手里的犀角杯大笑,“你忘了?当年在阳城给老财主家收麦子,你饿得连锄头都举不动,还是我把我婆娘塞在怀里的半个糠饼子分给了你!你当时可是发过毒誓,说要是哪天发达了,绝不忘了兄弟!”
“放肆!”一名陈县的豪强猛地站起身,指着老农厉声喝骂,“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王上面前大呼小叫,直呼名讳!来人,把他拖下去!”
“慢着。”陈胜抬起手,阻止了卫士。他看着那个满脸期盼的老乡,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既然是故人,就赐座吧。”
老农被安排在了武将那一列的末尾,恰好坐在了李峥的对面。
接下来的整场宴会,对陈胜来说简直是一场凌迟。那老农几杯烈酒下肚,彻底敞开了话匣子。他大声咀嚼着精美的炙肉,满嘴流油地向周围的将领们吹嘘着当年陈胜的各种糗事:因为偷地主家的一只鸡被打断了腿、因为没钱交算赋被里正吊在树上抽……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刮去陈胜身上那层好不容易镀上去的“神圣帝王之气”。
李峥静静地喝着白水,目光在陈胜和那老农之间来回扫视。他看到了陈胜眼底那越来越浓烈的杀机。
“陈默,这就是你说的‘历史规律’吗?”李峥在心底无声地叹息。权力,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化学试剂。它能把一块生铁变成利剑,也能把一个曾经的屠龙少年,腐蚀成最敏感、最残暴的恶龙。在王权的逻辑里,任何人都不允许触碰皇帝的卑微过往。
宴会草草收场。老农醉得不省人事,被卫士架去了后偏殿休息。
当夜,大殿内只剩下陈胜和几名核心亲信,包括吴广和李峥。此外,还有一个白天带头呵斥老农的陈县豪强——现在他已经被陈胜封为客卿,名叫朱防。
“王上。”朱防拱着手,阴恻恻地说道,“这个粗鄙的老农,愚昧无知,在殿上胡言乱语。若是由着他到处宣扬王上的那些……那些旧事,王上的威严何在?大楚的威严何在?”
“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陈胜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重复着朱防的话。
吴广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变。他也是跟陈胜一起佣耕出身的,那老农今天说的话,虽然粗鄙,但句句都是实情。如果陈胜连发小都能杀,那他吴广算什么?
“涉哥……王上!”吴广上前一步,抱拳道,“二狗子虽然不懂规矩,但他毕竟对王上曾经有过半个饼子的恩情。若是杀了他,天下人会说王上忘恩负义,恐怕会寒了那些跟着咱们一起起事的穷苦兄弟的心啊!”
“吴都尉!”朱防立刻反驳,“王上现在是天下的王!岂能被一个乡野村夫的半个糠饼子绑架?若是不杀他以儆效尤,明天就会有成百上千个这样的人跑来太守府认亲戚、讨封赏!这朝堂,还要不要规矩了?!”
陈胜依然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郑军师。”陈胜突然睁开眼,目光如炬地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峥,“你执掌军法,你觉得,此人该杀吗?”
李峥缓缓抬起头。他知道,陈胜不是在问他该不该杀,而是在逼他这个“执法官”,给这场忘恩负义的屠杀,盖上一个合法的军法印章。
李峥摸了摸袖子里那本隐藏的无字笔记本。“再好的制度,遇到昏君也会崩坏。”他在铚县费尽心机建立的“首功制”和“秉笔”网络,可以约束底层士兵不去抢劫百姓,但却根本无法约束最高权力者那颗因为自卑而变得极度膨胀的自尊心。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王座本身,就是那个最大的破坏者。
“回王上。”李峥站直了身体,声音清冷得像陈县城墙上的夜风,“按大楚军法,没有哪一条规定,说提及王上的旧事就是死罪。若王上执意要杀,那便不是军法,而是——王法。”
陈胜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李峥的回答,是在赤裸裸地告诉他:你要杀人可以,但别拿军法当遮羞布,这就是你陈胜一个人的滥杀。
“好一个王法。”陈胜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朱防。”陈胜扔出一支令箭,声音里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去,把他拖到街市上,斩了。把他的头颅挂在城门上,告诉所有人,这就是藐视王权的下场。”
“诺!”朱防大喜过望,捡起令箭退了出去。
吴广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苟富贵,无相忘……”吴广在心底苦笑,这六个字,在今夜彻底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笑话。
走出大殿,秋夜的风冷得刺骨。
李峥走在前面,吴广快步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李峥的胳膊。吴广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那张宽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度的恐惧。
“军师!”吴广压低了声音,声音都在发抖,“涉哥……王上他疯了!他连二狗子都杀!今天那老农在殿上说的那些事,我哪一件没经历过?若是哪天我也不小心说漏了嘴,王上是不是也会把我的头颅挂在城门上?”
李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位在历史中同样下场凄惨的大楚都尉。
“吴都尉,你终于明白了。”李峥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悯,“大泽乡那个跟你一起在雨夜里拼命的陈涉,已经死了。现在坐在大殿里的,是张楚的王。而王的身边,是容不下‘兄弟’的。”
“那我该怎么办?”吴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李峥。
“离开陈县。”李峥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
“现在大楚兵威正盛,必须分兵西进,直取咸阳。你身为假王(副王),又是军中仅次于陈胜的二号人物。只要你留在陈县,你就永远是悬在陈胜心头的一把刀。”李峥看着茫茫的夜色,为吴广指出了一条看似生路、实则死局的历史轨迹。
“明日早朝,你主动向王上请缨,率领主力大军西出函谷关,去打荥阳。”李峥拍了拍吴广宽厚的肩膀,“只要你手里有兵,只要你离这王权漩涡远远的,你就能活下去。”
吴广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对!出去打仗!我宁可去跟秦军的刀斧手拼命,也不想待在这座吃人的太守府里了!”
吴广千恩万谢地离去了。
李峥站在原地,看着吴广远去的背影,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历史是一个守恒的系统。你救下一个人,就会有另一个人承担他的命运。”沈默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回荡。
李峥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刚才给吴广指的,是一条通向死亡的不归路。在原本的历史中,吴广正是在攻打荥阳的战役中,因为久攻不下,被心怀鬼胎的部下田臧假借陈胜的命令刺杀身亡的。
但他别无选择。如果吴广留在陈县,起义军的高层就会立刻爆发极其惨烈的内斗,整个张楚政权会提前崩塌,他好不容易护住的那些底层戍卒和“秉笔”网络也会被全部埋葬。
为了维持这台破车的运转,为了给“推翻暴秦”这个更大的目标争取时间,李峥这个曾经坚守“人才是目的”的现代人,终于在这座黑暗的王城里,亲手将吴广推向了历史的死局。
“代价是进步的燃料……”李峥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残月,一滴冰冷的眼泪划过脸庞。
“沈默,你赢了。在这个地狱里,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冷血地支付‘代价’。”
第二天清晨。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地悬挂在陈县的城门上。那些曾经听闻陈胜称王、正准备拖家带口来投奔旧相识的老农们,在看到那颗人头后,纷纷惊恐地转身,逃回了深山老林。从此,张楚王宫的大门外,再也没有一个陈胜的故人。
而在同一天的朝堂上。吴广主动请缨,被陈胜加封为“假王”,统率大楚最精锐的数万主力,浩浩荡荡地向着西方的军事重镇——荥阳,进发了。
李峥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庞大军队,摸了摸腰间的无字笔记本。他知道,秦末大起义的最高潮即将来临,而最惨烈的毁灭,也正在荥阳的城墙下,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