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9年，九月末。荥阳城外的土地，已经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紫色，凝固的血块在秋霜的覆盖下，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甜腥味。

　　“擂鼓！”吴广的声音已经彻底沙哑，他站在高耸的望台上，双眼充血，状若癫狂。

　　随着沉闷的战鼓声响起，大楚起义军最黑暗的一幕拉开了帷幕。

　　正如李峥昨夜在大帐中提出的战术——那不是进攻，而是一场有组织的自杀。第一批冲向城墙的，不是精锐的武卒，而是几千名在行军途中抓获的秦国俘虏，以及伤重难愈、连走路都打晃的楚军老兵。他们没有武器，每个人怀里只抱着一个沉重的泥土包，或者干脆空着手。

　　而在他们身后五十步外，一千名由田臧亲自率领的督战队，手中平端着青铜戈，戈尖直指这群蹒跚的影子。

　　“进者生，退者死！”田臧的怒吼在旷野回荡。

　　李峥站在中军的辎重车上，他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的肉里。他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卒，看着那些满脸惊恐的战俘，他们像一群被驱赶向深渊的羊群，在督战队的刀锋下，哭喊着、踉跄着冲向了荥阳那足以吞噬一切的城墙。

　　城墙上，秦军的弩阵再次轰鸣。

　　“嗡——！”漫天的箭雨如期而至。

　　惨叫声瞬间淹没了战鼓。第一排的老卒像割倒的草芥般倒下，但他们的尸体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过。箭矢射尽了，秦军开始抛洒滚石和礌木。

　　砰！砰！沉重的石块砸碎了头盖骨，混合着脑浆的鲜血溅在泥土包上。但李峥的计划起效了——那些倒下的尸体，并没有被拖走，而是成为了地基的一部分。

　　后一排的人把沙土包扔在尸体上，然后自己也被乱箭射杀，再次叠加上去。

　　“这就是‘代价’……”李峥闭上眼，呼吸着空气中浓烈的焦尸味。他感到胸口的“无字笔记本”在剧烈颤抖，仿佛无数冤魂正在那洁白的纸面上刻下血痕。他亲手把那个“人才是目的”的自己，钉死在了这座城墙下。

　　整整一个白天，荥阳城下的护城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几千具尸骨、泥土、残肢断臂生生堆砌出来的斜坡。斜坡的最高处，已经离城头的雉堞不足五尺。

　　“成了……成了！”吴广看着那条血肉模糊的通路，眼中爆发出极度的狂喜，“全军压上！先登者封侯！”

　　“杀——！！”憋屈了数日的楚军精锐，顺着这条令人作呕的肉坡，发起了最后的冲击。他们踩着同泽那尚未凉透的肚肠，踩着那些战俘死不瞑目的头颅，疯狂地攀上了荥阳的城头。

　　惨烈的白刃战在城头爆发。楚军第一次在人数上占据了绝对优势，李由的秦军弩阵被近身，阵型开始动摇。

　　“沈默，你看到了吗？”李峥在心底嘶吼，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满是灰烬的脸庞流下，“我赢了！我用你的逻辑，打破了你的防御！这就是你想要的‘最优解’！”

　　然而，高处的沈默并没有回应。甚至，连城头上的秦军反抗，也显得有些诡异的……单薄。

　　就在楚军即将彻底占领东面城墙的那一刻，远方的地平线上，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遮天蔽日的黄尘。

　　隆隆——隆隆——

　　那不是雷声。是万马奔腾的声音。是沉重的铁蹄踏碎大地的律动。

　　李峥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地平线的尽头。在那翻滚的黄尘中，无数面玄色的秦军大旗破雾而出。在那大旗的簇拥下，是一群衣衫褴褛、却散发着比恶鬼还要凶戾气息的士兵。他们不穿重甲，手中拿的是最简单的长矛，但他们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阵型如同一把切入油脂的利刃。

　　那是章邯。那是从骊山陵墓里放出来的二十万刑徒大军。

　　“章邯……”李峥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浑身如坠冰窟。

　　他算准了李由的防御，算准了楚军的狂热，但他忘了——历史的规律之所以是规律，是因为它从来不会只给你一个变量。

　　章邯的出现，是压垮张楚政权的最后一根稻草。

　　“侧翼！侧翼遇袭！”“秦军主力！是秦军主力杀回来了！”

　　原本在城头欢呼胜利的楚军，在看到那无边无际的玄色浪潮时，士气瞬间从顶峰跌落到了深渊。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这五万楚军，在骊山刑徒那种求生欲极强的疯子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假王！撤吧！再不撤就全交代在这里了！”田臧浑身是血地冲上望台，他的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冷酷的……决绝。

　　吴广呆呆地看着那条亲手堆出来的肉坡正在被秦军的铁蹄反向碾压，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不……不会的……敖仓就在眼前……我的王爵……我的荥阳……”

　　“去你娘的王爵！”田臧突然咆哮起来，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目光阴鸷地盯着吴广，“陈王在陈县抱着娘儿们喝酒，你在这儿让弟兄们拿命填坑！现在秦军主力到了，你还要拉着这几万人陪葬吗？！”

　　“田臧，你想干什么？！”吴广终于反应过来，手扶剑柄。

　　“借假王人头一用，救这几万兄弟的命！”

　　田臧没有给吴广任何反抗的机会。他本就是楚军中的悍将，此时又是暴起发难。

　　噗嗤！长剑穿透了吴广的胸膛。这位曾经在大泽乡雨夜里分给李峥半个麦饼的中年农夫，此刻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口粘稠的血沫。

　　“涉哥……”吴广最后的声音，消失在乱军的咆哮中。

　　田臧一把割下吴广的首级，高高举起，对着乱成一团的众将大喊：“吴广不知兵权，误我大军！我有陈王密诏，诛杀叛逆！全军听令，由我统领，迎击章邯！”

　　谎言。极其拙劣的谎言。但在生死存亡之际，这支军队需要一个新的领袖，哪怕这个领袖是个弑主的叛徒。

　　李峥站在高坡下，看着这一切发生。他没有去阻止，也无法阻止。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李峥转过头。不知何时，沈默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的阴影里。

　　沈默一袭青衫，依旧纤尘不染。他看着下方正在崩溃的修罗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场蝼蚁的搬家：“李峥，你用三千人的命堆出了斜坡，以为自己把握了胜算。但你可曾想过，你这种‘不计代价’的指挥方式，彻底摧毁了部将对你的信任。田臧之所以敢杀吴广，正是因为你教会了他们——为了目的，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袍泽，也包括上级。”

　　沈默走到李峥身边，看着他惨白的脸：“你赢了局部，却输掉了全局。章邯的二十万大军不是因为巧合出现的，是因为你在荥阳拖延了太久。历史的齿轮，从来不会因为你的一点‘聪明’而停下。”

　　“带走郑当时。”李峥没有回头，声音嘶哑，“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他可以活，但他的那枚钱币，必须留下。”沈默伸出手。

　　“不。”李峥猛地转过身，眼神中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那是他唯一相信希望的东西。你可以夺走他的命，但你夺不走那个锚点。”

　　两人死死对视。在那一刻，章邯的铁蹄已经冲进了楚军的中军，火焰冲天而起，惨叫声响彻寰宇。

　　沈默最终收回了手，身形渐渐消失在硝烟之中。“记住这种感觉，李峥。这只是秦崩卷的第一场大溃败。接下来，还有更深的深渊等着你。”

　　“郑当时！赵平！带上军功簿，走！”李峥猛地跨下辎重车，在乱军中找到了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和那几个书佐。

　　“军师！假王被杀了！我们要完了吗？！”郑当时哭喊着，紧紧攥着那个沉重的米袋。

　　“没完。”李峥一把拉起少年，目光冷冽地看向混乱的远方。

　　“大楚的将士们！想活命的，跟着我往南走！”李峥举起了那卷被鲜血染红的军功簿。

　　他知道，张楚的政权已经彻底完了。但在这一片尸山血海中，他必须带出这一粒名为“郑当时”的种子。

　　因为，那是他在这场惨烈的历史实验中，唯一还能证明自己还是“人”的证据。

　　公元前209年，冬。荥阳战役结束。吴广被杀，田臧接手残部后随即被章邯全歼。大楚起义军的主力，在章邯的铁蹄下灰飞烟灭。

　　李峥带着寥寥数人，消失在茫茫的雪幕之中。那是向着江东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叫项羽的年轻人，正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