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央的文字与来处古时的相似,有同者,也有不同者。
在私塾花了两个白日,在已经天命之年的杨姓老夫子一对一教学下,戏初一可算是将大央三千余常用字,反复查漏补缺学了个遍,接着再花了两个白日,又学到了千余不常用的生僻字,把杨姓老夫子所识的文字榨了个精光,让其急得再起向学之志,主动出言言定学字之约。
这才不再往私塾跑。
不知是不是常玉娘气还没有出够,还是什么原因,戏初一去学字的那几天,夜里虽都是天色清明,却没见到有月亮,反倒是麻衣女子夜夜翻窗而回,同住一屋,早上一同出门,去同一家茶摊买蒸饼,两人渐渐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相互姓名都还不知,谁也没问,也没谁先说,话倒是多了几句。
如此来到了第五天。
大清早的,刚睁开眼。
“淅淅沥沥......”的声音就闯进了耳里。
看了眼对面,戏初一轻轻推开盖在身上的茅草,站起看向窗外。
天阴沉沉的,小雨一滴一滴的接着往下,接连成丝线,直直打落在砖瓦、草木、田渠上,远处青山雨雾笼罩,只剩朦胧青影。朦朦胧胧间,雨雾中又有些浮动漂游的细微清灵光点与相关的线条轮廓。
是天地间的灵韵、天地间的韵律,伴随着雨点飘逸浮现。
戏初一轻手轻脚的收拾好席子与茅草这些物品,轻缓的站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叠嶂清影,接引着雨中的天地灵韵与天地韵律,并在彩演戏台,对此进行感悟,以及描绘、推演。
这不同于‘正立无影’与‘幻术’——楹联的‘丹剑豆环绳,千百神仙术’已经言明,彩演戏台对‘正立无影’、‘幻术’这些术法有收录,只需接触到相关灵韵,里头便能有相关术法显现,以其说是获得,更像是解锁,然后顺着练习推演即可。
天地间的灵韵与韵律却无此序,如同一张白纸,但也更好任由他描绘。
而且,戏初一推测,若他能自行推演出有收录的术法相关灵韵,或许连接触都不用便能获得相关术法。
过一阵子,另一侧传来了动静。
戏初一闻声,于是顺着停了下来。
对天地灵韵与天地韵律不是感悟非一时之功,戏初一没有继续强求,看向令他分神处:
“女侠,下雨了。”
刚睁开眼,欲要推开茅草的麻衣女子闻声,又将手缩了回去。
戏初一惊讶:
“女侠今天不进城?”
“是啊,下雨天进城作甚。”
“也是,在下今天估计也不会去哪里,最多去一趟城里铁匠铺拿点东西就回来。”
“......多久?”
“一来一回大概半个时辰。”
“这样......要不帮本女侠带两饼?”
“......好。”
“接着!”
“这是?”接过女子抛来的铜钱,一摊开,三枚。
“多的算路费。”
见女子已经合上眼,看起来很是安详,戏初一不再多言,去翻出之前购置的雨伞,轻轻抖去灰尘,打开。
出了门。
......
清雨洗去尘气,空气间弥漫着清新的气息,入眼草木皆鲜青而洁净,黄土路上,一脚一个浅印,水花四溅,进了青砖铺彻的官道,才好几分。
五六里路途,只见几个带斗笠、着蓑衣、挑着菜的农人。
城门前不如上回热闹,小贩却大多依旧,蔬菜这些不怕淋的就如常摆着,任由雨点拍打,干柴这些怕淋的则多了一层‘雨衣’,多是宽大的芭蕉叶,一些则是蓑衣类似能防雨的物品。
三两持伞客,行在其中挑挑练练。
揽客声中,城门口的兵丁心中念叨一声‘这见鬼的天气’,行出遮雨处,拦住持伞而来的客人,扫了眼过关凭证上的月乡望都人氏,又快速摆手放行。
城内街道两侧店铺,清清冷冷,店家小二站在门前,持伞人闯入视线,目送离去,又看向闯入视线的下一人。
两声——
“店家。
“店家!”
与媳妇儿正看着好不容易才抢到的画儿——铁匠铺的主人连忙行出,看见持伞人,记忆似还在恍惚。
又听:“之前定的九个铅丝铁环打好了没?”
“原来是郎君的!当天打好了!就说怎么不见来拿,几天过去都差点忘了,马上马上......给,您瞧瞧摸摸,规格绝对符合您的要求,也结实、不扎手......”
“......嗯,确实不错,给。”
“没错,郎君慢行!下回要打什么记得还来~质量杠杠的~有一点问题都可以回头找我~”
“一定!”
接过递过来的尾款,铁匠铺的主人看着持伞人渐远的背影。
似有些熟悉。
又不知这种熟悉感具体自哪里来的。
屋内的妇人见主家迟迟不回来,拿起画儿,行了出去。
“当家的,这画能是真吗?十多年了,咱们玉娘什么时候找的郎君?”
“哪知道呢!不过也是,十多年了,按道理也大姑娘了,是该找郎君了,可又有哪家儿郎能配得上......”
铁匠铺的主人回头看向妇人手上的画儿——画儿本无名,却有人谣说名儿叫‘一家四口’,与望月娘娘有关,似一家子。
打量两眼。
一愣。
定定两下,连忙看向持伞人远去的身影。
朦胧雨幕,背影似也朦胧。
却刚好与夜画上的一背影相合。
“你看那个客人的背影和画上的青年背影像不像?”
“哪个?”
“唉,那个打伞的!”
妇人顺着所指看去,定定看了几眼,又看向手上画儿,眉头稍皱。
“确实挺像。”
持伞人渐行渐远。
出了城门。
回程。
临近破落古观。
进了路边一茶摊。
“客官还是如同往日?”小二又看了看持伞人身后,问道:“那位女侠今天不来?”
“下雨,没起。先包一份两......三个饼子吧,然后再包一份三个饼子的。”
“两份,两份?嘿,看来是客官帮忙带了。”
“......”
“好嘞~两份三蒸饼的!您稍等。”
茶摊里头有声音传来,是一个老说书人正在说书,持伞人等待之余,声音入耳,故事似有些熟悉,像是刚说到好处——
“只见那灯笼光亮照亮脸庞的青年伸手往盆中月一捞,明月高悬的天一暗!不仅水中月,连挂在天上的月亮也都真让他给捞了起来!白净的明月升起,到了半空,一下子变得如同中秋之月般,秋金秋金的,月中出现一片宫阙景象,而后,望月娘娘出现了!宫阙大门自开,望月娘娘款步从中走出来,披云带,乘白云,自月中飘然而出,不知是巧,还是故意的,刚好落在那捞月青年旁边......”
“......”
持伞人看向杠在那里听得入迷的小二。
“饼子包好了没?”
“哦哦,太精彩一时迷了,客官勿怪勿怪......”小二手忙脚乱间,两份饼子却包的规规整整,是个熟手工:“包好了!客官您要的饼子,轻拿。”
“六文。”
“得勒~”接过瞧了一眼六文钱,见持伞人转身就要走,小二问道:“客官不好奇后面?要不进里头听完再走?”
“后面?不就逮两只兔子就散了吗?没什么可听的。”
“......”
“走了!”
小二回神,连忙换上职业笑容:“雨天路滑,客官您慢走~记得下次再来~”
......
回到破落古观,刚好是半个时辰后。
“女侠,醒没?吃饼?”
在门前向外抖抖伞上的雨水,又在门边砖块踢掉粘在鞋底的泥,见女子只是翻了翻,然后还是睡的一脸祥和,戏初一只好先将饼子放到她身旁不远。
“放旁边了。”
“......怎么有三个?”
“顺路怎敢收女侠路费。”
“......算本女侠欠你一个人情。”
女子磨蹭一会,睁眼,侧身见到身旁不远多了三个芭蕉叶包好的饼子,又看向青年——在对面,伞已经被收起,靠放在墙边,有雨水顺着伞尖渗湿了地面一块,青年坐在小凳子上,旁边靠着几个铅丝铁环,手里也拿着两个铅丝铁环,在摆弄着,将它们套连到一起。
“你进城就去拿这些铁圈?这是......要耍连环?”
“唉,女侠你知道连环?”
“废话!本女侠行走江湖什么没见过?‘丹剑豆环绳’五大戏法中的环嘛,本女侠见识过。你这真会?”
“等一下就会了。”
女子有些好奇,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只感觉戏初一每一个动作都笨拙的要命,有时候套不上,有时候又解不开,还有时候好不容易套到一起又弄的乱七八糟,实在忍不住,吐槽道:
“这也太笨了,套都套不明白,能信你会?”
“小小连环戏法,在下天资出众,一学就会,一会就能精。”
“......本女侠还天下第一呢!”
女子翻了翻白眼,身子又侧了回去,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又翻了回来,睁眼:
“都赖你,耍什么连环,笨的连本女侠的睡意都看没了,不然还能睡一两个时辰。”
“......吃饼吧女侠。”
......
雨一直在下,从白天下到黑夜,整个望都似都被雨雾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别人会不会这样想不知道。
至少,安繁与陈旦二人是这样想的。
画的三张画,莫名其妙的就让人传了出去,没起名字的那张更是传得最广,更要命的,都谣说‘一家四口’这个名头——他们还拿那个人没办法,因为那人是他们的上官——望都一把手,言知州!
那晚捞月事件的见证人不少,如今过了几天,也让流传了起来,画作更是为证,此事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接连几天大晴天的夜晚没见月亮,望月娘娘指定是听到这个谣言,发怒了。
站在屋门前,看着夜雨。
“雨都已经下一天,今晚看来是没有月亮......怎么办?”
“这个鬼天气要是能有月亮才不对劲。只能希望事情不要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陈元生,当时你怎么就没管住你这张......算了,还是怪我,早知道就不画那几张画。”
“唉,怎么就那么巧,让向来不信鬼神之说的言知州碰上。”陈旦说道:“安行简,话说要是谣言不是谣言,他们真的......”
“陈元生!还不长记性,快闭嘴!”一直盯着夜空的安繁,忽然伸手,要指向天空,半途想起不能用手指月亮的俗话,缩回,说道:“天空,你自己看吧!”
陈旦一抬头,脸露惊色:
“这!
“望月娘娘祂......祂真的发怒了!”
......
“咦!下雨天还能有月亮?”
破落古观,麻衣女子透过空窗,看着出现在天空、散发着金光的弯弯月牙,又将手伸出窗外,雨点打在手上,冰凉冰凉。
“是还下雨没错呀!
“假把戏,你看见没?下雨天有月亮欸!”
“看到了,不错,是个好天气。”假把戏是女子今天给他起的外号,礼尚往来,戏初一也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天下第一,在下要出门了。”
“好天气,这叫好天气......等等,你说什么?”女子忽然反应过来。
看去,只见戏初一已经拿起凳子,角落里的大盆,一盏灯笼,又将刚才去吃晚饭再次淋湿还没干透的雨伞也拿了起来。
看似要往大门方向走去。
“你真要出门啊!雨夜有月亮,你就不觉得怪?”女子有些惊异。
“是啊,天下第一,在下真要出门了!”戏初一看着高挂天穹中央的那一轮弯弯月牙:“怪啊,但是又如何呢?对在下而言,只要有月亮的夜晚,无论伴有风霜雨雪,都是好天气。”
说到这里,戏初一自己就笑了起来:“在下自个给自个定的规矩,自个总要遵守的嘛。”
“......”女子沉默片刻,问道:“所以你要去干嘛?”
“说书。”
“说书?你还会说书?大晚上跑去哪里说书?月亮底下吗?谁听!”女子既惊讶又不解。
“是啊,月亮底下说书,你放心,有人听就是了,没人听......那就当是说给月亮听吧。”戏初一愣了下,又将九个铅丝铁环放进盆里,笑问道:“天下第一你要不要来?可以让你瞧瞧在下今天的戏法成果,连环。”
“本女侠看你是有癔症就真!”女子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窗外弯弯月牙:“假把戏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月亮能倒影进盆中的空地说书,女侠要想看连环这样在附近找就能找到我了。”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进了雨中,失了声息。
“这回不自称在下了?文绉绉的。说书,耍把戏,月亮能倒影进盆子的空地,没人听就说给月亮听......好奇怪啊,不行,我也要去看看。”
女子轻笑念叨两声,也被挑起了好奇心,回头走向大门。
往外没走两步,又伸手挡住脑袋,狼狈退了回来,大喊:“喂,假把戏,你没给本女侠留伞啊!本女侠没伞啊!喂!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