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汉威(八)
长安,从东面升起的阳光终于驱散周边的黑暗,
城内城外,都是一片狼藉景象。从长安渭水门向外,渭水河岸倒下了最少数千流民的尸体,
这些流民一部分是被守城的司隶盟士兵射死的,中箭的位置基本都在前面,背后插在箭簇倒在河道冰面上的,则是被乌桓骑兵的弓箭射死的,
长安城内的景象更惨
街道上都满是倾倒的大车,丢弃的细软,破衣烂衫,踩掉的鞋子。间或还有孩子的啼哭声在这片曾经的帝京街道伸出响起。大火之中,乌桓军大军压城的威逼之下,多少和父母走散的孩子在无助哀哭,
到处有黑烟冒起,有的还翻卷着零星的火星
有的是黑烟转淡,渐渐熄灭。曾经雕刻精美的廓内廓外,不知道多少屋舍被主人匆匆放弃,更是有人趁乱打劫放火,街道上横七竖八倒下的尸体
基本都是这些趁乱打劫人的手笔
长安东门,、
一大片密密麻麻临时搭起的粗布帐篷,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帐篷外堆着干柴,火塘里的火苗舔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暖意勉强驱散了几分刺骨的严寒。
不远处,一堆堆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大火堆边,把粗米倒进随身携带的破陶罐里,借着塘火煮着稀粥,
粥香混杂着烟火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稍稍抚平了众人心中的惶恐。
“记住,给你们食物的恩人,是我弘农杨氏的杨修公子”一名杨氏校尉带着人在难民群里边来回宣讲,跟在他后面的几个杨氏士兵手里提着竹筐,正有条不紊地给流民分发麦饼和粗米。
竹筐里的麦饼粗糙而且坚硬,咬一口能硌得牙酸,粗麦也混杂着少许沙砾,
可对于饥肠辘辘的流民来说,这便是活下去的希望,虽面带疲惫,眼底却多了一丝生机。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气息微弱的孩童,颤巍巍地接过士兵递来的半块麦饼,泪水瞬间滚落在布满污垢的脸上,哽咽着连声道谢。
很多人被冻得嘴唇发紫,却死死攥着麦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生怕一不小心就没了,
如此数量的难民,足足有五六万人铺在这一块
一队杨氏族兵从门口转出来,推推嚷嚷一群人就从长安厚重的大门里拥挤出来
一个个灰头土脸,哭爹喊娘的,身上穿着抢夺而来的花里胡哨的各色衣服,在这天喊冷峻天气中,也不知道裹了多少件,看起来臃肿不堪,而又格外滑稽,
这些人里边有不少是流民,也有长安本地的泼皮流氓,都是昨夜趁乱打劫放火的人,正好被杨修带军入城就一头撞上,杨修直接下令全城搜索,但凡发现有人趁机劫掠的,全部抓捕,
现在一批批的押解出来,垂头丧气的跪倒在长安渭水的护城河沿,
一队疲倦万分的杨氏族兵在后看守着,一排排的刽子手站在他们的前方,手里的鬼头刀高举起来
”下一排!“
“斩“鬼头刀落下
‘下一排’
随着一声令下,鬼头刀齐齐落下,
“噗嗤”斩断的一排人头,就像是球一样顺着河道斜坡滚下去,刀口都砍的有些卷口
仅仅一个上午,就斩了足足两千多人,红色的人血从无头尸体涌出来,汇聚成一道道小红色溪,在河面冰层上,在河道两侧边积累出触目惊心的一道人血汇聚的红线,
在这一片雪白天地间,更显出触目惊心
“钟会兄,可是觉得我的处理太过残忍“
杨修一身锦袍站在长安城门下,目光从城门上的长安两字收回来,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一身脸色难看的钟会,自弘农而来,一路上所见的流民惨状,
在杨修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反而是这一刻,这位杨家麒麟子的眼中带着震怒,这些奴才都该死!
“杨公子,说到底,这里边也不全都是趁乱劫掠的,不少人都是长安世家的仆从,他们只是。。。。。“
钟会深吸了一口气,凝声说道,长安火起,世家出逃,乌桓人大军压境,满城惊溃,所有人都选择跑路,但是这个经史传家的钟家弟子,竟然选择了前往长安衙署
以麾下两千兵力准备在乌桓人大军压境下据守长安衙署,
城内外居民大半逃散,统治体系已然崩溃,
好容易等城中逃难人潮出城而去,局势稍稍平稳之后,就等来了杨修带着两万族军以救世主的姿态进入了长安城,
“所以他们才更该死!”
杨修嘴角一撇,没想到,自己在长安还能看见这样一个奇葩,沉声说道“身为奴仆,竟然混乱之中企图侵占主家,如此无视上下尊卑的奴才,留着也是祸害,不如都一并清理“
“钟会兄,长安高门大户那么多,不少世家家里都是高墙深垒,足够支撑一时,你带着人守着那满是文集的长安衙署算是怎么回事?杨修好奇问道,他知道钟会这个人,颍川钟家子弟,杜畿的学生,
昨夜那种情况下,
这个钟会,要么是傻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道理都不懂!
你要守也找一个坚固点的地方守,长安城中到处燃起火头,到处都是奔走哭喊的百姓,局势已经混乱到了那种情况。
这个时候只要乌桓人冲进城内,哪怕就是你这两千人想死战到底,都无能为力!
要么就是装傻,
事实上逃去渭北营,才真的是羊入虎口,直接把自己当成一块肥肉送到了乌桓人的嘴里,只是这件事,还是机密,
“钟会只是想这长安,不至于在这场大火里彻底消失,只想着衙署重地,长安户侧田口都在其中,不可为大火波及,其他所想,钟会已经无力顾及了”钟会嘴角带着一抹难以言喻的苦笑,
长安世家出城而去,长安城内彻底乱套,他不是不想跑,而是他知道相比于一座燃烧的长安城,满载财物逃走的长安世家,更能够吸引乌桓人的注意力
这个时候留在长安,反而远比逃走更加安全
而就算是要躲在长安,躲在什么地方也是有讲究的,那些长安世家的府邸防御力高是真的,
一个个高门高墙,但是目标也大,
乌桓人真的冲进长安,都不要搜寻,只需要抬头一看,呵呵,这雕龙画风的高楼屏阁犹如一道天挂在高处,那一大片偌大的府邸,足足比周边老百姓房屋高出一头来,
有的甚至还为了彰显富贵,昂贵的红漆即使在黑夜大火中也是闪动着红光
乌桓人再傻,也知道必然是一块大肥肉
自己要是真的选择守在长安世家的区域,必然是遭受乌桓人攻击的第一目标,
长安衙署就不同了,虽然不如这些世家门第修的高大,但是自带有用来视看的四方角楼,
时刻可以掌握城内动向,府衙所采用的修建材料也是坚固的条石,又被自己命令人将所有大门全部用土石堵死,一看就是费力不讨好的硬骨头,
乌桓人疯了才来打府衙这种没有半点油水的管理机构
“这长安几十万民。终还有不愿意弃故土而走之人,长安烧了,还可以重建,这些重要的简牍记录要是也一把火烧了,长安就真的没了”
钟会叹息了一声,目光看向另外一个方向,只见一辆倾覆在路上的车轮旁,还有七八个孩子坐着,脏兮兮的小脸上全是泪花,这个时候哭得倦了,抓着杨氏士兵给他们的麦饼有一口没一口的啃着,更多面黄肌瘦的长安难民身影,更加挤在断墙残垣间,
长安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粮食,这位弘农杨氏的二公子此次倒是带来了一些粮食,但是明显看得出来,杨氏族军所愿意给与粮食救济的,大部分都是青壮年和孩子,至于老人则是大多漠然视之,已经有不少老人被驱离出救济的队伍里
“我弘农杨氏也是粮食有限,不可能全部都救下来,
而且如此寒天之下,就算是给那些老人食物,这些老人怕是也活不过这个冬天,只能先救能活之人!”
杨修神色冷峻,似乎知道钟会在想什么,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谁家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为了此次司隶计划,他杨修可是准备了足足五年,就算如此,也是几乎将弘农杨氏百余年积累的财富荡空
听到杨修如此说,钟会沉默不语,杨修说的没错,粮食有限,这种时候,所有人都救,最大可能就是全数饿死在这个冬天
就在这时候,钟会看见一匹快马出现在地面渭水桥口,
马背上是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向着长安而来,“什么人?”十几米杨氏骑兵迎了上去,很快就带着那人转了回来
那人浑身雪泥,狼狈至极,看见杨修的那一刻,身形摇摆的一下从马背上坠落下来,声音嘶哑喊道“公子!乌桓人!乌桓人昨夜突袭主营!杨颂将军战死,主营守军全军覆灭了啊!”
“你说什么!”
杨修身躯微微一颤,冷峻的脸上终于动容
乌桓人怎么会突袭自己大营?乌桓人此刻不应该是在渭北营,然后带着所掠夺而来的财富北上并州吗!震惊归震惊,杨修认为这么汉子所说是真的,因为此人乃是他杨家子弟,是留守大营的一名校尉
那名汉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公子,弘农!快回去救弘农,乌桓军已经越过大营,进入弘农。。。“
“你说乌桓人进了弘农?”
杨修眼睛微微眯成了一条线,他精心布局的一切,此刻瞬间成了笑话。他本以为,乌桓主力已转向渭北营,他现在只需要出面收拾残局就行,
却没想到,塌顿给了自己这名一个大惊喜,
塌顿竟然故意摆出兵压长安的架势,其实却暗中等他抽走主力,
等主营空虚,然后以雷霆之势猛扑自己的弘农丘陵,一举掘开通往弘农丘陵的道路。杨颂,他最信任的心腹只之一,也是他麾下最强战力,竟也战死了
自己苦心积虑的所有布置,在一夜之间,被乌桓人的弯刀劈得粉碎。
“乌桓……塌顿……”
杨修咬碎了后槽牙,眼中翻涌着滔天恨意。他猛地抬头,望向弘农方向的方向,原本温润如玉的眉眼,此刻竟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狠戾“好,好得很,既然你乌桓人不想离开,那就不要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