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汉威(九)
“杨公子,你这是。。。。。”钟会看见杨修一剑杀了冒死前来报信的杨氏子弟,整个人都有一种天塌了的感觉,杨修前面在司隶盟会议上是何等大义凛然痛骂那些贪生怕死的长安世家,
此刻的杨修看起来就有多疯狂,早没有了那副大汉世家子的傲骨,更像是一头被人捅了屁股的凶狼,那股眼中压抑的滔天怒意,就连钟会都感到害怕,
此人对自己部下都如此决绝,可想而知,对于普通百姓会是等待态度,
杨修回过神来,看见钟会那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反而嘴角微微一笑,“让钟会兄见笑了,我杀此人,并非直属害怕消息泄露那么简单”
然后杨修转向身后的一名心腹说道“传令下去,一日之内,全力收拢周边所有长安流民,同时把消息传出去,我军粮食有限,救不了他们所有人,
他们如果想要亲人也一起活下去,那就跟我们去弘农,
只有弘农才有足够的粮食,能让他们都活下去”
“是,公子”那名心腹点头而去
刚才杨修还说粮食不够,放任老弱死亡,现在突然改变了命令,要将所有流民都全部带回弘农。。。。不对,弘农已经被乌桓人打进去了,
杨修要把如此多的流民全数带回弘农,绝非是口中所说粮食问题
难道杨修要把这二三十万流民都拿去当进攻乌桓人的炮灰!
钟会脑海里不经意间闪过一个念头,让他不由身躯打了一个寒颤,杨修目光冷冽而发红的看着钟会,里边渗透出的森森寒意,让钟会深吸了一口气,钟会知道此刻自己只要有一点反对的表示,杨修会毫不犹豫的砍了自己
“我自当为弘农杨氏守密”钟会沉声说道
“好,长安已毁,一日后,还请钟会兄随我一起回弘农”杨修嘴里哈哈笑道,神态姿容一副世家子弟的做派,完全看不出刚才还提剑杀人的那种阴狠疯狂。钟会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并非愚昧之人,人头滚满了渭河河岸,里边混上他一个钟会的人头,谁又知道,破长安的是乌桓人,弃长安而逃的是长安世家,涌入长安的是十万流民,放火烧长安的更是一笔糊涂账
他钟会一个颍川子弟夹杂在这个大漩涡里,到时候说自己是被流民所杀,便是颍川钟氏想要追究,也是找不到丝毫理由
下午时分,风雪已停
天空的太阳依然如有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一般,看起来朦胧不清晰
随着杨修的人将提供食物的消息放出,浓郁的食物响起飘荡在长安渭水,杨氏族军在长安城外支起足足二十口大锅,满袋满袋的麦子放进这些大锅里,白色腾起的扑鼻麦香,被风吹的四散向周边,吸引的更多长安流民涌了过来,
“弘农杨氏真是好人呀!”
“我大汉世家唯有弘农杨氏,才算是真正把我们老百姓当人!”
“那些长安世家跟弘农杨氏比,简直是连狗都不如!”
这一次,杨修下令无论老幼男女,一人都是满满一碗,顿时流民们纷纷称颂弘农杨氏乃是大汉第一世家,对于不少流民来说,这是他们自从乌桓人侵入他们村庄后,
把他们驱赶出来,又在这长安渭水河边忍冻挨饿,
颠破流离十几日来,唯一真正吃到了食物的一次,
这些流民确实凄惨,被乌桓人一路驱赶,看看渭河河边树林大片大片树木都是光秃秃的,连树皮都被剥去露出白惨惨的树干,就知道他们前段时期是靠什么熬过来的,
弘农杨氏前面只救青壮,他们已经是感激涕零,现在竟然是全部都要救,那简直就是神仙所为!
“公子,已经全部发放完毕”
一名杨氏族将神色古怪走上城道台阶,来到站在长安城楼上的杨修身后,向杨修弯腰拱手禀报
长安城内虽然被大火烧了不少,但是前面才刚经历百年级别的七八天暴雪,房屋楼道都是厚达半尺的雪层,大火看起来烧的很猛烈,其实主要还是集中在杨修命人放置火油的粮仓周边,
其他地方波及并不大,这要是钟会选择退守衙署的原因,此刻从长安城墙上望向弘农方向,地势平坦逐渐隆起,依稀可以看见山道蜿蜒林立
“我们回弘农!”
杨修面容阴沉的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乌桓人背信弃义,竟然真的以为自己就没有反击之力了吗弘农山地,可不是你们这些草原蛮子能够肆虐的地方,真当我杨氏没有反制手段吗!
十二月十九日,两万杨氏主力开向弘农山地,随行的还有近十四五万的长安流民
弘农山口
夜风从前几日还杀的满是人血的弘农山道吹过,发出呜呜犹如夜哭一般的声音,作为出入弘农地区的唯一要道,塌顿在这里留下了足足七千乌桓骑兵,
此刻也是灯火通明,人马调动,夜风里不断传来战马厮鸣的声音,
“快,汉人打过来了”
“弓箭手,弓箭手准备!”乌桓守军一片忙乱,
一名乌桓队长探出头,朝着下方看了一眼,差点没把手中弓箭吓掉到地上
“族长,杨氏军队抵达弘农山口”
走进营帐向乌桓主将报告的乌桓百骑长更是一脸慌张,负责驻守这重要营寨的正是前面带军夺寨的塔毒,看见自己属下一脸惊慌失措的表情,正在军帐内喝酒的塔毒怒焰升起,
拿起桌子上的马鞭就是狠狠的一鞭子抽打在这名百骑长的身上,生生打出了一道血痕,怒气冲冲骂道”都慌乱什么,不就是那个叫杨修的汉人打回来了吗,一条伤家之犬,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大人,你还是去看看,汉人。。。汉人实在是太多了”那名前来报告的乌桓百骑长脸色难看至极
“笑话,汉人再多,难道还能是我们草原勇士的对手!“
塔毒满脸醉意的撇了一下嘴,摇晃着身体走出军帐,塌顿带着大军主力进入弘农劫掠,却让他带着七千人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山道上,想到是自己带军第一个冲入这杨氏主营,并且斩杀了杨氏军的守将,
竟然奖励就是守卫这座大营,塔毒内心的怨气可想而知,汉人不知死活竟然还敢送上门,那就算你倒霉!没看见那名汉将的头颅就悬挂在营地旗杆上吗!
塔毒摇摇晃晃走向瞭望台,周边的乌桓人纷纷让开路,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慌,这种情况不由让塔毒微微蹙眉,什自己麾下的战士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懦弱了?
就算是曾经震慑大草原三百多年的汉军也不过如此,就算是曾经在草原人心中犹如神都的长安,不也一样在我乌桓铁骑下战栗吗!你们到底怕什么!
来到高处,塔毒朝着下方山地看了一眼,本来醉意朦胧的眼睛,顿时睁开,脸色错愕,就像是被看不见拳头狠狠打了一击,刚才还满脸的醉意,生生吓醒了,
只见弘农主营前方的山道上,汉军正在铺开进攻阵列,
无数火把犹如一条无边无际的火光长河,火光之下,是无边无际的人头攒动,数量之多,仅仅现在直接目测的人数就超过了十万之数,后面还有更多的火把朝着这边云集而来,
哪里来的如此数量的汉军,难道是我喝太多了,出现幻觉了?”塔毒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但他脸色不好看,就算是下面的乌桓人,也都相顾惶然之色,目光震惊的打量着下方还在不断铺开的汉人,瞳孔在战栗,这才是当年把强大的匈奴人一样打成狗的汉人的力量!
一夜之间,就能够拉出十万汉军!
塔毒感到自己被夜风一吹,醉意都没了,后背竟然凉意侵人,不可能,整个司隶地区,也绝对找不出如此数量的汉军,但是自己眼前所见的,又是什么?
杨修骑在一匹浅色战马上,身上少有的穿上了甲胄,夜风从他的身后吹过,吹在在他身边一线排开的二十面大鼓上,二十名赤膊着上身的强壮鼓手等待着命令,杨修抬了一下手
“咚咚咚!”
鼓点之声响起
大批举着火把的流民也是神色茫然的看着前面混乱一片的营寨,随着第一线人数铺开,随后第二线,第三线,第四线,一面面临时赶制的矗旗,被风吹得啪啪的响,
“前面是。。。乌桓人?”
“弘农怎么会有乌桓人?”
随着鼓点声起,本来脸色彷徨的流民的呼吸开始变得不正常,眼睛此刻也显得异常的红,随着鼓点越发密集轰然,立马在杨修身侧,被强行带到弘农山地的钟会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气氛太不正常了,
这些流民原本还脸上彷徨,此刻却是变成了狂热,无数的临时砍伐的尖锐木枪高举起来,震耳欲聋的呼喊声,鼓动着整个大地的杀意
“那些食物里边惨了东西。。。。”钟会似乎想到什么,目光闪过一抹骇然
黄巾诡士!这个名字在钟会脑子里浮现出来
颍川钟氏当年有人参加过当年剿灭天下黄巾之乱,其中就提到过,当年大贤良师张角麾下有黄天三十六将,其中有擅长武力的将主,但最可怕的,却是擅长使用诡诈之术的黄巾诡士,
据说黄巾诡士擅长呼风唤雨,可以利用山川地势布置迷阵,有的诡士还是药师,能用特殊药物掺入平民的食物中,让平民在短暂时间内陷入疯狂,
名曰撒豆成兵之术!
而让这些平民陷入疯狂的器具,就是一种战鼓!
杨修竟然是黄巾诡士的传人!竟然让十几万流民吃下了掺有药物的食物,钟会的呼吸忍不住急促了些,
“咚咚咚!”鼓点之声,越来越急促,最终化为犹如暴雷连绵
“杀胡人!”
“报仇,为你们的妻儿老小报仇!”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潮终于涌动起来,
无数的流民紧握着手中削尖锐的长木棍,用歇斯底里的力气喊出来,在这短短十几天里经历了地狱,死在村子的,倒在路上的,冻死在渭水河边的,饿的都脱了形的比比皆是,
只有他们的眼睛,深陷在凹下的眼眶内,还能够让人感到一股人的气息,心底的愤恨在药物的刺激下彻底点燃,黑夜里隐隐发绿
“向前啊,杀胡人”
排山倒海的呐喊声,十几万流民的脑袋里只想着一个
杀胡人!
轰然间,如海潮一样的人流,就朝着前方营寨涌去,那股冲天的戾气聚集的近乎凝固
“射啊!”营墙上的乌桓射手的脸色及其难看,举起手中弓箭的射手,拉着弓弦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即使他们这些凶残的人,在这样无边无际的的人浪前面,厚实的毛皮头盔下的目光,也露出了一丝颤抖,
握着草原弓的手似乎有着千斤重力,汗珠从他们的额头上滚下来
“嗖嗖嗖”密集的箭簇从营墙上面飞射而下,重重的射入下方的流民人流中,无数中箭的人,鲜血在寨墙下犹如冬日里鲜红的梅花一样炸开,无数攀爬而上流民已经直扑而上,
“杀呀”
乌桓人手中的弯刀虽然锋利,连续砍了几个人后,也会变钝,从刀口上流淌而下的人血,让并没有特别设计的普通草原弯刀的刀柄变得滑溜溜的,但是翻越营墙的流民,就像是永远也死不完一样,
一名红着眼的小身影爬上了一处营墙,被乌桓守军一刀劈砍在肩膀上,鲜血炸开,但是这个身影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然扑上来压在一名乌桓士兵身上,将手中的尖锐木棍狠狠的穿刺进这名乌桓士兵的肚子
乌桓士兵的血就这样第一次溅射到了这个弱小身影的的脸上
“疯了,这些汉人都是疯子!”
旁边的乌桓士兵神色骇然,都像是看疯子一样的看着这么司隶流民,这那里是什么成年人,只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女孩,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此刻确实趴在这么乌桓士兵的尸体上用牙齿咬着一块肉,刀看断了女孩的手,小女孩脸上却是没有疼痛的样子
“这还是人吗!”
乌桓人心在颤抖
这些汉人什么时候变得比草原上的野兽还可怕,谁见过一个个瘦弱不堪,就算是刀子砍在身上,也会发出骨头卡住的声音的汉人,只要见了血,那双眼睛都是刷刷的冒着渗人的红光,嘴里发出不知所谓的喊叫声,疯了一样不管不顾的扑上来,用杆子一样瘦的手狠狠的卡着对方的脖子,
谁见过用瘦弱的老人死死抱着自己腰身,只为了让后面冲上来的汉人,用削尖的木棍狠狠的将两人一起刺穿,完全不管卡在骨头上的弯刀,
这些人用木枪戳、涌牙齿咬、徒手撕扯,踩着同胞的血肉继续往前涌,
一个乌桓骑兵神色惊恐的连连挥刀劈翻了四个流民,刀刃卡在骨缝里还未拔出,立刻就被四五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缠住胳膊,紧接着一根尖锐木枪从肋下狠狠刺入,鲜血喷涌而出,
一名乌桓百骑长拔出腰间弯刀劈死一个攀上台子的流民,可那流民即便头颅滚落,身体依旧保持着前扑的姿态,腔子里的热血溅了他满脸,温热的血滴落在冰冷的甲胄上,
这名杀人如麻的乌桓百骑长竟打了一个寒颤。
他征战草原多年,见过铁骑冲锋,见过部落死战,
却从未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打法。
这些汉人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一旦扑上来,便如同附骨之疽,不死不休。
营寨的栅栏早已被人流撞得扭曲变形,缺口一处接一处崩裂。在勇猛的乌桓勇士在如此人海面前,就像是投入洪水之中的石子,连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营地外
杨修端坐马上,甲胄上落着细碎雪花,目光冷冽地望着前方那片血色战场,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轻轻抬手,示意鼓声继续。
钟会静静看着,手脚却是冰凉,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看着那密密麻麻倒下,又被踩成肉泥的流民,看着那些七八岁的孩童压在倒地的乌桓伤兵身上,咬断乌桓人的喉咙,
疯了。这十几万流民此刻都疯了
杨修用他们作为冲开弘农山口的刀锋,用一条条性命,硬生生填平乌桓人的箭矢与弯刀,为他杨氏主力,铺出一条直通弘农腹地的血路。而这一切,都始于他杨修在渭河岸边,那一碗碗掺了诡药的热粥。
雪越下越大,将鲜血渐渐覆盖,又被新的热血染红。乌桓人的惨叫越来越弱,
营寨中的火光渐渐被人流吞噬,只剩下震天动地的“杀胡”之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