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汉威(十)
夜幕低垂,
从山头向远处望去,大雪覆盖下的弘农丘陵,起起伏伏的林地在黑夜里就像是一头头猛兽,蒙上了厚厚一层白色,
这里的雪,跟大草原的雪有点像,都是一目了然的雪白!
所有人都认为五万乌桓军南下侵入汉地,是想要趁北方袁绍与河南曹操在官渡决战的空隙,想要在汉地大大的发上一笔,
可是汉人怎么会知道,今年从极北之地的寒潮风暴,此刻正犹如滚滚大潮,席卷了整个漠北草原,此刻的漠北牛羊冻死无数,草原上已经是残骸遍地,
不知道多少人数少的小部族,连人带牲畜直接就被一场暴雪倾覆在下面,没人能从这些白毛一般的雪片里边爬出来
汉军威震漠北草原部族三百年,
如果不是真到了没活路的境地,谁真的敢冒死杀入这汉人帝京之地,这五万乌桓骑兵已经是这些部族顷巢而出的力量,老弱都还留在北方等待大军返回,
如果在明年开春之前,他们这些人不能带回去足够让族人生存下去的财富换取足够粮食,那对于各部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战争,从来不是临时爆发的产物,而是政治的延续,
在中原汉人这里是这样,
在漠北草原也是这样
要么是为了掠夺物资,要么就是为了族人活命
其实每次目光扫过眼前隆起的山岭,乌桓人眼中都是浓浓的羡慕,汉人的地方就是好,山岭叠嶂,宛如一道道的屏障,从北方铺天盖地一般的白毛雪,
这里根本就看不见,这头顶飘下来的永远是这种软绵绵的雪花片子,
看起来很大,可是落在地上,身上,
几乎都感觉不到寒冷,
巨大龙岭保护下的长安地区都是如此的大风雪,那毫无阻挡的更北方的漠北,不知道有多少部族在那毁天灭地一般的雪暴中挣扎求生,多少无法找到枯草根的牛羊在瑟瑟中被活活冻死
“少族长,我两千乌桓勇士不能白死,汉人必须血债血偿!”
“长安地区都只敢在我乌桓铁蹄下战栗,区区一个弘农山地,还能跟长安地区比吗“
”弘农穷是穷了点,但粘着骨头上的肉也是肉不是“
”抢光汉人,杀光汉人!”
无数的草原弯刀举起,火把熊熊照亮了弘农山野,无边贪婪弥漫在寒风之中,大雪在呼啸中被山风劲卷到天空之上,自突破弘农山口,数万乌桓大军攻入弘农,就像是狼群闯入了山丘,
各族族长立即鼓动起来,他们请求塌顿允许他们全军四散劫掠,只有这样,他们的族人才能活下去,
塌顿只是眉毛微蹙了一下,就同意了,
各部需要发泄,需要补偿,本来前面也算是基本够了,只要按照计划转入北面并州,然后利用袁绍对并州无力控制的空隙,与静候在雁门之北的各部前后夹击,一举占领并州
彻底打开这几百年来,阻挡了漠北草原进入中原的大门
而且还可以让受难的草原部族,进入这温暖的汉地休养生息,躲避这场毁灭性的雪灾,这是最好的结果,没有人规定,这片大地就天生属于汉人,
当年匈奴能够做到的,我乌桓也能做到!
但是汉人自己破坏了约定,突袭漠北营,斩杀自己千部下,还把各部在长安地区劫掠所得也都掏的干干净净,
这是杨修如此贪婪,自己找死,就怪不了我了!
塌顿看向一个个急不可耐的乌桓族长们,举起马鞭指向前方,沉声说道“此次渭北营之失,错在我轻信汉人,此次劫掠弘农,我部决定不参加,
就在这里给各位族长守卫营地,各位族长可自行劫掠,但是三日之后,希望各部返回此处”
“如此,我们就不客气了”
各部族长听到塌顿的部队不参加对弘农作战,原先对于塌顿错信那个汉人间隙,造成他们损失巨大的那一点怨念立即减轻,顿时一个个喜形于色,转身就带着各自的军马朝着弘农大地奔去
弘农虽然比不上繁华的长安地区,但也是拥有二十万人口的大地区,加上前面长安地区战乱带来的大批流民,眼前这片弘农山地怕也有三四十万汉人,正好就用这三四十万弘农汉人弥补自己的损失。
只有强者才值得跟随,这是草原各部奉行的生存法则
塌顿知道此刻自己阻止各部在弘农劫掠,各部一定会立即翻脸,随着一道从脸庞刮过的寒风,
远处天空竟然闪过了一道银色的闪电,
闪耀的银色光线就像是穿透黑暗天空的网格,
“轰隆隆”冬雷阵阵而来
”这雪。。。更大了!“
塌顿神色凝重的的看着眼前被大雪深深覆盖的大地,看着远处一道道的黑烟犹如风暴中的柱子直上云霄,几处火光升腾而起,照得天际隐隐泛红,
在塌顿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的表情
就连塌顿身后一整排的乌桓亲卫,看向这漫天飘飞的大雪片子,目光中也是隐隐的闪动着不忿
“这些混蛋眼里,还有少族长吗!”
“都是一群只知道吃独食的白眼狼,如果不是少族长,他们这一辈子都别想迈入雁门一步,更不要说,侵入这长安帝京”亲卫里边有人发出不满的低沉声音,
而且渭北营之失完全是那个汉人的错,跟我们少族长有什么关系
战马在寒风中从鼻翼碰出白色的烟气,马蹄不安的提起又放下,
塌顿如苍鹰一般凌厉的目光从远处一座燃烧的村子收回,勒转马头,脸色冷峻的询问身后的一名百骑长说道“派人密切注意塔毒营地方面的情况,
那里可是我们唯一能够撤走的道路,
如果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塔毒族长那里可是有足足七千人的,就算在这片地区的汉人都加在一起,他们也不可能打赢塔毒族长的七千人!“
”弱羊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战胜狼群的”
听到塌顿的命令,亲卫脸上都是神态轻蔑,甚至是感觉自己家少族长有些太过敏感了,
“遵从命令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亲卫们脸上的轻视之色,让塌顿脸色一沉,手中的马鞭猛地一挥打在那名百骑长身上,厉声说道”不要忘了,高木格的五千人就是死在弘农!
现在整个长安地区都被清空了,如果说哪里还有财富积余,就是眼前的这片弘农山地
虽然我们在弘农山口留下了足足塔毒的七千精锐,但是你们就真的认为,对方谋划了这场司隶之乱的一切,最后选择背信弃义,将渭北营掳掠一空,怎么会算计不到,我们不会杀回弘农山地?“
“不可能吧!”那名百骑长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满是不相信
“不可能?”
塌顿鼻翼重重闷哼了一声“高木格的五千人怎么死的,杨修的两万主力现在什么地方?”
他担心杨修在弘农早就布置好的陷阱等着自己,三年了,当年就是受到杨修的邀请,他才前来长安求学的,就连他的汉人身份都是杨修帮着办理的
他比别人更清楚,三年前,杨修就已经预感到了河北袁绍必将跟河南曹操有一场生死大战,杨修就是从那时起开始布局铲除掉长安世家,如此一个算无遗策的狠辣谋士,塔毒怕是拦不住杨修!
弘农此刻,已经是烽烟弥漫,
弘农人本来以为有数万杨氏族军勒守山道,便可以坐看长安人的狼狈,从未想到,一夜之间,乌桓骑兵的铁蹄也会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在他们还覆盖着厚雪的田野里,马蹄纵横,黑烟滚滚的残壁,马蹄践踏的稀烂的泥地田里,
横七竖八的弘农人的尸体更是随处可见,
原本朗诵着经史子集的弘农城镇,一夜间被毁灭了一半多,
但是乌桓军也遇到了麻烦,那就是在没有内应的情况下,面对汉人坚固高耸的城墙,他们的骑兵感觉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堵的墙,他们的战马再快也不可能冲上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虽然不多,但是先前收拢了大量的流民,
全力发动之下,竟然也是城墙上站的人人满墙
“绕过去,绕过去!”
“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乌桓族长们对着这些城墙只能干瞪眼,因为是突进作战,乌桓军几乎就没有任何的攻城器械,但是乌桓各部此刻已经是急了眼,弘农地区就这么大,
却是一下涌入了两三万的乌桓骑兵,
分出了上百的小队朝着前方如同一道大网扑散开
狼多肉少,跑慢一步,就被其他部族抢光了
就只有区区三天时间,谁还愿意浪费时间和兵力消耗在这些难啃的城垒上,能够多抢一个死一个,甚至连战马都不在惜力,一味的疯狂全驱,
只希望能够在三天之内多来回扫荡几趟,把能抢的都抢了
第三天清晨,随着乌桓各部一个个疲惫欲死,三天时间里,不少人几乎都是毫无休息,当他们带着财物开始聚集的时候,让他们震惊的消息也传来
“汉军突袭弘农山口,塔毒族长及其麾下七千部众全数战死,汉军已经堵住了他们撤走的道路”
”这个内奸汉人好可怕的算计!“
听到这个消息的各部族长感觉眼前都有点发黑,对方是在一天前就已经拿下了弘农山口,却愣是足足忍了一天,坐看他们将整个弘农杀的人头滚滚,浓烟四起,这是为什么!
如果先前他们不知道,但此刻,他们却是内心深深的发凉
对方就是故意在等本方彻底陷入疲惫状态,为了达到如此战略目的,对方甚至可以坐看弘农地区被杀戮,坐看尸横遍野,城镇被毁,此刻就算是看不见,听不见,
所有的乌桓族长也能够感觉到,一双阴鹜的目光正在某个高处死死的盯着他们!
这已经不是狠毒了,这是冷静,
是绝对到,让所有人都感觉到后背发凉的冷静!
对方知道自己在平坦地势上会处于劣势,对方干脆就在后路上等他们!
那里是隆起的山地,骑兵的强大冲击力会受到极大限制,那里是对方给他们选择的对决场,
对方就差没有对着他们说,想要回去们可以,
要么从对方的尸体上踩过去,要么对方从他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十二月二十一日
弘农山地入口,
这片已经侵染了双方加起来接近一万伤亡的战略要地
此刻也成为了弘农之战的对决战场
乌桓骑兵主力逼近弘农山口
“呜呜”
拖长的牛角号声夹杂在风雪之间,开始朝着山道口汇聚的乌桓骑兵马蹄飞扬,在大雪中雪尘飞扬,就像无数看不见的铁犁把整个大地翻过来,战马集群就像一道道的溪流汇聚,
这些乌桓骑兵挎着白森森的箭簇满筒,手里握着比普通步兵弓还要长的马背大弓,
马蹄踏动地面的声音就像闷雷在空中滚动,开始犹如一张大网在缓缓收拢,一面面赤红色的乌桓部族旗帜在寒风中被吹得绷直,发出啪啪啪的脆响,
乌桓骑兵一字排开,头顶的皮毛在风中灼灼晃动,毛鬃的如云一样在风中飘荡
“嘶”战马在不安地踢打着地面,低声地轻叫两声,它们也被那沉寂中孕育的杀气所压抑,
在乌桓军队的前方,整队整队的黑线在前方散开,
一排一排的雪亮刺枪散成了略不整齐的四边形,映照在淡淡的雪光中若隐若现,惊人数量的汉军让对面的乌桓军队开始感到一些骚动和不安
”怎么有这么多人,怕是七八万都有了,我们被汉军包围了?“
”难怪塔毒的七千人死的连渣都没了,这谁碰到能不死!“
乌桓军的族长们脸色一个个铁青,握着马鞭的手不自觉的紧张的发白,不是说对面就两万主力了,眼前仅仅是铺开的就在四五万不止,
而在这些前列的后面,还有更多的汉军部队在加入
真正是人头攒动,战阵如云,旗帜更是飘飞的铺天盖地
“诸位不必惊慌,对方一定有诈,我不信会有如此数量的汉军!“
塌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如此数量。。。。。!“塌顿骑在战马上,目光中阴晴不定,难怪杨修会突然背信弃义,完全不怕自己杀入弘农展开报复,
原来从一开始,杨修就没有让自己带着乌桓人离开北上的意思
不对,
塌顿突然身躯微微一震,狰狞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杨修啊,汉人有句话说,聪明反被聪明误,聪明过了头,是会适得其反的,差点就被你骗了!
如果自己自己手中拥有如此一支大军,如此一张底牌,
绝对就不会在此刻全数摊出来让自己看,而是等到这边开始进入攻击疲惫之后,再全数压出来,一举倾覆战场,
但是此刻对面的杨氏军队却像是一个暴发户一般,恨不得把所有家底都给对方看一看
如此作为,绝非杨修的风格,
必然有问题!
风雪打在脸上,刺骨寒意几乎感觉不到,
钟会神色紧张的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当数万乌桓骑兵沿着大地的边线一路铺开的黑压压一片,一眼望去,即使在扑面的风雪中,依然带着一股逼压魄人的气息
站在钟会身边的杨修,却是气定神闲,只是目光炯炯的扫过下方正在展开攻击队列的乌桓骑兵
眼前杨修的兵力只是看起来人多,其实真正能战的也就是排在最前面的两万人,
剩下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流民充数
杨修在赌,赌对方在如此大雪中,不可能看出两万族军后面全都是流民,赌对方这两天拼命劫掠,已经是兵疲马乏,此刻钟会倒是希望杨修能够再次展现先前强袭乌桓人营地的那种狂暴手段,
但是很可惜,杨修向他苦笑表示,所有的药物都已经用完了
这一战,真的只能看天了!
“钟会兄,如果此战,我死于此地,还请钟会兄代替我杨修看一眼,到底是那位人物将我杨修逼到如此境地”杨修嘴角凄冷一笑,他可以对乌桓人劫掠长安冷眼漠视,
但绝对不会坐看乌桓人劫掠弘农而不顾
在这生死一刻,杨修反而放下心中对于被别人截胡的怨念,望着那席卷而来的骑兵洪流,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已经派人给函谷关方面的曹军送去了信函
说到底,乌桓人是他杨修请来的,天道昭昭虽然虚无缥缈,但此刻,却让他深刻感觉到了何为反噬,他的母亲袁氏在杨家一处族庄修养的时候,被一队劫掠的乌桓人杀死,
随之被杀的还有杨氏族人一百余人,甚至还被砍下头颅悬挂于长枪之上,
“前进!”
八点三十分,完成布阵的两方没有太多的犹豫,乌桓骑兵几乎是同时下令军阵整齐推进,
“轰隆”战马平稳有序推进,上万人马跃动厚重感给人无穷大的压力,在接近中线的时候,乌桓骑兵开始加速,
”威!威!威!“
排山倒海一般的整齐呐喊声传来,
在乌桓军推进线的对面,杨氏族军的战锋死士随着呐喊声,从队列里边站出来,死死顶在最前面,半步不退。在他们身后,长矛手列阵如林,
枪尖斜指,在风雪中泛着冰冷寒光,形成一道令人胆寒的枪墙
汉军阵中号角吹响,早已列好的弓手齐齐仰射,羽箭逆着风雪升空,密密麻麻的光点在顷刻间就遮盖了天空的颜色,再重重砸入乌桓骑阵之中。
“啪啪啪“””战马悲嘶,骑兵中箭滚落,可乌桓人悍不畏死,依旧催动战马疯狂前冲,
铁蹄踏碎积雪,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冲垮他们!杀过去,就能活着回草原!”塌顿在阵后厉声大喝,手中弯刀高高举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