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凡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将那块微微发烫的金属铭牌高高举起。铭牌上“剑冢”二字在剑池冷光的映照下，再次泛起微弱的金芒。剑池中央那暗红色的人形轮廓似乎“看”了过来，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在掌凡金身上。他感到手中的铭牌越来越烫，仿佛要融化在掌心。四周岩壁上，那些坐化洞窟中插着的古剑，似乎也轻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低不可闻的共鸣。灵方梅在他身后，净明剑心的银芒不受控制地从眼眸中溢出，与剑池深处的某种存在遥相呼应。
“凭证在此。”掌凡金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剑池中央，那由暗红色液态金属构成的人形轮廓，缓缓抬起了模糊的“手臂”。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光束，从它“手掌”的位置射出，精准地笼罩了掌凡金手中的金属铭牌。
掌凡金感到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铭牌上传来，铭牌的温度急剧升高，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他强忍着没有松手，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金色光束。光束中，铭牌表面的“剑冢”二字仿佛活了过来，笔画扭曲、游动，散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光芒。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被高温灼烧后的焦糊气味，混合着某种古老香料的余韵。
光束持续了约三息时间。
液态金属人形的轮廓微微晃动，仿佛在“点头”。它收回了金色光束，空洞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速稍快，带着某种程序化的流畅：
“外围试炼通过凭证……确认。”
声音停顿片刻，似乎在检索或判断。
“持有者……资质复合……可接受初级传承试炼。”
掌凡金心中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凭证被确认是好事，但“初级传承试炼”是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铭牌，铭牌的温度正在迅速降低，表面的光芒也黯淡下去，恢复了原本古朴的模样，只是那“剑冢”二字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丝。
“试炼……”掌凡金抬头，看向剑池中央的人形轮廓，“请问，试炼内容是什么？规则如何？”
液态金属人形没有立刻回答。它那模糊的“头颅”微微转动，无形的视线再次扫过五人，尤其在灵方梅身上停留了一瞬。灵方梅身体微微一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穿透了她的身体，直接落在了她丹田深处那微弱却纯粹无比的银芒之上。
“试炼者，听清规则。”人形轮廓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威严与空洞，每一个字都如同金属碰撞般铿锵有力，在溶洞中激起层层回音。
“此地，乃‘无念剑冢’外围传承区。剑池为基，洞窟为冢，葬剑三百六十一，对应剑修传承三百六十一道。”
“初级传承试炼，面向通过外围剑意筛选、持有凭证之试炼者。试炼内容如下——”
它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铁山都强忍着不适，竖起了耳朵。
“一、试炼者需进入指定洞窟。洞窟由剑池之灵根据试炼者资质、气息与剑心共鸣程度指定，不得自选。”
“二、进入洞窟后，试炼者需承受洞窟内坐化剑修遗留之剑意考验。剑意强度，视坐化者生前修为与传承等级而定。考验核心，为剑心纯粹度、意志坚韧度、与剑道之契合度。”
“三、在承受剑意考验之同时，或其后，试炼者需尝试与洞窟内坐化剑修之本命法剑，建立初步灵性联系。联系程度，决定可获得传承信息之多寡。”
“四、成功标准：于剑意冲击下保持神智清明至少一炷香时间，并与法剑建立最低限度之灵性共鸣。成功者，可获得该洞窟坐化剑修遗留之部分传承信息。传承信息可能包括：剑诀片段、养脉功法、修炼心得、剑意感悟等。具体内容，因人而异，因剑而异。”
“五、失败后果：剑意考验失败，轻则神识震荡受损，需长时间温养恢复；重则剑意入体，损伤经脉根基，甚至剑心破碎，道途断绝。若强行与法剑建立联系失败，可能引动法剑残灵反噬。”
“六、每次试炼，仅限一人进入指定洞窟。洞窟入口将封闭，直至试炼结束或试炼者主动放弃。外界无法干预。”
“七、试炼过程中，不得使用任何一次性消耗类符箓、阵法等外力辅助。可服用丹药，可运转自身功法抵抗。坐化者遗留之剑意，对丹药气息、功法运转有感应，可能影响考验强度。”
“规则宣布完毕。”
液态金属人形说完，便静静地矗立在剑池中央，不再言语。只有它脚下暗红色的液态金属，还在缓缓流动，发出粘稠的声响。
溶洞内一片死寂。
只有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低沉剑鸣，以及每个人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
墨老脸色凝重，他快速消化着这些规则，低声对掌凡金道：“公子，这试炼……核心是‘承受’与‘共鸣’。剑意考验的是心志与剑心本质，与法剑建立联系则看缘分与资质。禁止外力辅助，意味着只能靠自身硬抗。而且……‘可能包括养脉功法’。”他看了一眼灵方梅，意思不言而喻。
铁山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只能一个人进去？还封闭洞口？这……这要是出了事，外面的人根本帮不上忙！”
小芸紧紧搀扶着灵方梅，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满是担忧：“小姐，你的伤……”
掌凡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规则很清晰，风险极高，但机遇也明确指向了灵方梅最需要的养脉功法。剑池之灵指定洞窟，根据的是“资质、气息与剑心共鸣程度”——灵方梅的净明剑心在此地共鸣如此强烈，她几乎必然会被指定为试炼者，而且很可能是指向最适合她的洞窟。
但她的伤势……
掌凡金看向灵方梅。灵方梅的脸色在剑池冷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因为干燥和虚弱而起了皮，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银色的剑芒在她眸中流转，与剑池深处、与岩壁上那些洞窟中沉寂的古剑，产生着无声的呼应。她能感觉到，那些洞窟中，有一个方向传来的“呼唤”最为清晰、最为契合，仿佛是她剑心缺失的另一半。
“方梅，”掌凡金的声音干涩，“你感觉怎么样？能撑得住吗？”
灵方梅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挣脱了小芸的搀扶，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得摇晃，却自己站稳了。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此地浓郁却锋锐的金灵气。灵气入体，沿着受损的经脉艰难流转，带来刺痛，却也带来一丝微弱的温养之感。她的净明剑心在此地异常活跃，仿佛干涸的河床遇到了源头活水，自发地吸收、转化着环境中精纯的剑意气息。
几息之后，她睁开眼，看向掌凡金，眼神清澈而坚定：“夫君，我的剑心在告诉我，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不仅仅是养脉功法……还有一种呼唤，很清晰。我的伤……在这里，反而感觉好了一些。金灵气虽然锋锐，但对净明剑心有温养之效。而且，”她顿了顿，“试炼考验的是剑心和意志，不是灵力多寡。我的灵力几乎耗尽，但剑心……从未如此清晰明亮过。”
她说的平静，但掌凡金听出了其中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知道她的性格，外柔内刚，一旦认定，百折不回。他也明白，这可能是解决她经脉问题、甚至奠定她未来剑道根基的绝无仅有的机会。剑冢，无念剑冢……这个名字他记下了。此地古老、肃穆，规则严苛但似乎公正，传承指向明确。
风险巨大，但机遇同样巨大。
“公子，”墨老再次低声开口，语气严肃，“灵姑娘的剑心确实与此地高度契合，这是最大的优势。剑意考验，心志为上。灵姑娘心志之坚，老朽亲眼所见。只是……她的身体终究是重伤之躯，经脉脆弱。剑意冲击，哪怕不直接攻击经脉，对心神的震荡也可能牵动伤势。而且，与法剑建立灵性联系，需要消耗心神，甚至可能引动灵力……她目前的状态，容错率太低了。”
铁山也挣扎着说道：“公子，要不……再想想？或者，问问那铁疙瘩，能不能缓缓？等嫂子伤好点再来？”他指向剑池中央的液态金属人形。
掌凡金摇了摇头。剑池之灵明显是某种古老的禁制或规则凝聚体，只会按既定程序运行，恐怕没有“通融”的可能。而且，他们能进来，靠的是铭牌和灵方梅的剑心共鸣，下次再来，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
他看向剑池之灵，朗声问道：“守护灵阁下，试炼是否可以推迟？或者，是否有其他方式，可以降低试炼风险？”
液态金属人形轮廓缓缓转向他，空洞的声音响起：“凭证有效期内，试炼随时可开启。凭证能量耗尽，则失去资格。试炼规则，不可更改。风险与机遇并存，此乃剑道常理。”
掌凡金心中一沉。凭证能量会耗尽？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铭牌，果然，铭牌表面那微弱的金芒比刚才又黯淡了一丝，仿佛刚才的验证消耗了它不少能量。这铭牌不知还能支撑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时辰。
时间，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他再次看向灵方梅。灵方梅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祈求，没有犹豫，只有平静的等待，等待他的决定，也等待着自己的选择。
掌凡金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他不想让她冒险，尤其是在这种重伤未愈的情况下。但理智告诉他，阻止她，可能意味着断送她最好的机缘，甚至可能让她留下终生的遗憾。她的剑心如此明亮，她的道路如此清晰，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恐惧而将她束缚。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历史，那些变革者，那些开拓者，哪一个不是在巨大的风险中抓住稍纵即逝的机遇？他又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要建立一个更公平的世界，要保护所爱之人……保护，不仅仅是让她远离危险，更是支持她去争取应得的未来。
掌凡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他走到灵方梅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手很轻，微微颤抖，但握着他的力道却很坚定。
“方梅，”他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你想清楚了？一旦进去，我们帮不了你任何事。只能靠你自己。”
灵方梅用力点头，银眸中光华流转：“我想清楚了。夫君，这是我的道。剑冢在呼唤我，我的剑心在回应。我不能退。”
掌凡金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她的手。他没有再劝，而是转身，从怀中取出那个装丹药的皮袋。他将里面所有的定神护脉丹都倒了出来，一共七粒，其中一粒是那枚作为最后底牌的上品丹。他将这些丹药全部塞进灵方梅手中。
“拿着。规则允许服用丹药。定神护脉丹能稳固心神，温养经脉，正好对症。感觉撑不住的时候，就服一粒。不要省。”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尤其是这粒上品的，关键时刻再用。”
灵方梅看着掌心中那七粒圆润的丹药，其中一粒散发着比其他丹药浓郁数倍的清灵药香。她鼻子一酸，但强行忍住了。她知道这些丹药的价值，尤其是那枚上品丹，是夫君留着保命的底牌。
“夫君，这上品丹你留着……”
“拿着！”掌凡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试炼，就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你成功了，我们所有人都受益。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一定要成功。”
灵方梅不再推辞，将丹药小心收好。她知道，这是夫君能给予她的最大支持。
掌凡金又看向墨老：“墨老，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关于剑意考验，关于与法剑建立联系？”
墨老沉吟片刻，快速说道：“剑意考验，重在‘守心’。灵姑娘需谨守净明剑心之本源，任它剑意滔天，我自巍然不动。切忌对抗，对抗则消耗心神，易被剑意所趁。应尝试去理解、去感受剑意中蕴含的意境与情绪，将其视为磨砺剑心的磨刀石。至于与法剑建立联系……老朽对剑灵之道了解不深，但万物有灵，剑亦如此。需以诚心相待，以剑心共鸣，不可有丝毫强迫或功利之心。灵姑娘剑心纯粹，此为其最大优势。”
灵方梅认真记下，点头道：“我明白了。谨守本心，以诚相待。”
这时，剑池中央的液态金属人形再次发出声音：“试炼者已决定？请上前。”
灵方梅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掌凡金，又看了看满脸担忧的小芸和铁山，以及神色凝重的墨老。她对他们露出一个极淡、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然后，她迈步向前，走向剑池边缘。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越靠近剑池，空气中弥漫的锋锐金灵气和那股悲凉古老的剑意就越发浓烈。她的净明剑心银芒大盛，自动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光晕，将过于凌厉的气息稍稍隔绝。
她走到剑池边，距离那暗红色的液态金属只有三步之遥。粘稠的金属流动声近在耳边，那股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与战斗的沧桑感扑面而来。
液态金属人形轮廓的“手臂”再次抬起。
这一次，没有金光射出。它那模糊的“手掌”指向岩壁上的某个方向。
众人顺着它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位于剑池正北方岩壁中上部的一个洞窟。洞窟入口比大多数洞窟要宽敞一些，约一人半高。洞口处，一具身披残破甲胄的枯骨靠壁盘坐，怀中抱着一柄剑。那柄剑的样式极为古朴，剑鞘呈暗金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龟裂般的纹路，剑柄则缠绕着早已褪色风化的皮革。枯骨头颅低垂，看不清面目，但整个姿态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傲与沉静。
与其他洞窟不同的是，这个洞窟入口处，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柔和的金光透出，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自发发光。而且，当灵方梅的目光落在那洞窟上时，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深处的银芒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传来一种近乎欢呼的共鸣感。
“洞窟‘庚七’。”液态金属人形空洞的声音宣布，“坐化者，生前修为：筑基中期。主修剑诀：《庚金破煞剑》。遗留剑意特性：中正刚直，破邪守正。传承信息包含：《庚金养脉篇》基础部分。”
“庚金养脉篇！”墨老低呼一声，眼中闪过激动，“果然是养脉功法！而且与灵姑娘的《庚金养脉诀》同源，很可能是更完整、更高深的部分！”
灵方梅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与强烈的渴望。养脉功法！真的是养脉功法！而且是与她功法同源、专门针对庚金剑脉的养脉篇！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制的机缘！
“试炼者灵方梅，是否接受‘庚七’洞窟初级传承试炼？”液态金属人形问道。
灵方梅没有丝毫犹豫，她挺直了虚弱的脊背，声音清越而坚定，在剑池上空回荡：
“我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