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凡金的身影没入洞口浓郁的黑暗与金气之中，靴子踩在向内倾斜的通道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灵方梅没有丝毫犹豫，在小芸的搀扶下紧随其后。墨老深吸一口带着古老金属味的空气，迈步跟上。铁山啐了一口，将木杖当成拐杖，一瘸一拐地踏了进去。当最后一个人的身影被洞口黑暗吞没，岩壁上那些发光的纹路迅速黯淡、消失，荡漾的岩石涟漪平复，洞口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重新化为了坚硬冰冷的山壁。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凌厉的金灵气，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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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内并非漆黑一片。
掌凡金踏入后的第一感觉，是扑面而来的干燥。空气里没有一丝水汽，鼻腔和喉咙立刻感到轻微的刺痛，仿佛置身于沙漠深处。紧接着，是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金灵气——它们不再是外界那种紊乱狂暴的状态，而是精纯、凝练、带着某种古老秩序的锋锐感，如同无数细密的金属丝线，缠绕在身体周围。
“小心。”掌凡金压低声音，眼睛迅速适应着光线。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镶嵌着无数会发光的奇异晶体。那些晶体呈淡金色或银白色，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像是天然生长在岩石中。它们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强烈，是一种柔和而稳定的冷光，将整个通道映照得朦胧可见。光芒照亮了脚下——地面是平整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金属粉尘，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些是……‘金曜石’？”墨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凑近岩壁，手指悬在一颗拳头大小的淡金色晶体前，却不敢触碰，“传说中只在极精纯的金灵脉深处才会伴生的矿物，能自发吸收金灵气发光，千年不灭……这里竟然有这么多！”
掌凡金也注意到了那些晶体。它们散发出的光芒虽然柔和，但直视久了，眼睛会感到一种被针尖刺痛的错觉。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粉尘特有的、略带腥甜的气味，混合着一种类似古旧铜器存放多年的陈旧气息。
“我感觉……有点喘不过气。”铁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压抑的喘息。
掌凡金回头，看到铁山的脸色在冷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大颗汗珠。体修主修肉身气血，对五行灵气属性要求不高，但在这纯粹的金灵气环境中，他体内的气血运行明显受到了压制和干扰，就像铁块被强磁吸引般滞涩。
“非金属性修士在这里会受到压制。”墨老也感觉到了不适，他修炼的功法偏火土，此刻体内灵力运转比平时慢了至少三成，“金克木，主杀伐，这环境对木属性修士最不友好，对其他属性也有影响。只有金灵根修士，在这里如鱼得水。”
掌凡金看向灵方梅。她正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异样的红晕，呼吸虽然依旧虚弱，却比在外面时平稳了许多。浓郁的金灵气正自发地、缓慢地渗入她的身体，温养着受损的经脉。她手中的普通铁剑，剑身也在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方梅？”掌凡金轻声唤道。
灵方梅睁开眼，眼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我没事。这里的灵气……很舒服。那个呼唤，就在前面，很近了。”她抬手指向通道深处。
掌凡金点头，压下心中的担忧：“继续前进，保持警惕。铁山，如果撑不住就说。”
“撑得住！”铁山咬牙，将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通道向内延伸，坡度平缓向下。岩壁上的金曜石分布并不均匀，有些地方密集如繁星，有些地方稀疏暗淡，使得光线明暗交替，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空气始终干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粉尘的颗粒感，喉咙越来越干涩。
掌凡金走在最前面，左手依旧握着铭牌，右手按在腰间的改良寒铁剑剑柄上。他的目光扫过通道两侧——岩壁并非完全天然，有些地方能看到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平整的切面，规则的棱角。地面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凹陷的脚印，极其浅淡，覆盖着厚厚的金属粉尘，不知是多久以前留下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通道开始变得宽阔。原本仅容三人并行的宽度，逐渐扩展到了五六丈。岩壁上的金曜石也变得更加密集，光芒将整个通道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的金灵气浓度再次提升，掌凡金感到皮肤表面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金属细屑在摩擦。
“前面有光，不是金曜石的光。”墨老突然开口，声音带着警惕。
掌凡金也看到了。通道尽头，不再是延伸的黑暗，而是一片朦胧的、更加开阔的亮光，隐隐有空气流动的呜咽声传来。
“放慢速度。”掌凡金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先向前探了几步。
通道在这里拐了一个缓弯。转过弯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掌凡金站在通道出口，呼吸为之一滞。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空间。
穹顶高逾百丈，上面垂挂着无数钟乳石般的金属结晶，那些结晶同样散发着淡金色的冷光，将整个空间照亮。溶洞的规模远超想象，目测方圆不下千丈，空旷得让人心生渺小之感。
但最震撼的，是溶洞中央的景象。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池子”。
池子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百丈。池中并非水，而是一种缓缓流动的、泛着暗金色金属光泽的液态物质。那液态金属粘稠而沉重，表面荡漾着细微的涟漪，反射着穹顶的光芒，呈现出一种流动的、液态黄金般的质感。池子边缘与地面齐平，没有明显的边界，液态金属偶尔漫过边缘少许，又缓缓流回，在地面上留下暗金色的痕迹。
而池面上，漂浮着东西。
是剑。
无数断剑、残刃、剑柄、剑尖……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池面。它们形态各异，大小不一，有的完整如新，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只剩半截，有的扭曲变形。这些残剑随着液态金属的缓缓流动而微微起伏、旋转，彼此碰撞时发出清脆或沉闷的金属交击声，那声音细微而连绵，汇入空气中无处不在的低沉剑鸣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剑池中弥漫开来。
沧桑。悲凉。锋锐。肃杀。
那是无数兵器经历厮杀、断裂、沉寂后，残留的意志混合体。站在池边，仿佛能听到远古战场上的呐喊、金铁交鸣、以及最后断裂时的悲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血腥味（或许是错觉）、以及一种金属高温熔化后又冷却的焦糊气息。
“剑池……”墨老的声音干涩，他站在掌凡金身边，眼睛瞪得滚圆，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传说中的葬剑之地……以地脉金精熔液为池，收纳残剑，养其锋锐，孕其灵性……这，这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铁山拄着木杖，张大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背的疼痛似乎都被眼前的景象暂时掩盖了，他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池中每一把残剑，都曾饮过血，断过命。
小芸搀扶着灵方梅，少女的脸色更加苍白，但不是因为虚弱，而是被眼前景象中蕴含的磅礴剑意所震慑。她握紧了灵方梅的胳膊，感觉到对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灵方梅的颤抖，并非恐惧。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剑池，瞳孔深处，那抹净明剑心的银芒前所未有的明亮。池中无数残剑散发出的剑意，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感知。那些剑意杂乱、狂暴、悲伤、不甘……但在这混乱之中，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个呼唤她的存在——它就在剑池深处，更加古老，更加沉静，更加……亲切。
“在那里……”灵方梅喃喃道，抬手指向剑池中央。
掌凡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剑池中央，液态金属的流动似乎更加缓慢，颜色也更深沉，近乎暗红。那里漂浮的残剑数量相对较少，但每一把的形态都更加完整，散发出的气息也更加凌厉。
他的目光从剑池移开，扫向溶洞四周。
溶洞的岩壁上，并非光滑一片。在高处，开凿着许多洞窟。那些洞窟大小不一，分布看似杂乱，却隐隐符合某种规律。每个洞窟的入口都呈拱形，边缘平整，显然是人工开凿。洞窟内部一片黑暗，看不清深浅。
但有些洞窟的入口处，能看到东西。
是枯骨。
盘坐的枯骨，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金属粉尘，衣袍早已风化，只剩下骨骼的轮廓。那些枯骨大多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头颅低垂，有些手中还握着剑——插在地上的完整古剑。那些古剑样式古朴，剑身即便蒙尘，依旧能感受到内敛的锋芒。枯骨的数量不少，粗略看去，岩壁上的洞窟约有三分之一入口处都有这样的景象。
“坐化于此的剑修……”墨老的声音带着敬畏，“他们将最后的时光留在这里，与剑同眠。那些插在地上的剑，是他们的本命法剑，主人坐化后，剑灵沉寂，但剑身不朽。”
整个溶洞空间，寂静得可怕。
只有液态金属缓缓流动的粘稠声响，残剑彼此碰撞的细微叮当，以及空气中那低沉连绵、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剑鸣呜咽。金灵气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呼吸间都能感到肺叶被锋锐的气息切割的错觉。干燥的空气让嘴唇开裂，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
掌凡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剑冢的核心区域，剑池，坐化洞窟……这里显然是一处古老的剑道传承或葬剑之地。那个呼唤灵方梅的存在，就在剑池中央。但如何过去？剑池中的液态金属看起来就极度危险，那些残剑也绝非摆设。岩壁上的洞窟，又隐藏着什么？
“我们先……”掌凡金刚开口，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剑池中央，异变陡生。
那一片暗红色的液态金属，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
不是波浪，而是如同沸腾般，从中心向上隆起。粘稠的金属液向上拉伸、凝聚、塑形……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沉重而威严的韵律。几息之间，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从池面缓缓升起。
那人形完全由暗红色的液态金属构成，高约一丈，轮廓粗糙，没有五官细节，只能看出头颅、躯干和四肢的粗略形状。它站在剑池中央，脚下的液态金属依旧与它相连，如同从池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空洞、威严、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开来，震得岩壁上的金属粉尘簌簌落下：
“试炼者……”
声音停顿，那人形轮廓的“头部”微微转动，虽然没有眼睛，但掌凡金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无形的“视线”扫过了他们五人。
“……出示……”
“……凭证……”
声音落下，溶洞重归寂静。
只有剑池中液态金属缓慢流动的粘稠声响，以及那人形轮廓静静矗立带来的、无形的压迫感。
掌凡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握紧了手中的金属铭牌，铭牌表面微微发烫。凭证……是指这个吗？
他深吸一口带着金属腥味的干燥空气，向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