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凡金和墨老守到天明,那窥视的目光没有再出现。晨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山坳,鸟鸣声渐起。铁山第一个醒来,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响声。他看向掌凡金,咧嘴一笑:“掌兄弟,早啊!今天咱们去渡口?”
掌凡金点头,目光却扫向山坳外那片树林。林间雾气弥漫,看不清深处有什么。他收回视线,开始收拾行装。
“出发前,有些规矩要说清楚。”他看向铁山和李老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铁山立刻站直身体,李老四也慌忙从地上爬起来。
“第一,不内斗。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不得对同伴出手。”掌凡金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不背叛。既然同行,就要有基本的信任。第三,按劳分配。出力多者多得,公平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能做到这三条,我们就一起走。做不到,现在就可以分道扬镳。”
铁山毫不犹豫:“俺能做到!掌兄弟救了俺的命,俺铁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李老四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我……我也能做到。就是……就是我这修为低微,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采药、认路、了解本地情况,这些都是贡献。”掌凡金说,“只要尽力,就有应得的一份。”
墨老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众人简单吃过干粮,开始上路。掌凡金依旧背着灵方梅,小芸跟在旁边,不时查看她的状况。铁山走在最前面开路,李老四在中间指路,墨老殿后。
山林间的路越来越难走。藤蔓缠绕,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铁山挥舞着一根粗木棍,将挡路的荆棘和藤蔓劈开,动作粗犷但有效。掌凡金注意到,这大汉虽然看起来憨直,但行进时脚步稳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显然有丰富的野外经验。
“掌兄弟,”铁山回头说,“前面有条小溪,咱们可以歇歇脚,补充点水。”
掌凡金点头。一行人来到溪边,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光滑的鹅卵石。小芸取出水囊装水,铁山则蹲在溪边,捧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滑落。
“铁山兄弟,”掌凡金问,“你之前说要去渡口,是打算做什么?”
铁山抹了把脸,憨厚地笑了笑:“俺是体修,靠力气吃饭。渡口那边经常有商队需要护卫,或者有修士要进坠星渊,需要向导和打手。俺打算接点活儿,赚点灵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李老四雇俺护送他采药,说好到了渡口给五块下品灵石。现在药篓子打翻了,药材也丢了……唉。”
李老四在一旁听到这话,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地说:“铁山大哥,我……我会想办法凑钱给你的……”
“算了算了,”铁山摆摆手,“命都差点没了,还谈什么钱。你能活着到渡口就不错了。”
掌凡金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了计较。
休息片刻后继续上路。越往前走,人迹越明显。路旁开始出现简陋的路标——一块木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黑水河渡口”。地上有车辙印,还有散落的马蹄铁和破损的货箱。
空气中开始混杂其他气味:汗味、劣质香料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快到了。”李老四指着前方,“翻过这个山头,就能看到渡口。”
掌凡金示意众人停下。他放下灵方梅,让她靠在一块岩石上,然后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
“我们需要改变一下装束。”他说,“铁山,你体型太显眼,把外衣反过来穿,脸上抹点泥。墨老,您把斗篷的帽子戴上,遮住脸。小芸,你……”
他看向少女,沉吟片刻:“你年纪小,不容易引起注意,但也要小心。跟紧我。”
最后,他看向自己和灵方梅。灵方梅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纸。掌凡金从行囊中取出一件灰布斗篷,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小半张脸。他自己则用布条缠住左肋的伤口处,又用泥土在脸上和手上抹了几道,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散修。
“记住,”掌凡金压低声音,“到了渡口,我们分头行动。铁山,你带着李老四去打听消息,看看有没有人悬赏追杀我们这样的组合——一男一女,女的受伤昏迷。墨老,您去药材铺子转转,看看有没有‘金线草’和‘铁骨花’,这两种是稳定心脉的金属性灵草,但不要急着买,先问价。”
“小芸,你跟我一起。我们负责出售丹药,换取灵石。”
众人点头。掌凡金重新背起灵方梅,一行人翻过山头。
黑水河渡口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河滩上的临时聚集地。几十间简陋的木屋和帐篷杂乱地分布着,更多的则是露天摊位——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各种货物。河面上停着几艘破旧的渡船,船身斑驳,桅杆歪斜。
人声鼎沸。
至少有两三百名修士在这里聚集。有穿着统一服饰的宗门弟子,有衣衫褴褛的散修,有蒙着面纱的神秘人,还有几个膀大腰圆、身上带着血腥味的佣兵。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烤肉的焦香、劣质丹药的刺鼻药味、汗臭味、河水的腥气,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嘈杂的讨价还价声、争吵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混乱而危险的氛围。
“分头行动。”掌凡金说,“一个时辰后,在河边那棵歪脖子树下集合。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撤离,不要硬拼。”
铁山和李老四率先离开,混入人群。墨老拉了拉斗篷帽子,朝药材摊位的方向走去。掌凡金背紧灵方梅,带着小芸,走向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小芸,”他低声说,“你注意观察周围,如果有人一直盯着我们,或者有可疑的人靠近,立刻提醒我。”
“嗯。”小芸点头,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掌凡金找了一处空地,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二十多颗辟谷丹和十几瓶疗伤药。这些都是墨老之前炼制的,品质普通,但在这种地方应该能卖出去。
他刚摆好摊位,就有人凑过来。
“辟谷丹怎么卖?”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蹲下来,拿起一颗丹药闻了闻。
“三块下品灵石一颗。”掌凡金说。
“贵了。”汉子撇嘴,“市价两块五。”
“品质好,能管五天。”掌凡金面不改色,“而且我这里还有疗伤药,止血化瘀,效果不错。”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被斗篷裹着的灵方梅,以及旁边紧张的小芸,忽然咧嘴一笑:“带着伤号出来卖货?不容易啊。行,我要五颗辟谷丹,两瓶疗伤药。”
交易完成,掌凡金收入十五块下品灵石。他不动声色地将灵石收好,继续等待下一个顾客。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他又陆续卖出了八颗辟谷丹和三瓶疗伤药。每次交易他都小心翼翼,观察对方的反应,确认没有异常才完成交易。小芸一直警惕地站在他身边,像只受惊的小鹿,随时准备示警。
“掌大哥,”小芸突然低声说,“那边……有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掌凡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修士,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旁,看似在挑选货物,但目光时不时瞟向他们这边。那人面容普通,但眼神精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掌凡金心中一凛。
他迅速收起剩余的货物,背起灵方梅:“走。”
两人混入人群,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掌凡金故意绕了几个弯,穿过几个摊位,最后停在一处卖符箓的摊子前,假装挑选符箓。他用余光观察,发现那个灰衫修士果然跟了过来,但保持着一段距离。
“被盯上了。”掌凡金心中暗想。是刘氏丹坊的人?还是血煞教的眼线?或者只是普通的劫修?
他决定试探一下。
掌凡金带着小芸,朝渡口边缘走去。那里人少,更容易判断对方意图。果然,灰衫修士也跟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
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掌凡金突然转身。
灰衫修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市侩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来。
“道友留步。”他拱手道,声音不高不低,“在下柳随风,是个做小本生意的。看道友面生,是第一次来黑山坊市吧?”
掌凡金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柳随风也不在意,继续笑着说:“道友刚才卖丹药的手法很谨慎,分批出售,避免引人注目。这种谨慎是对的,毕竟这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是……某些丹坊的人,最近可是在到处打听消息。”
掌凡金眼神微动。
柳随风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反应,笑容更深了:“道友需要最新消息吗?价格公道,包括……某些丹坊的动向,还有更安全的交易渠道。”
“什么价?”掌凡金问。
“那要看道友需要什么消息了。”柳随风说,“普通消息,五块下品灵石。重要消息……比如刘氏丹坊最近在悬赏打听‘擅炼丹的年轻散修’,还画了画像,这个要二十块。”
掌凡金心中一沉。果然,刘氏丹坊没有放弃。
“我怎么知道你的消息是真是假?”他问。
柳随风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角。掌凡金看到上面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像,虽然细节不清,但轮廓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纸的右下角盖着刘氏丹坊的印章。
“这是悬赏令的副本,”柳随风说,“我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到手。怎么样,值二十块吧?”
掌凡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二十块下品灵石,递过去。
柳随风接过灵石,仔细数了数,满意地收起来。他将那张纸完全展开,递给掌凡金:“悬赏令是三天前发布的,赏金一百下品灵石,要活口。刘氏丹坊的人这几天一直在渡口附近转悠,不过他们主要盯着丹药摊位和药材铺子。”
掌凡金看着悬赏令,上面除了画像,还有一行小字:“擅改良辟谷丹者,疑似掌握特殊丹方。”
“他们怎么知道我会改良辟谷丹?”掌凡金问。
柳随风笑了:“道友卖的那些辟谷丹,虽然看起来普通,但仔细闻的话,药味比市面上的要淡一些,说明杂质少。而且你刚才交易时,有个老修士买了你的丹药,当场就吃了一颗,然后眼睛一亮——这种反应,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丹药不一般。”
掌凡金暗骂自己大意。他以为分批出售、控制数量就能避免注意,却忘了丹药品质本身就会暴露信息。
“你刚才说,有更安全的交易渠道?”他问。
柳随风点头:“刘氏丹坊在渡口势力不小,但也不是一手遮天。我知道几个隐蔽的收购点,价格可能低一点,但安全。还有,如果你需要金属性灵草,我也有路子,不过……”
他搓了搓手指:“价格不菲。”
“多少?”
“金线草,市价三十下品灵石一株。我能弄到,但每株要加五块跑腿费。铁骨花更贵,市价五十,加十块。”柳随风说,“而且,我需要抵押。”
“抵押什么?”
柳随风盯着掌凡金,眼神变得锐利:“道友那些辟谷丹的丹方……或者至少,改良的部分信息。”
掌凡金瞳孔微缩。
“别误会,”柳随风连忙说,“我不是要抢你的丹方。只是做个抵押,证明你有长期合作的价值。我可以保证,丹方信息绝不会泄露,这只是我们之间建立信任的方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道友愿意,我们可以长期合作。你提供丹药,我负责销售,利润分成。这样你就不用亲自冒险来坊市,我也能有个稳定的货源。双赢。”
掌凡金陷入沉思。
柳随风的消息确实有价值,他提供的渠道也可能解决眼前的困境。但用丹方信息做抵押,风险太大。一旦对方背信弃义,或者消息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如果不合作,他们就要继续在黑暗中摸索,随时可能被刘氏丹坊的人发现。灵方梅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弄到金属性灵草。
河风吹过,带来河水的腥味和远处摊位的喧嚣。小芸紧张地抓着他的衣角,灵方梅在他背上,呼吸微弱而平稳。
柳随风耐心等待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市侩的笑容,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