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背山猪的獠牙距离那体修大汉的胸膛只剩三寸。
獠牙尖端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上面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大汉双手死死抵住山猪的下颚,肌肉虬结的手臂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山猪的力量太大了,那对獠牙正一寸寸压向他的胸口。
“李老四!跑!”大汉嘶吼道。
不远处,一个瘦小的采药人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攥着的药篓打翻在地,几株沾着泥土的草药散落出来。他嘴唇哆嗦着,想爬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
掌凡金伏在灌木丛后,目光迅速扫过战场。
山猪体长近两丈,背部覆盖着铁灰色的硬皮,上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右后腿有一处明显的撕裂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应该是之前搏斗留下的。此刻它双目赤红,鼻孔喷出白色雾气,显然已经陷入狂暴状态。
那体修大汉炼气五层修为,体魄强健,但此刻灵力消耗大半,身上多处伤口渗血。若无人相助,十息之内必死无疑。
掌凡金看向身旁的灵方梅。
她半跪在地,右手按在剑柄上,剑身微微颤动。虽然依旧昏迷,但身体本能地感知到了战斗的气息,剑意在她体内微弱流转。掌凡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细微动作——那是剑修对战斗的渴望。
他微微点头。
几乎在同一瞬间,灵方梅动了。
不是清醒的意志,而是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她身体前倾,左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寒铁剑胚在她手中嗡鸣,剑身上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晕——那是她残存剑意的自发护主。
剑光清冷如月。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道笔直的线。剑尖精准地刺入山猪右后腿旧伤的最深处,那里皮肉最薄,骨骼连接最脆弱。剑身入肉三寸,触及腿骨。
“噗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山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剧痛让它瞬间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向右侧倾倒。抵住大汉的獠牙偏离方向,擦着肋下滑过,撕开一道血口,但避开了致命处。
灵方梅抽剑后退,动作干净利落。她落地时踉跄一步,身体晃了晃,又恢复昏迷状态,被及时赶到的掌凡金扶住。
山猪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右后腿骨骼已断,只能在地上翻滚。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在泥土上晕开暗红色的斑块。它发出不甘的呜咽,气息迅速衰弱。
那体修大汉趁机翻身滚开,大口喘着粗气。他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盯着倒地的山猪,又转向突然出现的两人。
掌凡金将灵方梅靠在一棵树旁,这才看向大汉。
“还能动吗?”他问。
声音平静,没有急切,也没有怜悯,就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大汉愣了一下,挣扎着坐起:“能……能!”
他这才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一个背着昏迷女子的年轻修士,修为不过炼气二层,衣衫褴褛,但眼神清明深邃。旁边那个出手的女子虽然昏迷,但刚才那一剑的精准和果断,绝非寻常散修能有。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大汉抱拳,声音粗哑,“在下铁山,青州散修。这位是李老四,采药人。”
那瘦小的采药人这时才连滚爬爬地过来,扑通跪在地上:“多谢仙师!多谢仙师救命!”
掌凡金摆摆手,走到山猪尸体旁。
山猪已经断气,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血腥味浓烈刺鼻,引来几只食腐鸟在树梢盘旋,发出难听的叫声。掌凡金蹲下身,检查伤口。
灵方梅那一剑刺得极准,正好从旧伤处切入,避开最硬的腿骨,切断筋腱。这种精准,哪怕她清醒时也未必能做到更好——这是剑修本能的极致发挥。
“这山猪材料,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掌凡金问。
铁山和李老四对视一眼。
“道友救了我们性命,这山猪理当归道友所有。”铁山毫不犹豫地说,“我们不敢贪图。”
掌凡金摇头:“山猪是你们先发现的,也是你们消耗了它大半体力。我们只是最后补了一剑。按劳分配,我们取三成。”
铁山愣住了。
他在修仙界摸爬滚打十几年,见过杀人夺宝,见过见死不救,见过趁火打劫,却从未见过有人救了人还要把战利品分给被救者的。
“这……这不合适。”铁山搓着手,“救命之恩……”
“一码归一码。”掌凡金打断他,“你们伤势不轻,先处理伤口。”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那是离开瀑布溶洞前,用剩余草药调配的简易伤药。虽然效果不如正规丹药,但止血消炎足够。
铁山看着递到面前的药粉,喉结滚动。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右臂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如果不处理,很快就会感染。在修仙界,伤药是宝贵的资源,尤其是对散修而言。萍水相逢,对方不仅救人,还赠药?
“道友……”铁山声音有些发哽。
“别废话。”掌凡金把药粉塞进他手里,又分了一包给李老四,“自己处理。我去分解山猪。”
他走到山猪尸体旁,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那是墨老用寒铁边角料打磨的,虽然粗糙,但足够锋利。刀刃切入皮肉,发出嗤嗤的声响。山猪皮很厚,油脂丰富,切割时需要用力。
小芸从后面跟上来,小声说:“掌大哥,我来帮忙。”
“去照顾方梅。”掌凡金头也不抬,“这里血腥味太重,别让她沾到。”
“哦。”小芸乖乖退回灵方梅身边,用湿布擦拭她额头的虚汗。
墨老这时才从树林深处走出,手里提着几株刚采的草药。他看了一眼现场,目光在山猪尸体和铁山身上扫过,没有说话,自顾自走到一旁,开始处理药材。
铁山一边敷药,一边偷偷打量这几人。
年轻男子冷静果断,昏迷女子剑术高超,老者经验丰富,少女乖巧懂事——这组合很奇怪。更奇怪的是他们的相处方式:没有主从尊卑,没有颐指气使,那个年轻男子发号施令时,其他人自然听从,但不是出于畏惧,而是……信任?
“道友怎么称呼?”铁山忍不住问。
“掌凡金。”掌凡金割下一大块山猪皮,抖落上面的血水,“这是灵方梅,我道侣。那位是墨老,小芸。”
“掌道友。”铁山抱拳,“大恩不言谢。我铁山是个粗人,但知恩图报。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掌凡金停下手,看向他。
铁山约莫三十岁模样,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身上肌肉扎实,是典型的体修体格。他眼神坦荡,说话时直视对方,没有躲闪——这种人要么极其单纯,要么极其擅长伪装。
但掌凡金更倾向于前者。
体修修炼需要吃苦,心性大多直来直去。而且刚才濒死时,他第一反应是让同伴逃跑,这种本能反应装不出来。
“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掌凡金问。
铁山苦笑:“本来打算护送李老四到黑水河渡口,他卖药材,我赚点路费。没想到遇到这畜生……”他看了一眼山猪尸体,心有余悸,“现在伤成这样,能不能走到渡口都难说。”
李老四小声说:“铁山大哥是为了救我才……”
“少废话。”铁山瞪他,“收了你的灵石,自然要护你周全。这是规矩。”
掌凡金心中微动。
他割下最后一根獠牙,用布擦干净,放在一旁。山猪材料已经分解完毕:完整的皮一张,獠牙一对,腿骨四根,精肉若干。油脂和内脏他没要,血腥味太重,容易引来其他妖兽。
“我们也去黑水河渡口。”掌凡金说,“可以同行。”
铁山眼睛一亮:“当真?”
“但有几个条件。”掌凡金站起身,擦去手上的血污,“第一,不内斗。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不得对自己人出手。”
铁山拍胸脯:“这个自然!”
“第二,不背叛。既然同行,就是临时同伴。不得出卖同伴信息,不得背后捅刀。”
“我铁山最恨背信弃义的小人!”
“第三,按劳分配。”掌凡金指着地上的山猪材料,“战利品、收获,按贡献分配。不劳而获不行,多劳少得也不行。”
铁山愣住了。
这第三条,他从未听过。
修仙界讲究的是实力为尊,谁拳头大谁拿大头。散修组队时,往往也是修为最高的拿最多,修为低的只能喝汤,甚至被当成炮灰。按劳分配?怎么算劳?怎么分配?
“掌道友,”铁山迟疑道,“这按劳分配……怎么个算法?”
“简单。”掌凡金说,“战斗时谁出力多,探索时谁发现宝物,执行任务时谁承担风险——这些都可以量化。具体细则路上再定,但原则不变:付出与回报要对等。”
铁山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以前待过的那个小宗门。他是外门弟子,每天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资源。内门弟子什么都不用做,却能享受最好的修炼条件。有一次他发现了一处小型灵脉,上报后,功劳全被执事弟子抢走,他反而因为“私自探索”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后来他忍不住顶撞了几句,就被安了个“忤逆师长”的罪名,逐出宗门。
从那以后,他成了散修。接护送任务,当打手,进山猎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见过太多不公平,太多弱肉强食。他以为这就是修仙界的常态。
直到今天,有人跟他说:按劳分配。
“我答应!”铁山声音洪亮,眼神灼热,“掌道友,你这规矩,我铁山服气!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掌凡金笑了笑:“只是临时结伴,互相照应。到了渡口,你们可以自行决定去留。”
“那我也跟着!”铁山毫不犹豫。
李老四小声说:“我……我也听掌仙师的。”
掌凡金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先离开这里,血腥味会引来其他东西。”
众人收拾行装。
掌凡金将山猪材料分装——皮和獠牙价值最高,他收着;腿骨和精肉分给铁山和李老四,作为他们之前消耗的补偿。铁山本想推辞,但掌凡金坚持原则,他只好收下。
小芸重新背起药篓,里面装着墨老新采的草药。墨老检查了预警矿石,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灵气波动。掌凡金将灵方梅背起,布条勒紧时,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往东北方向。”墨老指着地图,“三里外有一处山坳,背风,易守难攻,适合过夜。”
众人出发。
铁山虽然受伤,但体修恢复力强,敷药后已经能正常行走。他主动走在最前,手持一根粗木棍开路。李老四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墨老断后,掌凡金和小芸在中间。
山林越来越密。
树木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昏暗。地面铺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遥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山坳。
三面环岩,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岩壁上爬满藤蔓,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山坳内地面平整,有一处浅水洼,水质清澈。
“就这里。”掌凡金说。
众人进入山坳,放下行装。
铁山和李老四去捡柴火,小芸照顾灵方梅,墨老在入口处布置预警机关——这次他用了更复杂的组合:绊线、铃铛、还有几块能散发特殊气味的矿石,可以干扰妖兽的嗅觉。
掌凡金检查了灵方梅的状态。
呼吸平稳,但依旧微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取水喂她,她能本能地吞咽,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掌凡金摸了摸她的脉搏——跳动缓慢而无力,像风中残烛。
时间不多了。
“掌大哥,”小芸小声说,“方梅姐姐今天好像更虚弱了。”
掌凡金沉默点头。
从瀑布溶洞出来已经两天,灵方梅的生命力在持续流失。虽然速度很慢,但趋势明确。如果不能尽快找到救治方法,她撑不过一个月。
“墨老,”掌凡金问,“黑水河渡口,能找到金属性的灵草吗?”
墨老正在调试机关,头也不抬:“渡口是散修聚集地,鱼龙混杂。只要有灵石,什么都能买到——但也什么危险都有。血煞教的人可能在那里有眼线,刘氏丹坊也可能安排了人手。”
“必须去。”掌凡金说,“方梅需要金属性灵草稳住心脉。”
“那就做好准备。”墨老终于抬头,眼神深邃,“渡口不是善地。杀人夺宝、黑吃黑是常态。你们带着伤员,又多了两个新人,目标太大。”
掌凡金看向正在生火的铁山。
大汉动作麻利,很快升起篝火。火光映照着他憨厚的脸,他正跟李老四说着什么,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这个人,值得信任吗?
夜幕降临。
山坳里篝火跳动,驱散寒意。铁山把山猪肉切成块,串在树枝上烤。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弥漫开来。李老四从药篓里翻出几株香草,揉碎了撒在肉上,香气更加浓郁。
小芸煮了一锅野菜汤,汤里加了墨老采的几种温和草药,有安神补气的功效。她盛了一碗,小心地喂给灵方梅。
掌凡金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
铁山递过来一串烤好的肉:“掌道友,尝尝。我烤肉的手艺可是一绝!”
掌凡金接过,咬了一口。
肉烤得外焦里嫩,香草的味道渗入肌理,确实不错。他慢慢咀嚼,感受着食物带来的热量和满足感。这是离开掌家后,第一次吃到像样的食物。
“好吃。”他说。
铁山嘿嘿笑了,又递给墨老一串。墨老接过,默默吃着,没有说话。
李老四小声说:“掌仙师,到了渡口,我知道几家靠谱的药材铺。我常去卖药,他们不会乱压价。”
“到时候麻烦你带路。”掌凡金说。
“应该的应该的。”李老四连连点头。
饭后,掌凡金安排了守夜顺序。
“上半夜我和墨老,下半夜铁山和李老四。”他说,“小芸照顾方梅,不用守夜。”
铁山立刻说:“我守整夜也行!我体力好!”
“轮流休息,保持状态。”掌凡金摇头,“这是规矩。”
铁山挠挠头:“哦,好,听掌兄弟的。”
夜色渐深。
铁山和李老四裹着兽皮,很快响起鼾声。小芸靠在灵方梅身边,也沉沉睡去。篝火添了新柴,火光照亮山坳一角,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掌凡金和墨老坐在入口附近。
夜风穿过山坳,带来林间的凉意。空气中飘着篝火的烟味、烤肉的余香,还有岩壁上那些紫色小花的淡淡清香。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悠长而凄清,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墨老突然低声开口:“小子,你这种‘公平交易’、‘按劳分配’的想法,在修仙界很天真。”
掌凡金看向他。
火光在老人脸上跳跃,皱纹如刀刻般深邃。墨老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两口深井。
“这里讲究的是弱肉强食。”墨老继续说,“是掠夺和占有。你救了他,按规矩,他的一切都该归你。包括他的命。”
“然后呢?”掌凡金问,“得到一个心怀怨恨的奴隶,还是一个随时可能背后捅刀的‘同伴’?”
墨老沉默。
掌凡金看着跳跃的火焰,缓缓说:“我需要的是能一起走下去的人,不是工具。工具用坏了可以换,但同伴……需要培养,需要信任。”
“信任?”墨老嗤笑,“修仙界最不值钱的就是信任。”
“所以我要建立新的规则。”掌凡金说,“不内斗,不背叛,按劳分配——这是底线。在这个基础上,才能谈合作,谈发展。”
墨老盯着他看了很久。
山风吹过,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在夜色中闪烁,然后熄灭。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墨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见过太多天才陨落,太多理想破灭。修仙界是一口大染缸,再干净的人跳进去,也会被染黑。”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不过……”墨老说,“老夫有点兴趣,看你能走多远。”
掌凡金笑了:“那您就看着吧。”
夜深了。
掌凡金换班,躺下休息。他闭上眼睛,但保持着一分清醒。耳边是铁山的鼾声、篝火的噼啪声、夜风的呼啸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山林的夜曲。
小芸的呼吸平稳,灵方梅的呼吸微弱但规律。李老四在睡梦中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但就在掌凡金即将入睡时——
远处林间,似乎有窥视的目光一闪而逝。
不是妖兽那种原始的、充满食欲的注视。而是更隐蔽、更克制、更……人性的窥视。
掌凡金瞬间睁眼,看向那个方向。
黑暗的树林里,只有树影摇曳。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一只夜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走,消失在夜色中。
什么都没有。
但掌凡金确信,刚才确实有东西在看他们。
他轻轻坐起,手按在寒铁剑上。剑身冰凉,触感真实。墨老也察觉到了,老人没有睁眼,但手指微微动了动——那是随时准备启动机关的信号。
山坳外,夜色深沉如墨。
未知的危险,正在悄然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