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凝固的墨。
掌凡金屏住呼吸,左手紧握最后三块灵石,右手匕首横在胸前。神识像一张无形的蛛网,在矿洞中铺开——他能“看”到,那个东西就在前方二十丈外的岔路口,一动不动。
金煞之气从石坑中升腾,像黑色的烟雾,缠绕在寒铁断剑周围。断剑表面的锈迹正在剥落,青灰色的寒铁本体上,裂纹越来越多,像蛛网般蔓延。阵法还在运转,六芒星阵发出微弱的金光,与赤铜矿石共鸣,将周围的金灵气和金煞之气源源不断地引向断剑。
但掌凡金知道,自己不能分心。
那个东西……在观察他。
他缓缓调整呼吸,将灵气收敛到极致,整个人像一块石头,融入黑暗。前世学过的特种作战技巧在脑海中浮现——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最好的策略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矿洞里只有金煞之气流动的嘶嘶声,还有自己压抑的心跳。
突然——
那东西动了。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金属摩擦岩石的刮擦声,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质感。声音在矿洞中回荡,越来越近。
十五丈。
十丈。
掌凡金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金煞气息越来越浓,甚至比石坑里的还要强烈。那不是活物的气息,而是一种冰冷、死寂、充满破坏性的能量。
五丈。
火折子早已熄灭,但掌凡金的神识“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不是妖兽。
也不是人。
那是一具……矿工的骸骨。
骸骨通体呈暗金色,像是被金煞之气浸染了数十年。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金属般的硬壳,关节处有尖锐的骨刺突出。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两团暗金色的火焰。它佝偻着身体,左手拖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矿镐,矿镐的尖端在地面上刮出深深的沟痕。
金煞尸傀。
掌凡金脑海中闪过墨老地图上的标注——废矿坑深处,因金煞之气侵蚀而尸变的矿工遗骸,行动缓慢,但力大无穷,且身体坚硬如铁。
尸傀停在阵法边缘,空洞的眼眶转向石坑中的寒铁断剑。
它似乎对那把剑……感兴趣。
掌凡金心中一紧。
尸傀抬起矿镐,朝着断剑的方向迈出一步。
不能再等了。
掌凡金左手一扬,三块灵石同时抛出,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落在尸傀周围的地面上。灵石落地的瞬间,他右手匕首在掌心一划,鲜血滴落,口中低喝:
“困!”
这是他之前布置在矿洞入口处的简易困阵的触发点。虽然简陋,但足以争取几息时间。
嗡——
三道灵光从灵石中迸发,化作三条淡金色的锁链,缠向尸傀的双腿。
尸傀动作一顿,低头看向锁链。
就是现在!
掌凡金身形暴起,匕首直刺尸傀后颈——那是骸骨最脆弱的连接处。
但尸傀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它没有回头,而是反手一挥矿镐。
铛!
匕首与矿镐碰撞,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传来,掌凡金虎口崩裂,匕首脱手飞出。他借势向后翻滚,躲开矿镐的横扫。
尸傀转过身,眼眶中的金色火焰跳动了一下。
它似乎被激怒了。
三条锁链在它腿上绷紧,发出嘎吱的声响。尸傀低吼一声——那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刺耳至极——双腿猛地一挣。
咔嚓!
锁链应声而断。
三块灵石同时炸裂,化作粉末。
掌凡金心头一沉。
这尸傀的力量,远超炼气三层。硬拼必死。
他目光扫向石坑中的寒铁断剑——阵法还在运转,断剑表面的裂纹已经蔓延到剑身三分之二处,但距离完全软化,至少还需要两个时辰。
没有时间了。
尸傀拖着矿镐,一步步逼近。
掌凡金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样东西——那瓶过期的回气丹。他倒出两颗,塞入口中。
丹药入口,化作一股微热的暖流,涌入丹田。虽然药效只剩三成,但足以让他恢复部分灵气。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基础阵法详解》中记载的一个小法术——“地陷术”,以灵气扰动地面,制造短暂的塌陷。对付行动缓慢的尸傀,或许有用。
尸傀已经走到他面前五步处,举起矿镐。
掌凡金一掌拍向地面。
“陷!”
轰——
尸傀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三尺深的坑。尸傀身体一歪,矿镐砸偏,深深嵌入旁边的岩壁。
机会!
掌凡金不退反进,冲到尸傀身侧,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最后一丝灵气,点向尸傀眼眶中的金色火焰。
那是尸傀的能量核心。
指尖触及火焰的瞬间,一股阴冷刺骨的能量反噬而来,顺着指尖涌入经脉。掌凡金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手指没有退缩。
“破!”
他低吼一声,灵气爆发。
噗——
金色火焰剧烈跳动,然后……熄灭了。
尸傀的动作僵住,举着矿镐的手臂停在半空。暗金色的骨骼开始褪色,表面的金属硬壳出现裂纹,然后一块块剥落。
哗啦——
骸骨散落一地,化作普通的枯骨。
矿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掌凡金踉跄后退,靠坐在岩壁边,大口喘息。指尖传来钻心的刺痛,那是金煞之气侵入经脉的后果。他连忙运转功法,试图将那股阴冷能量逼出。
但效果甚微。
金煞之气像无数细针,在经脉中乱窜,所过之处,刺痛难忍。
掌凡金咬牙忍耐,目光看向石坑。
寒铁断剑还在软化。
他必须坚持到阵法完成。
***
三天后。
隐灵谷,清晨。
薄雾在山谷中弥漫,沾湿了草叶,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谷口处的瘴气林,依旧笼罩在灰绿色的雾气中,但仔细看会发现,林中的树木排列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一些原本笔直的树干,现在微微倾斜;地面的落叶层下,埋着削尖的竹刺;树梢上,挂着用藤蔓编织的绳套。
掌凡金站在谷口的一块巨石上,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块兽皮上勾画。
兽皮上画的是隐灵谷周边的地形图,包括瘴气林、山谷通道、以及几条隐秘的逃生路线。他用炭笔在几个关键位置做了标记——那里布置了迷踪阵的阵眼。
迷踪阵是他根据《基础阵法详解》改良的简易版本,利用山谷的地形和瘴气林的天然雾气,制造视觉错位和方向误导。虽然挡不住筑基修士,但对付炼气期的敌人,足以拖延时间。
“东边第三棵歪脖子树下的阵眼,灵石还能维持五天。”掌凡金低声自语,在兽皮上记下时间。
他跳下巨石,走到谷口通道处。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他挖了几个浅坑,里面埋着用毒草汁液浸泡过的竹刺。竹刺表面涂了一层透明的树脂,防止毒液过快挥发。如果有人强行闯入,触碰到机关,竹刺就会弹射而出。
这些陷阱很简陋,但足够阴险。
掌凡金检查了一遍机关,确认无误后,转身返回山谷。
石屋前,灵方梅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双目微闭,周身有淡淡的金色光晕流转。
她正在修炼《庚金养脉诀》。
掌凡金没有打扰,站在远处观察。
灵方梅的呼吸很平稳,但眉头微蹙,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的双手平放在膝上,掌心向上,托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暗黄色矿石。
那是掌凡金用一块下品灵石在黑山坊市换来的低阶金属矿石——“黄铁矿”,里面蕴含微弱的金灵气。
此刻,矿石表面正有一丝丝淡金色的气流溢出,被灵方梅吸入鼻中,沿着特定的经脉路线运转。
掌凡金能感觉到,周围的灵气在缓慢流动,以灵方梅为中心,形成一个微弱的漩涡。漩涡中,金属性的灵气明显比其他属性更活跃。
这是好现象。
说明《庚金养脉诀》确实有效。
但掌凡金也注意到,灵方梅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缓。那是经脉受损的后遗症——即便有功法引导,金灵气在受损的经脉中运行,依旧会带来刺痛。
一刻钟后,灵方梅缓缓睁开眼睛。
她长出一口气,手中的黄铁矿已经黯淡无光,表面的金色纹路消失,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怎么样?”掌凡金走上前。
灵方梅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一丝笑容:“比昨天好。用矿石引导,金灵气的吸收效率提高了三成左右。经脉的刺痛……减轻了一些。”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掌凡金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前几天流畅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需要搀扶。
“这块矿石的灵气太少了。”灵方梅看着手中变成废石的黄铁矿,“只够修炼一次。按照这个速度,想要完全修复经脉,至少需要……一百块这样的矿石。”
一百块。
掌凡金心中计算——一块下品灵石换一块黄铁矿,一百块就是一百块下品灵石。而他们现在,只剩下十四块。
缺口巨大。
“慢慢来。”掌凡金说,“先稳住伤势。等处理完刘氏丹坊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灵方梅点头,目光看向谷口方向:“今天就是最后期限了。你打算怎么办?”
掌凡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朝石屋走去。
石屋里,小芸正在整理草药。看到掌凡金进来,她连忙起身:“掌大哥。”
“小芸,你今天去一趟坊市。”掌凡金说,“不用卖丹药,也不用买什么。你就去茶馆坐坐,听听消息,然后……散播一个消息。”
小芸眨眨眼:“什么消息?”
“就说,前几天在黑山坊市卖辟谷丹的那个人,可能已经离开这片区域了。”掌凡金压低声音,“语气要模糊,像是听别人说的,不要让人怀疑是你故意传的。”
小芸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明白了。可是……为什么要这么说?”
“让刘氏丹坊的人猜。”掌凡金说,“他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我们带着配方跑了。听到这个消息,他们会更着急,但也会更谨慎——因为不确定是真是假。”
灵方梅走进石屋,听懂了掌凡金的意图:“你想打乱他们的节奏?”
“对。”掌凡金说,“他们给了三天考虑时间,说明他们想用谈判解决问题,而不是硬抢。但现在听到我们可能跑了,他们就会改变策略——要么放弃,要么……直接动手。”
“你觉得他们会动手?”灵方梅问。
“会。”掌凡金很肯定,“刘氏丹坊能在黑山坊市立足,靠的不是仁慈。他们之前谈判,是因为不确定我们的底细。现在听到我们要跑,肯定会派人来查。而我们……需要他们来。”
灵方梅明白了。
掌凡金在谷口布置的那些陷阱和迷踪阵,不是用来防御的。
是用来……测试的。
测试敌人的实力,测试陷阱的效果,也为之后的谈判积累筹码。
“小芸,你现在就去。”掌凡金说,“记住,自然一点,听完消息就回来,不要逗留。”
“好。”小芸收拾了一下,戴上斗笠,出了石屋。
等她走后,掌凡金和灵方梅对视一眼。
“你觉得能拖多久?”灵方梅问。
“最多两天。”掌凡金说,“刘氏丹坊的人不是傻子,他们会验证消息的真伪。一旦发现我们在山谷里,就会直接动手。”
“那我们……”
“做好准备。”掌凡金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把寒铁断剑。
断剑已经软化完成。
剑身表面的锈迹全部剥落,露出青灰色的寒铁本体。原本坚硬的寒铁,现在变得柔软而有韧性,像一块可以随意塑形的金属。剑身上的裂纹依旧存在,但那是金煞之气侵蚀留下的痕迹,不影响材质。
掌凡金用手指按压剑身,能感觉到明显的弹性。
“墨老说得对,金煞之气确实能软化寒铁。”他说,“但这把剑……还是断的。”
灵方梅接过断剑,仔细端详。
剑身长约两尺,断口参差不齐。如果重新熔炼,或许能打造成一把短剑,或者……其他东西。
“你想用它做什么?”灵方梅问。
“还没想好。”掌凡金说,“但寒铁是炼制飞剑的上好材料,哪怕只是断剑,价值也不低。等我们有了稳定的炼器条件,再处理它。”
他将断剑收回储物袋。
接下来的一整天,掌凡金都在完善谷口的防御。
他在通道处多挖了几个陷阱,在迷踪阵的关键节点补充了灵石,还在山谷内侧的岩壁上,凿出了几个隐蔽的观察孔。
灵方梅则继续修炼《庚金养脉诀》。
这一次,她没有用黄铁矿,而是尝试直接吸收山谷中的灵气。效果差了很多,金灵气的比例太低,大部分都是木、土属性,对养脉诀的帮助微乎其微。
但她没有放弃。
每一次灵气运转,经脉的刺痛都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傍晚时分,小芸回来了。
她带回了一个消息。
“坊市里都在传,说卖辟谷丹的人跑了。”小芸说,“我按照掌大哥说的,在茶馆里跟几个散修闲聊,他们也听说了。刘氏丹坊的人……好像很着急。”
“具体怎么说?”掌凡金问。
“有人说,看到刘氏丹坊的管事在发脾气,骂手下办事不力。”小芸回忆道,“还有人说,丹坊已经派人出去打听了,好像是要往瘴气林这边来。”
掌凡金点头。
消息传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
同一时间,黑山坊市,刘氏丹坊后院。
管事刘三爷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他面前站着四个手下,都是炼气期的修士,最低炼气三层,最高炼气四层。
“消息确认了吗?”刘三爷问。
一个瘦高个手下上前一步:“回三爷,坊市里都在传,说那人跑了。但我们查了这几天的出入记录,没有发现类似特征的人离开黑山坊市。”
“没有离开?”刘三爷眯起眼睛,“那就是还在附近。”
“有可能躲在瘴气林里。”另一个矮胖手下说,“那边地形复杂,容易藏身。”
刘三爷沉默片刻。
三天前,他给了那个卖辟谷丹的小子最后通牒。本以为对方会乖乖来谈判,交出配方,换取一些好处。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人跑了”的消息。
这让他很不爽。
刘氏丹坊在黑山坊市经营十几年,靠的就是垄断低阶丹药市场。辟谷丹虽然利润不高,但销量大,是维持客源的基础。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用更低的价格、更好的品质抢生意,这已经触动了丹坊的根本。
必须解决。
“老三,老四。”刘三爷看向瘦高个和矮胖手下,“你们带两个人,去瘴气林那边搜一搜。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先找到他们的落脚点。”
“是。”两人应声。
“如果找到了……”刘三爷顿了顿,“先别动手,回来报信。我要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跟我刘三爷玩花样。”
四人领命而去。
刘三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那个卖辟谷丹的小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修为也不高,但做事很谨慎。每次来卖丹药,都戴着斗笠,遮住面容,交易完就走,从不逗留。
这样的人,不像是一时兴起。
更像是有备而来。
“难道……是哪个势力派来试探的?”刘三爷喃喃自语。
如果是那样,事情就复杂了。
他必须尽快查清楚。
***
与此同时,瘴气林边缘。
一个身穿灰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正蹲在一棵树下,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
罗盘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中央有一根血红色的指针。
此刻,指针正在微微颤动,指向瘴气林深处。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找到了……”
他是血煞教的探子,奉命搜寻身怀特殊灵根的女修。三天前,他在黑山坊市附近,感应到了一丝纯净的剑意波动——那是剑修特有的气息,而且极其精纯,绝非普通散修能有。
他一路追踪,来到了瘴气林。
但这里的瘴气干扰了罗盘的感应,指针时断时续。
直到刚才。
那一丝剑意波动再次出现,虽然微弱,但足够清晰。
就在瘴气林深处。
男子收起罗盘,站起身,目光看向密林。
“看来,猎物就藏在这里。”他低声自语,“得回去禀报老祖。这次……不能再失手了。”
他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
隐灵谷,石屋。
掌凡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
但他能感觉到,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刘氏丹坊的人,血煞教的探子,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都在朝这个方向汇聚。
风雨欲来。
“凡金。”灵方梅走到他身边,“小芸说,刘氏丹坊已经派人往这边来了。”
“我知道。”掌凡金说,“他们最快明天就会到。”
“我们能挡住吗?”
掌凡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谷口方向——那里有他布置的陷阱和迷踪阵,有他埋下的竹刺和绳套。还有……那把已经软化、但尚未重铸的寒铁断剑。
“挡不住,也要挡。”他说,“这是我们第一个落脚点,不能就这么放弃。”
灵方梅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我陪你。”她说。
掌凡金转头看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的星星。
“你的经脉……”
“好多了。”灵方梅说,“至少……能出一剑。”
一剑。
对剑修来说,一剑就够了。
掌凡金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小心”。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山谷的夜色。
远处,瘴气林的雾气在月光下翻滚,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明天,它就会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