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灰白色的薄纱,笼罩着瘴气林。
雾气中混杂着腐烂树叶的酸涩气味、潮湿泥土的腥味,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腻——那是瘴气特有的毒性。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雾气中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缓慢旋转。
四道身影踩碎枯枝,踏进这片雾气。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光头大汉,炼气四层修为,赤裸的上身布满刀疤,右手提着一柄厚背砍刀。他叫疤脸刘,是刘氏丹坊养的打手头目之一。
“妈的,这鬼地方。”疤脸刘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腐烂的树叶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瘴气这么浓,能藏人?”
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炼气四层,腰间挂着两柄短剑,眼睛像老鼠一样滴溜溜转。他叫侯三,负责探路。
“三爷说了,那卖辟谷丹的小子最后消失的方向就是这边。”侯三压低声音,“瘴气浓才好藏身,咱们仔细搜,肯定有痕迹。”
另外两人是炼气三层,一个矮壮敦实,扛着铁棍;一个脸色蜡黄,手里捏着几张符箓。四人呈扇形散开,相隔三丈,缓慢推进。
枯枝在脚下断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雾气流动,偶尔有鸟雀从树梢惊起,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疤脸刘用砍刀拨开挡路的藤蔓,藤蔓上长满倒刺,刮过刀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皱了皱眉——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侯三,你闻到什么没有?”疤脸刘停下脚步。
侯三抽了抽鼻子。
空气中除了瘴气和腐烂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烟火气?
“前面有人生过火。”侯三眼睛一亮,“时间不长,最多两天。”
“走!”
四人加快脚步。
***
隐灵谷口,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掌凡金趴在地上,身体紧贴岩石冰冷的表面。岩石上长满青苔,湿滑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皮肤。他左手按在地面,掌心能感觉到泥土的松软和草根的韧性。
在他身边,灵方梅半跪着,长剑横在膝上。
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剑。三天来不间断修炼《庚金养脉诀》,虽然只消耗了一块黄铁矿,但经脉的刺痛感确实减轻了些许——至少,握剑的手不再颤抖。
“来了。”掌凡金低声说。
他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延伸到五十丈外的瘴气林中。四道灵气波动,两道较强,两道较弱,正朝着谷口方向移动。
速度不快,但很稳。
“按计划。”掌凡金看向灵方梅,“你只出一剑,之后立刻退回石屋。铁柱在里面接应。”
灵方梅点头。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剑身,剑身映出她平静的脸。这把剑很普通,只是凡铁打造,但握在手里,却有种血脉相连的感觉——那是剑修的本能。
掌凡金从腰间取出一个竹筒。
竹筒长约一尺,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这是他昨晚赶制的改进版吹箭——箭矢用硬木削成,尖端涂抹了从几种毒草中提取的麻痹汁液。毒性不强,但足以让炼气中期修士动作迟缓三息。
三息,够做很多事。
他又检查了腰间的绳套和绊索,确认每一处机关都处于触发状态。
然后,等待。
***
疤脸刘四人穿过一片密林,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地面相对平整,中央有篝火熄灭后留下的黑色灰烬。灰烬周围散落着几块啃干净的兽骨,还有几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
“就是这里!”侯三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灰还是湿的,昨晚还有人。”
疤脸刘环顾四周。
空地三面环树,一面是陡峭的山壁。山壁底部有个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通过,裂缝里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进去看看。”疤脸刘朝裂缝努了努嘴。
矮壮汉子扛着铁棍走在最前面。他刚踏进裂缝两步,脚下突然一空——
咔嚓!
一根埋在地下的竹片被踩断,竹片弹起的瞬间,带动了旁边树上的机关。
嗡!
三根削尖的竹矛从树冠中射出,呈品字形射向矮壮汉子的胸口!
“小心!”侯三大喝。
矮壮汉子反应不慢,铁棍横在胸前,铛铛铛三声,竹矛被砸飞。但就在他格挡的瞬间,两侧的树丛里突然弹出十几根藤蔓,藤蔓上绑着尖锐的石片,像鞭子一样抽向他!
噗噗噗!
石片划破衣衫,在皮肤上留下血痕。矮壮汉子闷哼一声,后退两步,退出裂缝。
“有陷阱!”他脸色难看。
疤脸刘眯起眼睛。
陷阱很粗糙,但布置得很巧妙——第一道竹矛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那些藤蔓石片。如果不是矮壮汉子皮糙肉厚,刚才那一下至少能废掉他一条胳膊。
“看来,里面的人不想被打扰。”疤脸刘冷笑,“越是藏得深,越说明有问题。一起上,破了这机关!”
四人不再保留,灵气运转。
疤脸刘的砍刀泛起土黄色光芒,一刀劈向裂缝上方的山壁。轰隆一声,碎石滚落,堵住了竹矛机关的触发点。
侯三双剑出鞘,剑光如雨,将那些藤蔓斩得七零八落。
矮壮汉子和蜡黄脸修士紧随其后,铁棍砸地,符箓燃烧,硬生生在裂缝里开出一条路。
但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裂缝时——
周围的雾气,突然浓了。
不是瘴气自然流动的那种浓,而是像有人刻意操控,雾气凝聚成团,翻滚着涌向四人。视线瞬间被遮蔽,能见度不足一丈。
“迷踪阵!”侯三脸色一变。
他听说过这种阵法,能干扰视线和神识,让人在方寸之地迷失方向。但通常只有筑基修士才能布置,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荒山野岭?
“别慌!”疤脸刘大喝,“阵法范围不大,一起冲出去!”
他挥刀向前,刀气劈开雾气,但雾气像有生命一样,被劈开后立刻合拢。四周的树木开始移动——不,不是树木在动,是雾气扭曲了光线,让人产生错觉。
矮壮汉子朝一个方向猛冲,却一头撞在树上,额头鲜血直流。
蜡黄脸修士扔出符箓,符箓燃烧成火球,但火球在雾气中飞行不到三丈就熄灭,连个响动都没有。
四人被困住了。
***
岩石后面,掌凡金眼神冰冷。
迷踪阵是他用十二块灵石布置的简易版本,范围只有三十丈,持续时间最多半个时辰。但足够了。
他举起竹筒,对准雾气中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是蜡黄脸修士,炼气三层,正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掌凡金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然后猛地一吹——
咻!
竹箭破空,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箭矢穿过雾气,精准地射向蜡黄脸修士的后颈。但就在即将命中的瞬间,蜡黄脸修士似乎感应到什么,猛地侧身!
竹箭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划破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有暗器!”蜡黄脸修士尖叫,手指摸向脖子,触感温热黏腻。他刚想掏出疗伤药,突然感觉脖子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痹感。
那感觉像蚂蚁爬行,迅速蔓延到半边身体。
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老黄!”侯三听到动静,转身看去,只见蜡黄脸修士瘫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嘴角流出白沫。
“毒……有毒……”蜡黄脸修士艰难地说出两个字,然后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侯三脸色铁青。
他看向竹箭射来的方向,但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见。
“装神弄鬼!”疤脸刘怒吼,砍刀疯狂挥舞,刀气将周围的雾气搅得翻滚不休,“有本事出来正面打!”
话音未落,左侧雾气突然分开。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
是灵方梅。
她速度不快,甚至有些缓慢——经脉的伤势限制了她的身法。但她握剑的姿势极其稳定,剑尖指向侯三,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侯三瞳孔收缩。
他看到了灵方梅苍白的脸,看到了她握剑时微微颤抖的手指,但更看到了她眼中那种……剑修特有的锋芒。
那是经历过生死、磨砺过剑心的眼神。
“剑修?”侯三声音发干。
灵方梅没有回答。
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的瞬间,她周身的气息变了——原本虚弱、飘忽的灵气,突然凝聚成一线,全部灌注到长剑之中。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剑尖亮起一点寒星。
那是剑气。
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侯三汗毛倒竖。
他双剑交叉,护在胸前,炼气四层的灵气全力运转,在身前布下一层剑幕。但灵方梅的剑,已经刺出。
这一剑很简单。
直刺。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招,就是笔直地刺向侯三的胸口。
但侯三却感觉,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无论他向哪个方向躲闪,剑尖都会如影随形。那不是剑法精妙,而是……剑意锁定。
他只能硬接。
铛!
双剑与长剑碰撞,火星四溅。
侯三感觉一股锐利无比的力量透过双剑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低头看去,双剑的剑身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而灵方梅,只退了一步。
但她脸色更白了,握剑的手颤抖得厉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受伤了!”疤脸刘眼睛一亮,“一起上,拿下她!”
他和矮壮汉子同时扑向灵方梅。
但就在他们动身的瞬间,脚下地面突然塌陷——
掌凡金埋设的绳套被触发,七八根浸过油的麻绳从地下弹起,像蛇一样缠向两人的脚踝。疤脸刘反应快,砍刀下劈,斩断绳索。但矮壮汉子慢了一拍,左脚被缠住,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而在他倒地的位置,掌凡金早已埋好了竹刺。
噗嗤!
三根削尖的竹刺穿透矮壮汉子的小腹,鲜血喷涌而出。
“啊——”矮壮汉子惨叫,铁棍脱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鲜血染红泥土。
疤脸刘目眦欲裂。
短短几息时间,四人已倒下一半。
他看向灵方梅,只见她拄着剑,大口喘息,显然刚才那一剑消耗极大。又看向雾气深处——那里还有一个放冷箭的。
不能再拖了。
“撤!”疤脸刘咬牙,一把抓起昏迷的蜡黄脸修士,又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矮壮汉子,最终头也不回地冲向雾气边缘。
侯三紧随其后。
两人撞开雾气,狼狈逃窜,很快消失在瘴气林中。
***
雾气缓缓散去。
阳光重新照进这片空地。
灵方梅拄着剑,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掌凡金从岩石后冲出,扶住她。
“怎么样?”
“还……还好。”灵方梅声音虚弱,“就是……灵气耗尽了。”
她那一剑,抽干了经脉里仅存的灵气。此刻丹田空虚,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比之前更甚。
掌凡金扶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颗回气丹,塞进她嘴里。
丹药化开,微弱的灵气流入丹田,灵方梅的脸色才稍微好转。
掌凡金走到矮壮汉子身边。
汉子还没死,但小腹被竹刺贯穿,失血过多,已经意识模糊。他看到掌凡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几个血泡。
掌凡金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竹刺刺穿了肠子,这种伤在凡俗界必死无疑,但在修仙界,如果有好的疗伤丹药,或许还能救。但掌凡金没有。
他沉默片刻,从汉子腰间搜出一个储物袋,又捡起那根铁棍。
然后,转身离开。
矮壮汉子的眼睛逐渐失去神采,最后凝固成一片灰白。
空地上一片狼藉。
竹矛散落,藤蔓断裂,绳套和绊索暴露在外。迷踪阵的十二块灵石,因为过度运转,已经碎裂了五块,剩下的也布满裂痕,灵气几乎耗尽。
阵法被破了三分之一。
掌凡金走到裂缝处,看向外面。
瘴气林依旧安静,但那种安静,已经不同了——之前是无人打扰的宁静,现在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疤脸刘和侯三逃走了。
他们看到了灵方梅的剑,看到了陷阱的布置,也大致判断出了这里的人数——不会超过三个。
下次再来,就不会是四个炼气中期了。
可能是六个,八个,甚至……炼气后期。
或者,刘氏丹坊会联合青锋门。
掌凡金握紧手中的储物袋,袋子里有几块灵石,一些低阶符箓,还有一瓶疗伤药。收获不大,但聊胜于无。
他走回灵方梅身边。
“我们得走了。”他说。
灵方梅抬头看他。
“走去哪?”
“不知道。”掌凡金看向山谷深处,“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迷踪阵暴露,实力暴露,位置暴露。
刘氏丹坊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在下一波敌人到来之前。
灵方梅撑着剑站起来,身体依旧虚弱,但眼神坚定。
“我听你的。”
掌凡金点头。
他扶着她,走向石屋。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血迹和狼藉的空地上,像两道倔强的刻痕。
山谷依旧安静。
但远处瘴气林的边缘,一只灰色的鸟雀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
它飞去的方向,正是黑山坊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