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凡金将最后一点止血散撒在灵方梅重新渗血的肩头，用牙齿咬紧布条打结。灵方梅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但平稳，已经昏睡过去。晨光透过窗户，照亮石屋内的一片狼藉——散落的工具、染血的布条、还有墙角那个被捆成粽子的矮胖子。掌凡金轻轻放下灵方梅，站起身，走到那套石磨和模具前。他伸手抚摸粗糙的石面，上面还沾着昨日试验时留下的药渣。时间不多了，李六随时可能带人回来。他必须在这之前，让这些东西转起来。
***
血腥味在晨风中渐渐散去。
掌凡金拖着疲惫的身体，将三具尸体拖到山谷深处一处天然凹陷处。他没有力气挖坑，只能将尸体推入，然后用碎石和泥土草草掩埋。泥土沾满双手，指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血痂。他跪在简陋的坟堆前，沉默了片刻。
前世他连鸡都没杀过，如今手上已经沾了三条人命。
“弱肉强食。”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里没有法律，只有生存。”
回到石屋时，灵方梅已经醒了。她靠坐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看到掌凡金满身泥土和血迹，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矮胖子还活着。”掌凡金说，走到墙角。
矮胖子被捆得结实，手腕和肩膀的骨头都碎了，额角有个血痂。他昏迷着，呼吸粗重。
“怎么处理？”灵方梅问。
掌凡金蹲下身，检查矮胖子的伤势。骨头碎裂，但没有生命危险。他沉默了几息，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止血散，撒在矮胖子额头的伤口上。
“留着他。”掌凡金说，“我们需要劳力。也需要情报。”
灵方梅看着他，没有反对。
接下来的三天，隐灵谷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掌凡金几乎没有合眼。白天，他照料灵方梅的伤势，给她喂水喂药，用温水擦拭她发烫的额头。灵方梅的左肩伤口开始结痂，但内里的损伤需要时间，她连握剑都困难，只能勉强坐起调息。
夜里，掌凡金就点起油灯，在昏黄的光线下完善他的“流水线”。
石磨的轴心被他用匕首重新打磨，抹上从矮胖子身上搜出的一点动物油脂，转动时不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模具的边缘被他用石块一点点敲平，确保每个凹槽的深度完全一致。他用细麻绳和木棍做了个简易的杠杆装置，连接在捣药的石臼上——这样可以用脚踩踏，解放双手。
最困难的是火候控制。
辟谷丹需要低温慢烘，让药力均匀渗透。掌凡金用石板搭了个简易烘台，下面挖了火道，用黏土封住缝隙。他反复试验柴火的量、通风口的大小、石板受热的均匀度。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烧焦的药渣在石屋角落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药草混合的古怪气味。
第四天清晨，矮胖子醒了。
他睁开眼，先是茫然，然后看到自己被捆得结实，脸色瞬间惨白。他想挣扎，但碎裂的骨头传来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
掌凡金正蹲在烘台前，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石板上的药膏。听到声音，他转过头。
两人对视。
矮胖子的眼神从恐惧转为哀求：“别、别杀我……我什么都……”
“你叫什么？”掌凡金打断他。
“王、王铁柱。”矮胖子结结巴巴地说，“大家都叫我铁柱。”
“熊老大为什么来？”掌凡金问。
铁柱咽了口唾沫：“青锋门……青锋门发了悬赏，说抓到你们俩，活的一个五十下品灵石，死的三十。熊老大想独吞，就带着我们来了……”
掌凡金点点头，这和他猜的差不多。他继续问：“李六逃去哪了？”
“不、不知道。”铁柱摇头，“他受伤了，可能回坊市了，也可能……去找青锋门报信了。”
掌凡金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铁柱面前。他从怀里摸出一颗辟谷丸——这是他们仅剩的几颗之一——掰开一半，塞进铁柱嘴里。
“吃。”掌凡金说，“然后告诉我，你想活还是想死。”
铁柱愣住，药丸在嘴里化开，一股淡淡的谷香和药味弥漫开来。他咀嚼着，吞咽下去，腹中的饥饿感稍稍缓解。他看着掌凡金，这个年轻人脸上有淤青，左臂包扎着布条，但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冷静。
“想活。”铁柱嘶声说。
“好。”掌凡金解开他脚上的绳子，“从今天起，你负责劈柴、挑水、照看火候。做得好，有饭吃，伤好了放你走。做不好，或者想逃——”
他指了指墙角那堆烧焦的药渣：“我就把你埋在那里。”
铁柱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
***
第七天，第一条简陋的“辟谷丹生产线”在石屋内搭建完成。
从门口开始，依次是清洗区——一个石盆，里面盛着从山泉打来的清水；研磨区——改良后的石磨和杠杆捣药装置；混合区——几个大小不一的石碗，用来调配药粉比例；成型区——那套边缘平整的模具；最后是烘制区——石板烘台和精心设计的火道。
整个流程呈一条直线，每个环节之间有足够的空间，避免干扰。
“开始吧。”掌凡金说。
灵方梅勉强站起，走到清洗区。她的左臂还吊在胸前，只能用右手操作。她将采集来的黄精、茯苓、灵谷等药材放入石盆，仔细清洗。水流声哗哗作响，药材上的泥土被冲去，露出原本的色泽。
掌凡金在研磨区。他将清洗好的药材放入石磨，转动把手。石磨发出均匀的碾压声，药材被磨成细腻的粉末，落入下方的石碗。粉末的颜色从浅黄到乳白，层次分明。
铁柱蹲在火道旁，小心翼翼地添柴。他被允许在石屋内活动，但脚上拴着一根细绳，另一端系在石屋中央的柱子上。他不敢有异动，只是专注地盯着火势，按照掌凡金教的方法控制通风口。
研磨好的药粉被送到混合区。掌凡金用自制的木勺，严格按照试验出的比例调配——三勺黄精粉，两勺茯苓粉，五勺灵谷粉，再加少许蜂蜜作为粘合剂。他搅拌的动作很慢，确保粉末均匀混合，没有结块。
混合好的药膏被舀入模具。掌凡金用一块平整的木片刮过模具表面，多余的药膏被刮去，每个凹槽都被填满，不多不少。药膏在凹槽中微微颤动，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最后一步是烘制。
掌凡金将模具小心地放在石板烘台上。石板已经被预热到合适的温度，摸上去温热但不烫手。他调整了火道通风口的大小，让火焰保持稳定的低温。
时间一点点过去。
石屋内只有柴火噼啪的燃烧声，还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油灯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药香越来越浓郁，混合着蜂蜜的甜味和柴火的烟熏味。
一个时辰后，掌凡金用木钳夹起模具。
模具里的药膏已经凝固成型，变成了一颗颗拇指大小的褐色丹丸。表面光滑，没有裂纹，颜色均匀。他小心地将丹丸倒出，放在一块干净的麻布上。
二十颗辟谷丹，整齐排列。
掌凡金拿起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药香纯正，没有焦糊味。他掰开一半，放入口中。
丹丸在嘴里化开，味道清淡，带着谷物的微甜和药材的微苦。药力缓缓散开，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饥饿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腹的满足感。
他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看向灵方梅。
“成了。”掌凡金说，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激动。
灵方梅走过来，也拿起一颗尝了尝。她细细品味，然后点头：“药效稳定，和市面上的普通辟谷丹差不多。”
掌凡金又检查了其他丹丸——大小一致，色泽均匀，没有一颗废品。他长出一口气，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涌了上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不能休息。
“收拾一下。”掌凡金说，“我们去坊市。”
***
黑山坊市依旧喧嚣。
掌凡金和灵方梅走在拥挤的街道上，周围是嘈杂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还有各种灵兽的嘶鸣。空气中混杂着丹药的香味、灵草的清苦、还有汗水和尘土的气味。
灵方梅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左臂的伤用宽大的袖子遮掩。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步伐稳定，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掌凡金走在她身侧，背着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那二十颗辟谷丹。
他们没有去百草阁。
掌凡金记得上次那个伙计的眼神——那种带着审视和算计的目光。百草阁背景深厚，但正因如此，他们对新出现的丹药来源会更加敏感。掌凡金现在需要的是低调、快速地变现，而不是引起注意。
他带着灵方梅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这里是散修聚集区。街道两旁是简陋的摊位，地上铺块布就算店面。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破损的法器、不知真假的古籍、低阶的符箓、还有各种来路不明的药材。顾客也多是底层散修，穿着破旧，神色警惕。
掌凡金找了个角落，铺开一块干净的麻布，将二十颗辟谷丹摆成一排。
他没有叫卖，只是安静地坐着。
很快就有散修注意到。一个穿着打补丁道袍的中年修士蹲下来，拿起一颗辟谷丹仔细查看。他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
“怎么卖？”中年修士问。
“市价辟谷丹一颗一块下品灵石。”掌凡金说，“我这里八块灵珠一颗，二十颗全要的话，一块半下品灵石。”
八块灵珠相当于零点八块下品灵石，便宜了两成。
中年修士眼睛一亮：“品质如何？”
“药效稳定，和百草阁的普通辟谷丹一样。”掌凡金平静地说，“您可以先买一颗试试。”
中年修士犹豫了一下，掏出八块灵珠，买了一颗。他当场吞下，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确实不错。”他说，“剩下的我全要了。”
交易很快完成。中年修士付了一块半下品灵石，将十九颗辟谷丹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匆匆离开。
掌凡金握着那块半下品灵石——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通过自己的“生产”赚到的钱。灵石入手微温，表面有淡淡的灵气波动，触感细腻像玉石。他握紧灵石，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走吧。”他对灵方梅说。
两人起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掌凡金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是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瘦小男子，正假装在看旁边的摊位，但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们刚才摆摊的位置。
掌凡金心中一凛。
他没有停留，拉着灵方梅快步走出巷子，混入主街的人流。走了两条街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短褂的男子没有跟来。
但掌凡金知道，他们已经被注意到了。
“刚才那个人……”灵方梅低声说。
“眼线。”掌凡金说，“可能是刘氏丹坊的，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的。我们的丹药卖得太便宜，品质又不差，动了别人的蛋糕。”
灵方梅沉默片刻：“接下来怎么办？”
掌凡金握紧手里的灵石，感受着那份微温的触感。他抬头看向坊市深处，那里有更大的店铺，更丰富的资源，但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势力纠葛和更危险的目光。
“先回去。”他说，“我们需要更多灵石，也需要更快的速度。”
两人走出坊市，踏上返回隐灵谷的山路。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山林间传来归鸟的啼鸣。掌凡金回头看了一眼黑山坊市的方向——那座喧嚣的集市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似乎还在注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握紧灵石，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