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凡金将那块半下品灵石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灵石贴着皮肤传来微温的触感,像一颗微弱但持续跳动的心脏。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灵方梅——她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山路崎岖,两旁的树影在渐浓的夜色中张牙舞爪。掌凡金加快脚步,手掌不自觉地按在怀中的灵石上。这笔钱太少了,少得可怜。但它是一个开始。而开始,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
***
回到隐灵谷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石屋里,铁柱蜷缩在墙角,脚上的绳索系在石磨的基座上。看到两人回来,他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掌凡金没有理他,先扶着灵方梅在草铺上躺下,检查她的伤口。
左肩的痂已经变成深褐色,边缘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但灵方梅的呼吸依然虚弱,每次调息时,胸口起伏都带着明显的滞涩感。
“明天我去买把剑。”掌凡金说,从怀里掏出那块半下品灵石,“还有灵谷种子,药材。”
灵方梅看着他手中的灵石,沉默片刻:“太少了。一把最普通的铁剑就要几十块灵珠,灵谷种子也不便宜。”
“我知道。”掌凡金将灵石握紧,“但我们必须有武器。你现在的状态,连自保都困难。”
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所有的灵珠——这是之前从熊老大和矮胖子身上搜刮的,加上今天赚的,总共二十三块半下品灵石,还有四十七颗灵珠。
“二十三块半下品灵石,四十七颗灵珠。”掌凡金清点着,“明天我计划用十块灵石买剑,五块买灵谷种子和基础药材,剩下的留着应急。”
灵方梅没有反对。她知道掌凡金的计算总是最务实的。
夜深了,掌凡金靠在墙边,却没有睡意。石屋外传来虫鸣,还有铁柱压抑的呻吟——他的手腕和肩膀还在疼。掌凡金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坊市看到的那个灰色短褂男子。
眼线。
这意味着他们的存在已经被某些势力注意到了。低价优质的辟谷丹,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底层市场,就像一块扔进池塘的石头,必然会激起涟漪。
而涟漪,往往会引来更大的波浪。
***
第二天清晨,掌凡金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先检查了石屋外的简易陷阱——几根削尖的木桩埋在草丛里,用细藤连着绊索。这是昨晚他连夜布置的,虽然简陋,但至少能起到预警作用。
回到石屋,灵方梅已经醒了,正在尝试活动左臂。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抬起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勉强。”掌凡金说。
“总要试试。”灵方梅咬着牙,将手臂抬到与肩平齐,坚持了三息,然后无力地垂下。她喘着气,脸色更加苍白。
掌凡金没有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颗辟谷丹。这是昨天剩下的最后一颗,他自己那颗已经吃掉了。
“你吃吧。”灵方梅摇头。
“我有。”掌凡金撒谎,将丹药塞进她手里,“今天还要走山路,你需要体力。”
灵方梅看着他,最终接过丹药,小口小口地咽下。丹药入腹,化作温热的暖流,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掌凡金又走到铁柱面前,扔给他半块干硬的饼子。
铁柱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疑惑。他接过饼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碎屑掉了一地。
“今天老实待着。”掌凡金说,“如果我们回来发现你搞什么小动作,你知道后果。”
铁柱拼命点头,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不敢……绝对不敢……”
掌凡金不再理他,背起一个空布袋,将灵石和灵珠分装在不同口袋里,最后检查了一遍怀里的匕首。
“我走了。”他对灵方梅说。
“小心。”灵方梅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掌凡金点点头,推开木门,走进晨雾弥漫的山谷。
***
清晨的黑山坊市比昨日更加喧嚣。
赶早市的散修们挤满了街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生机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的焦香、药材摊传来的苦涩药味、还有牲畜粪便和汗臭混合的复杂气息。
掌凡金没有在散修聚集区停留,直接走向坊市深处。
那里有更正规的店铺,虽然价格更高,但至少明码标价,不会像地摊那样充满欺诈和陷阱。
他先来到一家名为“百炼坊”的铁匠铺。铺面不大,但里面挂满了各式兵器,从普通的铁剑到低阶法器,琳琅满目。炉火正旺,铁匠是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挥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
掌凡金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排铁剑前。
这些剑是最基础的款式,剑身长约三尺,宽两指,没有符文加持,只是普通的精铁锻造。但做工扎实,剑脊笔直,刃口磨得锋利。
“怎么卖?”掌凡金问。
铁匠停下锤子,抹了把汗,走过来打量他:“看你要哪种。最普通的三十灵珠一把,好一点的五十,带点灵性的要一块下品灵石。”
掌凡金拿起一把三十灵珠的剑,掂了掂分量。剑身沉重,重心平衡,虽然粗糙,但足够实用。
“就要这把。”他说,掏出三十颗灵珠。
铁匠接过灵珠,数了数,点点头:“要开刃吗?”
“开。”
铁匠将剑夹在铁砧上,用磨石仔细打磨刃口。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火星不断迸溅。掌凡金站在一旁,看着剑刃逐渐变得雪亮,反射着炉火的光芒。
一刻钟后,剑开好了刃。铁匠用布条缠好剑柄,递给掌凡金。
“小心点用,别砍太硬的东西。”铁匠说,“这剑没淬灵,容易崩口。”
掌凡金接过剑,手指抚过冰冷的剑身。剑很沉,比他想象中更沉。但他知道,这把剑对现在的灵方梅来说,比任何丹药都重要。
离开铁匠铺,掌凡金又来到一家药材铺。
铺子里堆满了各种药材,有的晾晒在竹匾里,有的装在麻袋中。药味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混杂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掌凡金拿出事先写好的清单——凝露草、止血藤、回气花的种子各一份,还有基础药材若干。
“这些多少钱?”他将清单递过去。
老头接过清单,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打量掌凡金:“新来的?”
掌凡金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怎么?”
“没什么。”老头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凝露草种子一份五灵珠,止血藤三灵珠,回气花贵点,八灵珠。其他药材加起来大概二十灵珠。总共三十六灵珠。”
掌凡金掏出灵珠付了钱。老头将药材包好,递给他时,忽然压低声音说:“小伙子,最近坊市里不太平。刘氏丹坊的人在打听卖便宜辟谷丹的人,你小心点。”
掌凡金接过药材,看了老头一眼:“多谢提醒。”
老头摆摆手,不再说话。
掌凡金将药材塞进布袋,转身离开。走出店铺时,他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刘氏丹坊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看来昨天的眼线确实已经上报了。
他加快脚步,准备离开坊市。
但就在他走到坊市边缘,即将踏上返回山路时,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从旁边的巷子里传来。
***
巷子很窄,两边是破旧的木板房,地上堆满了垃圾和污水。三个穿着邋遢的男人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推搡着,叫骂着。
掌凡金本能的反应是绕开。多管闲事是生存的大忌,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他握紧手中的布袋,准备从另一条路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看到了那个被围在中间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赤着脚,脚上沾满了泥污。她的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倔强地瞪着面前的三个男人,眼眶里含着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去抢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东西。女孩拼命挣扎,用瘦小的身体护着,但力气悬殊太大,男人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小贱种,把灵草交出来!”男人骂道,声音粗哑难听。
女孩摔在地上,手肘擦破了皮,渗出血丝。但她依然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那是一株淡蓝色的草,叶片上带着露珠般的光泽,是低阶灵草“蓝露草”,不值什么钱,但对底层散修来说,也是一笔小小的财富。
掌凡金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到了女孩眼中的倔强,看到了她死死咬着嘴唇的模样,看到了她即使摔倒也不肯松手的坚持。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
他想起了孤儿院里那个总是把最后一块饼干让给更小孩子的女孩,想起了她因为保护别人而被欺负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他想起了自己读社会学时研究的那些底层案例,那些在贫困和压迫中依然不肯放弃尊严的人。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男人抬起脚,就要往女孩身上踹。
掌凡金动了。
他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冲进巷子,在男人的脚落下之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男人惨叫一声,手腕被拧得变形。
另外两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哪来的多管闲事的!”
“找死!”
掌凡金松开手,将那个捂着手腕惨叫的男人推开,然后从怀里掏出匕首。匕首在昏暗的巷子里反射着冷光,刃口锋利。
三个男人看到匕首,动作顿了一下。
他们都是坊市里的地痞,欺负弱小是常事,但真遇到敢动刀子的,反而怂了。尤其是掌凡金的眼神——那不是虚张声势,那是真的会下手的眼神。
“滚。”掌凡金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三个男人对视一眼,最终骂了几句脏话,悻悻地离开了巷子。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掌凡金收起匕首,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
女孩还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株蓝露草,警惕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此刻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微微收缩。
“受伤了吗?”掌凡金问。
女孩摇摇头,但手肘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掌凡金从布袋里翻出一小块干净的布,又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止血散——这是昨天特意留的。他将止血散撒在女孩手肘的伤口上,然后用布条简单包扎。
女孩看着他动作,眼神里的警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感激。
“谢谢……谢谢您。”她小声说,声音细弱得像猫叫。
“你叫什么名字?”掌凡金问。
“小芸。”女孩说,“我叫小芸。”
“家在哪里?”
小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家……爹娘去年进山采药,遇到妖兽,没回来……我就一个人……”
掌凡金沉默了片刻。在这个世界,这样的故事太常见了。凡人进山采药,遇到妖兽,尸骨无存。留下的孤儿,要么饿死,要么像小芸这样,挣扎求生。
“这株草对你很重要?”他看向小芸怀里的蓝露草。
小芸点点头,将草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能换两颗辟谷丹……或者五颗灵珠……够我吃好几天了。”
掌凡金看着那株草。叶片完整,根须保存完好,品相确实不错。但更让他注意的是,小芸在捧出草时,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叶片,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是灵草?”他问。
小芸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我就是知道。闻着味道,感觉……感觉它不一样。”
掌凡金心中一动。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修仙小说里,有一种特殊体质叫“通灵药体”,天生对药材有亲和力,能模糊感知药性。虽然这只是小说设定,但在这个真实的修仙世界,未必没有类似的天赋。
“你能感觉到这株草有什么用吗?”他试探着问。
小芸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它……凉凉的,能让人舒服一点……如果受伤了,捣碎了敷上,应该会好得快一些。”
掌凡金眼神微凝。
蓝露草确实是低阶疗伤药材,虽然效果微弱,但确实有清凉镇痛、促进伤口愈合的作用。小芸的描述虽然模糊,但基本符合。
这女孩,或许真的有特殊天赋。
他站起身,从布袋里掏出三颗辟谷丹——这是昨天特意留下的,本来打算应急用。又掏出五颗灵珠,一起递给小芸。
“草我买了。”他说,“这些给你。”
小芸睁大眼睛,看着掌凡金手中的丹药和灵珠,嘴唇颤抖着:“太……太多了……这草不值这么多……”
“值。”掌凡金将东西塞进她手里,“收好,别让人看见。”
小芸握紧丹药和灵珠,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跪在地上,要给掌凡金磕头,但被掌凡金扶住了。
“不用这样。”掌凡金说,“以后采药小心点,别再来这种偏僻地方。”
小芸用力点头,擦掉眼泪。
掌凡金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女孩有天赋,无依无靠,如果好好培养,或许能成为助力。但现在不是时候,他们自己都朝不保夕,带上一个孩子只会是累赘。
但他还是说:“如果你以后遇到困难,需要帮助,可以到隐灵谷附近。在谷口最大的那棵老槐树下,用石头摆个三角形,我会知道。”
小芸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掌凡金说,“但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发誓!”小芸举起手,表情认真得像在立下什么神圣的誓言。
掌凡金点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巷子。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小芸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丹药和灵珠,眼睛一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晨光洒在她瘦小的身影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掌凡金握紧手中的布袋,里面装着剑、种子和药材。他加快脚步,走向返回隐灵谷的山路。
身后,坊市的喧嚣渐渐远去。
身前,山路蜿蜒,隐入苍翠的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