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山，一夜之间，变了颜色。

　　往日里青松翠柏的山林，此刻已是焦土千里，乱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魔气消散后的焦糊味，放眼望去，遍地都是破碎的衣甲和深可见骨的刀痕。

　　这里曾是修仙寻道的圣地之一，如今却成了无人敢轻易踏足的绝地。

　　——

　　那场大战的尾声，没有人真正看清。

　　只知道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一切。等黑暗退去，守正盟的上百名高手——包括那名不可一世的使者洛玄——已经全部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而北冥山的弟子们，也全部昏死过去。

　　不是被杀的。是被那股恐怖到极致的威压，生生震晕的。

　　魔界之人没有伤害任何一个北冥山弟子。他只做了三件事：杀光守正盟的人，把一枚玉简塞进金吒掌心，说了几句话。

　　然后，他就被天地规则抹去了。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

　　不知过了多久。

　　天色微亮，硝烟渐散。

　　北冥山的弟子们开始陆续醒来。

　　他们浑身酸痛，脑袋像要裂开一样，但身上并没有什么重伤。那些守正盟的高手杀人时，一掌下去就是一条命，活着的就是活着，死了的已经死了——没有重伤，没有半死不活。

　　活下来的，都是没被打中的。

　　他们从死人堆里爬起来，看着满地的尸体——有师兄师弟的，有师姐师妹的，也有守正盟那些高手的。尸体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人哭了。有人吐了。有人站着发愣，一动不动。

　　但没有人敢留下来。

　　“走！”

　　“快走！”

　　“往山下跑！往深山里跑！”

　　活着的弟子们相互搀扶，拖着还在发抖的双腿，拼命往山下逃去。三四百人，像受惊的兽群一样，一头扎进茫茫林海，头也不回。

　　他们不知道金吒在哪。不知道阿木在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们只知道——活着，才能报仇。

　　——

　　又过了数个时辰。

　　守正盟的大部队，终于赶到了。

　　为首的长老站在飞舟之上，远远望见北冥山的方向，眉头就皱了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等飞舟降落在山脚，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整支队伍都沉默了。

　　满山尸体。

　　守正盟上百名精锐——包括使者洛玄——全部横死当场。有的倒在血泊里，有的靠在断壁上，有的趴在山路上。死状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神魂俱灭。

　　而北冥山的弟子，一个活人都没有。

　　不是被杀光了，就是逃光了。

　　长老脸色惨白，双手颤抖。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具尸体，又检查了一具，再检查一具——每一具都是被一击毙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能秒杀上百名金丹境高手的，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长老不敢想。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山林焦黑，遍地疮痍，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那不是灵气，不是剑气，是更高层次的东西。他从未感受过，却本能地感到恐惧。

　　“长老，要不要搜山？”有人低声问。

　　搜山？搜什么？搜那个能秒杀上百人的存在？

　　长老沉默了很久。

　　“……收尸。”

　　他只留下两个字。

　　守正盟的人默默收敛了己方尸首，对着北冥山的方向深深一拜——不是尊敬，是恐惧。然后，灰溜溜地撤走了。

　　他们不敢再查，不敢再问，甚至不敢再提起这件事。

　　江湖上开始疯传：北冥山藏着一位万古恐怖的老祖。那神秘强者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此刻只是打了个盹，一旦真的惹怒了他，整个守正盟都会被连根拔起。

　　守正盟没有辟谣。

　　因为他们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

　　北冥山并非彻底覆灭。

　　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还有人活着。

　　黑枭。

　　他被守正盟亲卫重创，经脉寸断，一身修为被压制到了谷底。但他凭借着深厚的底蕴和顽强的生命力，硬是在死人堆里扛了过来。大战结束后，他拖着残躯，躲进了山腹深处的一间暗室，养精蓄锐，等待东山再起。

　　还有石惊雷。

　　他倒霉又幸运——大战前夕，他恰好奉命外出，去千里之外的城池接应一批科学家。等他听闻北冥山遇袭的消息、日夜兼程赶回来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看着空荡荡的山门，看着遍地焦土，这个铁打的汉子红了眼眶。

　　但他没有沉沦。

　　他立刻接手了残局。

　　第一步，找人。他花了三天时间，在深山老林里找到了那些逃散的弟子，把他们一一劝回山上。

　　第二步，立威。他整理守正盟的罪证，将所有黑幕公之于众，昭告天下。

　　第三步，复宗。他在大殿之中，对着牺牲弟子的牌位，当众立誓：

　　“守正盟虽强，天下第一又如何？我北冥山，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与你们不死不休！”

　　残破的北冥山，再次竖起了那面染血的大旗。

　　旗帜飘摇，却在风中猎猎作响。

　　——

　　而那个真正搅动风云的人——金吒——从此再无音讯。

　　他没有留下任何踪迹，没有带走一个人，也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但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修士。

　　他成了传说。

　　一个只存在于江湖流言、说书人口中、充满神秘色彩的万古传说。

　　人们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只知道那个名字，代表着神秘、恐怖、正义、奇迹，以及那一夜北冥山从未屈服的尊严。

　　——

　　死寂的碎片空间内部，是一片混沌的虚无。

　　虚空之中有一片巨大的荷叶。荷叶上站着一道神圣的身影。荷叶下方，卧着一具骷髅。

　　金吒的神魂，就沉睡在那具骷髅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经历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后，他极度虚弱，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少日日夜夜。

　　或许是空间内部的灵气滋养了他，或许是那具骷髅与他之间本能的联系唤醒了他。

　　金吒的意识，终于有了一丝涟漪。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泡沫，在虚无中飘荡。

　　他想凝聚成形，却发现神魂涣散，刚凝聚出一点点轮廓，随即就像潮水般消散而去。

　　“呼——”

　　又一次。

　　一团模糊的黑色影子，在他身前艰难地凝聚。

　　那是他的人形轮廓，高大、挺拔，却又虚幻得不真实。

　　下一秒，“噗”的一声。

　　影子破碎，彻底消融在虚无中，不留一点痕迹。

　　一次，两次，三次……

　　金吒并没有气馁。

　　他在沉睡中，在这片碎片空间里，开始了最独特的观想修炼。他的修炼方式，与世间所有修士都截然不同。

　　别人修炼，是吸纳灵气入体，淬炼经脉。

　　金吒修炼，是在意识之中，在这片虚无空间里，构建法则。

　　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每一次凝聚成形，都是对神魂的一次打磨。

　　每一次消散，都是对力量的一次重组。

　　他在练什么？

　　练的就是——将“想象”变成“现实”的能力。

　　终于，在无数次的破碎与重组之后——

　　轰！

　　空间内部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这一次，没有消散。

　　那道墨汁一样的黑色人影，稳稳地立在虚无之中。

　　它依旧是黑色的，没有五官，没有具体的衣着，就像一团笼罩在黑暗中的轮廓。

　　但这一次，它稳固了。

　　这是金吒的第一重观想境界：影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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