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黑线
“大哥哥,我们要去哪?”
灵汐抱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阿木身后,怯生生地问。
阿木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
跑了几年了?他记不清。从北冥山倒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跑。跑过山,跑过河,跑过不知多少个村子、多少片林子。有时候被人追,有时候被兽撵,有时候什么也没有,他就是不敢停。
跑着跑着,就跑到了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这里的修士越来越多,他害怕,但他不敢停下——身后还有追兵,他只能往前。
往前是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胸口的石坠始终冰冷。
里面的金吒,始终没有动静。
这一次,他已经连续跑了十天。
脚下的鞋早就没了,脚底的皮磨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储物袋早就空了,灵石没了,辟谷丹也没了。他全靠灵力硬撑着。每隔一段时间,他还要给妹妹输一次灵力——她一直没醒,但呼吸还算平稳。
“妹妹,你再撑一撑。”他低声说。
“师父……你也撑一撑。”
石坠沉默。
阿木没指望它回应。他就是想说。
——
碎片空间深处,一片混沌的虚无。
巨大的荷叶静静铺展,上面那道神秘的身影依旧矗立,纹丝不动。
荷叶下方,卧着一具骷髅。
那是金吒的本体。从河底醒来那天起,它就一直在这里。以前,骷髅上还附着一道透明的虚影——那是金吒的残魂,虚弱、飘忽,随时会散。
现在,那道虚影没了。
它和观想出来的黑色影子合在了一起。
那团黑色的影子,此刻正蜷缩在骷髅旁边,像一团被揉皱的墨迹。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几乎要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但它在动。
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撑开。
金吒的意识就在那团黑影里。
他听到了阿木的声音。
很遥远,像从水底传来的模糊回响。
“……师父……你也撑一撑……”
他听到了。
他想回应。想动一动,想发出一丝声音。
但那团黑影像一团握不住的沙,刚想凝聚,就从指缝间流走。
他一遍又一遍地试。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
傍晚时分,阿木在一处山坳里停下脚步。
妹妹的呼吸又弱了。他找了一块背风的岩石,把她放下来,给她输了一道灵力,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烫。但没有更烫。
灵汐蹲在旁边,抱着包袱,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丫头跟了他快一天了。不吵不闹,就是走得慢,脚底也磨出了泡,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大哥哥,你妹妹会醒吗?”
“……会的。”
“大哥哥,你师父在后面吗?”
阿木沉默了一下,摸了摸胸口的石坠。
“……嗯。”
灵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丹药,自己吃了一颗,把另一颗递给阿木。
“大哥哥,你吃。”
阿木愣了一下。那是辟谷丹,品相不错,比他以前吃的好多了。
“你哪来的?”
灵汐眨了眨眼:“我带的呀。”
阿木没再问。接过丹药,塞进嘴里。
这丫头不简单。他心里有数,但没心思琢磨。
——
夜深了。
阿木靠着岩石,半睡半醒。灵汐缩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包袱。
远处突然传来动静。
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阿木猛地睁眼,一把捂住灵汐的嘴,把她按在地上。灵汐惊醒,吓得浑身发抖,但没敢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木透过树丛的缝隙往外看——七八个人,手里拿着火把,腰里别着刀,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不是普通人,身上都有灵力波动。
练气期。有几个还是筑基期。
阿木心里一紧。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散修?强盗?还是……守正盟的?
他不敢赌。
跑了这几年,他见过太多穿得像模像样的修士,一开口就是“留下东西,留下命”。他分不清他们是谁,只知道任何一个,都能轻易捏死他。
怀里的石坠依旧冰冷。
阿木咬了咬牙,把妹妹背起来,拉着灵汐,趁着夜色悄悄往后山摸去。
“站住!”
一声大喝。
火光瞬间照亮了整片山林。
阿木心里一沉——被发现了。
“跑!”
他拉着灵汐,背着妹妹,疯了一样往林子里冲。灵汐吓得哇哇叫,手里的包袱差点甩出去,被她死死抱住。
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有肥羊!快追!”
“是个小崽子,还背着个人!”
“那包袱里鼓鼓囊囊的,肯定有货!”
阿木的心越来越沉。
他跑不快。妹妹在背上,灵汐在手里,他的腿像灌了铅。
“大哥哥,你放我下来吧……”灵汐哭着说,“你自己跑……”
阿木没理她。
他不是没想过丢下她。她又不是他什么人。
但他说不出口。
他想起以前因为寻灵石被人追杀要不是师父……他早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闭嘴,快跑。”
——
追兵越来越近。
一个筑基期的修士率先追上来,一掌拍向阿木的后背。
阿木侧身一躲,还是被掌风扫到,整个人踉跄着摔出去,妹妹从他背上滚落,灵汐也摔倒在地。
“跑啊?还跑?”
那修士嘿嘿笑着,伸手去抓灵汐怀里的包袱。
灵汐吓得往后缩,死死抱住包袱,嘴里喊着:“别碰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我让人把你们都抓起来!”
那修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这丫头是个傻子吧?”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笑。
“小丫头,你是谁啊?说出来吓吓我们?”
灵汐气得脸通红,但她确实说不出来。她能说自己是守正盟的大小姐吗?说了谁信?而且……她现在也不想和守正盟扯上关系。
她咬了咬牙,从包袱里抓出一把金元宝,狠狠砸在地上。
“我……我有钱!你们拿了钱就走!别伤害我们!”
金元宝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几个修士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为首的筑基修士眯了眯眼,盯着灵汐手里的包袱。
“这丫头包袱里还有好东西。”
他伸手就去抢。
灵汐吓得尖叫,把包袱死死搂在怀里。
阿木挣扎着爬起来,挡在灵汐面前,浑身灵力涌动。
“别碰她。”
“哟?一个练气六七层的小崽子,还想英雄救美?”
那筑基修士冷笑一声,抬手就是一掌。
阿木咬牙迎上去,催动土系灵力硬扛了一击。
“轰!”
他被震得倒退数步,胸口发闷,嘴角渗出血丝。
“大哥哥!”灵汐哭着喊。
阿木没回头。他死死盯着面前的敌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退。
退了,妹妹会死,灵汐会死,他也会死。
他摸了摸胸口的石坠。
还是冷的。
但他不管了。
“师父!”他突然大喊,“师父救命!”
声音嘶哑,带着绝望。
那些修士先是一愣,然后哄堂大笑。
“喊师父?你师父在哪?”
“哈哈哈,这小子吓傻了,在喊鬼呢!”
阿木不管不顾,继续喊:“师父!你听到了吗!我打不过!”
他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他不知道金吒能不能听到。他只是在赌。
赌金吒会回应他的呼唤。
——
碎片空间里。
那团黑色影子,猛地跳动了一下。
金吒听到了。
不是之前那种隔着厚厚水层的模糊声音——这次,很清楚。
阿木在喊他。
有危险。
那团黑影剧烈地颤动起来,像一锅沸腾的水。它试图撑开,试图凝聚,试图变成什么形状——什么都行,只要能出去。
但太难了。
他的神魂太散了,像一团散掉的线头,怎么也拧不成一股。
“快……”
他在心里喊。
“快啊……”
他不管了。
他把自己仅有的那一点力量,全部往一个方向挤压。不追求形状,不追求稳固——他只要一根针。
哪怕只是一根针。
——
山洞外,那些修士已经不耐烦了。
“少废话,把东西交出来!”
筑基修士一把揪住灵汐的包袱,灵汐死死抱住不放,两个人拉扯起来。
阿木冲上去,一拳砸向那修士的脸。
那修士随手一挥,阿木就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大哥哥!”灵汐尖叫。
那修士从灵汐怀里抢过包袱,打开一看——除了金元宝,还有几块上好的玉石,甚至还有一小袋灵石。
“发了发了!”他眼冒精光。
其他人也凑过来抢。
阿木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是血,摇摇晃晃地挡在妹妹和灵汐面前。
“把东西……还给她……”
“还你妈个头!”
一个修士抬脚就要踹他。
就在这一瞬间——
阿木怀里的石坠,突然滚烫。
——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坠里面燃烧。
阿木浑身一震。
下一秒,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石坠里射了出去。
看不见。听不见。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出去了。
那根黑色的细线,从碎片空间中那团剧烈颤动的黑影身上剥离而出,穿过石坠,穿过玄文布,无声无息地射入夜色。
它精准地刺入了那名筑基修士的眉心。
“呃——!”
那修士双眼猛地瞪大,嘴巴张开,却没有发出完整的惨叫。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一动不动。
死了。
全场死寂。
剩下的修士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阿木——不,看着他怀里的石坠。
“有……有法宝!”
“那小子有法宝!”
“跑!快跑!”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那群修士一哄而散,连包袱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阿木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石坠。
不冷了。
甚至还有点暖。
“师父……”他的声音在发抖,“是你吗……”
石坠没有回应。
但阿木知道。
是师父。
——
碎片空间里。
那团黑色的影子,重新蜷缩回骷髅旁边。
比之前更小了。像一团被风吹灭的火,只剩下一缕将熄未熄的余烬。
金吒的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
他太累了。
那根黑色细线,是他从自己身上硬生生撕下来的。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一点力量,全用掉了。
但他知道——阿木还活着。
那就够了。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他隐约听到了阿木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师父……你歇着……剩下的……我来……”
——
阿木把妹妹重新背好,把灵汐的包袱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走。”
灵汐还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咬着牙跟上了。
三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只有一地凌乱的脚印,和那具尸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