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青枫庄
天亮了。
阿木背着妹妹,拉着灵汐,已经跑了一整夜。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像腿上绑了石头。后背那道被掌风扫到的地方,早就没知觉了。肋骨那儿一喘气就疼,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嘴角的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灵力早就见了底,给妹妹输完最后一次灵力后,他连火球术都放不出来。现在是靠着一口气在跑——不是灵力,是那口“不能倒”的气。
灵汐还在身后跟着。这丫头居然没掉队,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脸上又是灰又是泪,包袱抱得死紧。
“大哥哥……”她喘着气喊,“你……你没事吧……”
阿木没吭声。
他不敢开口。一开口,那口气就散了。
他只知道往前跑。往前,往前,再往前。不能停,停了就倒,倒了灵汐怎么办?妹妹怎么办?
这片山林他跑了不知道多久,天从黑跑到灰,从灰跑到白。
终于,前面的树缝里,透出了不一样的影子。
不是树,是房子。
一整片房子,错落有致,围着一座大宅院。村口有田,田边有路,路上有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高大的木门。
门匾上三个字:青枫庄。
阿木眼眶一热。
到了。
他咬着牙,拖着两条已经不像自己的腿,一步一步往那扇门走。灵汐在后面跟着,嘴里喊着“大哥哥你慢点”,声音都变了调。
阿木走到门前,伸手想敲门。
手还没抬起来,腿就软了。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脑袋磕在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妹妹从他背上滑下来,灵汐扑上来扶,扶不住,三个人堆在门口。
阿木趴在地上,动不了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他听见灵汐在喊“大哥哥”,声音越来越远。
他想说“我没事”,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
“大哥哥!大哥哥你醒醒!”
灵汐跪在地上,拼命摇阿木的肩膀。阿木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后背上全是干了的血。
灵汐吓得直哭。
她从小在大家族里长大,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自己身边的人这样。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她爬起来,使劲拍那扇大门。
“咚咚咚!咚咚咚!”
门开了。
一个穿着锦缎衣裳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一看门口这场景——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趴在地上,旁边一个昏迷的小姑娘,还有一个满脸是灰、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叫花子。
“这……这怎么回事?”
灵汐把眼泪一抹,从怀里掏出那块寒月玉,举到管家面前。
“我们是被人追杀逃到这里的!这是我哥哥,他受了重伤,求求你们救救他!这块玉给你们,够买下你们整个庄子!只要你们救人,以后还有重谢!”
管家看着那块玉,眼睛都直了。
他在青枫庄待了二十年,没见过这种东西。通体莹白,隐隐有流光,拿在手里就知道不是凡物。
“你等着,我去禀报庄主!”
——
没过多久,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
苏苍海。
他在门口一蹲,伸手探了探阿木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
“这孩子……伤得不轻。”
他转头对管家说:“抬进去,小心点,肋骨有裂伤,别颠着。”
又对灵汐说:“小姑娘,你也进来。”
——
阿木被抬进客房,放在床上。
苏苍海亲自给他检查了一遍。后背一大片淤青,肋骨裂了两根,灵力几乎枯竭,失血也多。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意志。
“这孩子,是个狠人。”苏苍海叹了口气。
他让人去熬药,又取了几枚灵石放在阿木枕边,让灵气慢慢滋养他的身体。
灵汐站在旁边,眼睛红肿,小声问:“他……他会死吗?”
“不会。”苏苍海说,“但他得睡一阵子。”
他又看了看旁边床上的阿梅——阿木的妹妹,一直昏迷着。
苏苍海给她把了脉,眉头皱得更紧。这姑娘不是受伤,是神魂受损,他也治不了。只能让人定期给她输灵力,吊着命。
“这兄妹俩……都不容易。”他摇了摇头。
——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
阿木一直没醒。
灵汐换了身干净衣裳,苏苍海的女儿苏轻瑶陪着她,给她端了碗粥。灵汐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坐在阿木床边守着。
“他什么时候醒?”她问。
“不知道。”苏轻瑶说,“爹说他灵力耗得太厉害,得慢慢恢复。”
灵汐摸了摸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小布袋。里面还有不少丹药,但她不知道哪些能用。她不敢乱给阿木吃。
——
傍晚。
夕阳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阿木脸上。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入目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干净,亮堂,不像山洞,也不像树林。
阿木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来。
妹妹。
他转头一看——妹妹躺在旁边的床上,呼吸平稳,身上盖着被子。灵汐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
阿木松了口气。
他摸了摸胸口的石坠。
还在。
还是凉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没有那么凉了。
——
门被推开,苏苍海端着碗走进来。
“醒了?”他笑了笑,“你睡了整整一天。”
阿木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被苏苍海按住。
“别动,你肋骨裂了,得养几天。”
阿木感激地点点头:“多谢庄主救命之恩。”
苏苍海摆摆手,把药碗放在床头,又从怀里摸出几枚灵石。
“你先恢复灵力。你妹妹的事,我会让大夫定期来看,你别太急。”
阿木接过灵石,心里一热。
他正要道谢,灵汐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阿木坐起来,一下子扑过来。
“大哥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阿木被她晃得肋骨疼,龇了龇牙,没推开。
灵汐哭了两声,又突然想起什么,小手一翻,从手腕上的小布袋里倒出一堆东西——灵石、丹药、碎银、玉符,哗啦啦堆了一桌子。
“我有灵石!我有丹药!大哥哥你吃这个!”
苏苍海瞳孔一缩。
储物袋。
这丫头有储物袋。
阿木也愣了一下,问:“你这袋子……哪来的?”
灵汐眼珠一转:“捡、捡来的!”
阿木看着她。
苏苍海看着她。
灵汐心虚地低下头。
阿木没再问。接过灵石,盘膝坐好,闭目调息。
——
他捏着灵石,试着运转灵力。
体内几乎空了,经脉像干涸的河床,灵气进去一点,就渗走一点。他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攒。
攒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攒出一丝灵力。
就在这时——
怀里那枚石坠,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只有他能感觉到。
阿木没睁眼。
一缕极淡的黑色微光,从石坠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衣摆滑落,无声无息地融进地上的影子里。
阿木的影子,原本淡淡的,边缘模糊。
那缕黑光进去之后,影子变得浓稠了,深了,边缘也清晰了。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晕开,又慢慢凝住。
阿木能感觉到——影子里多了一抹不属于他的东西。
冷的,沉的,带着一股熟悉的威压。
是师父。
他心里一热,差点睁眼。
但他忍住了。
师父还在,就在他影子里。
那就够了。
——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
青枫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阿木闭着眼睛,继续打坐。
影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人知道那边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