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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不老的“笑哥”

弋阳笑哥 千面笑郎笑脸郎君 8673 2026-04-08 09:09

  赣东北的秋天来得慢,慢得像弋阳腔那拖长的尾音,一个字转几个弯,等你等得心焦了,它才悠悠地落下来。弋阳县城的主街上,法梧的叶子开始泛黄,一片两片地飘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又滑到地上,被风卷着往前滚几圈,最后停在某个早点铺子的门口。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不快不慢,像是谁在远处哼着一首老歌,调子早就烂熟于心,可每一次听,还是觉得好听。

  吴森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街道。他的鬓角确实有了几根白发,不多,就那么几根,像是谁拿毛笔蘸了白颜料,在他黑发里随意点了几下。他不染,也不拔,觉得那是岁月给的礼物,收着就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跟十年前、二十年前没太大差别,还是那副眉眼,还是那种神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说不上是什么,像是老玉上面那层包浆,温润的、沉静的,不刺眼,却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

  他笑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那笑容跟他二十岁出头时在广场上对着几百人笑的时候一样温暖,嘴角的弧度没变,眼角的纹路多了一些,可那种真诚没有褪色。他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那个在弋阳街头巷尾跑来跑去的年轻人,见谁都笑,笑得人家心里暖洋洋的。那时候的他不叫吴森,认识他的人都叫他“笑哥”。这个称呼从弋阳叫起,后来传到上饶,传到南昌,传到更远的地方,像是赣东北的风,一路吹过去,吹得哪里的树都动了。

  “笑哥”这个称呼,不是因为他的笑容多,而是因为他的笑容真。那种真,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他小时候就爱笑,家里人说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谁见了都想跟着笑。后来长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见过的人多了,笑这个东西就慢慢变成了一种能力,一种比说话更有力的表达。他能用一个笑容让一个紧张的人放松下来,能用一种眼神让一个迷茫的人找到方向。这不是什么玄乎的本事,这是他在无数次的互动中,慢慢琢磨出来的,慢慢内化成自己一部分的东西。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窗外传来县城特有的声音,早点铺子里的油锅声,小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突突地驶过,还有远处学校操场上隐约的广播体操音乐。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人谱曲的交响乐,杂乱却有章法,吵闹却让人踏实。这是弋阳的声音,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不管走多远,只要一听到这些,他就知道自己到家了。

  他的手机响了,是助理小周发来的消息,说有个年轻人从景德镇赶过来,想见见他。吴森想了想,回了个“好”字,又加了一句“请他到工作室坐坐”。这种事他遇到得多了,这些年总有人从各地跑来见他,有做自媒体的,有做实体生意的,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做了半辈子生意想转型的中年人。他们来的目的各不相同,有的是想请教怎么做内容,有的是想听听他对某个行业的看法,有的什么都不为,就是想见见他,跟他说几句话,拍张合照。

  他从来不拒绝这些人。不是因为他脾气好,而是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他清楚自己在赣东北这片土地上的位置,虽然不是官方的什么人物,可在很多人心里,“笑哥”这两个字有分量。这种分量不是钱堆出来的,不是流量堆出来的,是二十多年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记得自己最早开始做内容的时候,互联网还叫“网络”,手机还叫“大哥大”,他拿着一个像素低得可怜的数码相机,拍弋阳的米粉,拍圭峰的山,拍信江河边的老船。那时候没人知道什么叫网红,什么叫自媒体,他做这些纯粹是因为觉得有意思,觉得自己的家乡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后来账号慢慢做起来了,粉丝从几十个涨到几百个,从几百个涨到几千个,再到几万个、几十万个。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做的事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拍着玩”,而是一种传播,一种连接。他把赣东北的风土人情通过屏幕传递到外面去,把外面的新鲜事带回来给本地人看。他像一座桥,一座不太起眼却结结实实的桥,两岸的人通过他走到对岸去,看见不一样的世界。

  敲门声响了,小周领着那个从景德镇来的年轻人进了门。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一进门就愣住了,站在那里盯着吴森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吴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笑着说:“路上辛苦了吧?坐,喝茶。”那个笑容不大,但刚刚好,像是秋天下午三点的阳光,暖而不烈。

  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握了握吴森的手,声音有点发紧:“笑哥,我叫陈远,景德镇人,做陶瓷相关的内容,我……我关注您快十年了。”吴森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转身去泡茶。茶是弋阳本地的绿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胜在新鲜,泡出来的汤色清亮,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板栗香。他给陈远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杯子在对面坐下来。

  陈远喝了口茶,手还是有点抖。他把帆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陶瓷杯子,杯子的釉色很好看,是那种雨后天空的青色,上面刻着一枝梅花,笔触简练却有味道。“笑哥,这是我烧的杯子,专门带来送给您的。”吴森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在梅花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远,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温度,还有一种让人莫名想哭的东西。

  “你烧了多久了?”吴森问。

  “三年多,快四年了。”陈远说,声音渐渐稳下来,“我之前在景德镇陶瓷大学读书,毕业后留在景德镇,自己做工作室。做了一年多,东西烧得不行,卖不出去,房租都快交不起了。那时候我每天晚上刷手机,看到您做的内容,您讲您刚开始做视频的时候,第一条拍了十几遍,剪了两天,发出去只有几十个人看。您说您那时候也想过放弃,但后来想通了,觉得既然喜欢就坚持下去,哪怕只有一个人看,也要好好做。”

  吴森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记得那些日子,当然记得。那时候他租了一个十几平的小房间,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剪视频,一剪就是大半夜。有时候剪到凌晨两三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就去洗把脸,回来继续剪。第一条视频发出去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刷新了不知道多少遍,看着那个个位数的播放量,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感觉。但他没有停,第二天继续拍,第三天继续剪,像农民种地一样,不管收成好不好,该下地的时候还是得下地。

  “后来呢?”吴森问。

  陈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后来我就想,笑哥能做到,我凭什么不行?我就开始认真做内容,认真烧东西,一条视频拍不好就拍十遍,一个杯子烧坏了就烧下一个。慢慢地,开始有人关注我,开始有人买我的杯子。现在我工作室每个月能接几十个订单,虽然不算多,但够生活了,而且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吴森的眼睛,认真地说:“笑哥,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您说一声谢谢。没有您,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吴森没有说什么客套话,也没有说“不用谢”之类的。他只是看着陈远,那眼神里有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一种遥远的回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说:“你的杯子我收下了,以后好好烧,好好做,你烧出来的东西,会有人喜欢的。”

  这话说得平淡,但陈远听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假装看杯子,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吴森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茶壶里的水续上,又给他倒了一杯。两个人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棉花。

  陈远走后,吴森把那个青色的杯子放在书桌的角落里,和他这些年收到的各种小物件摆在一起。那里有一个弋阳老奶奶纳的鞋垫,针脚密密的,上面绣着两朵不知名的花;有一个铅山少年刻的竹筒,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笑哥”两个字;有一个婺源小姑娘画的明信片,画的是月亮和星星,旁边写着“送给笑哥”。这些东西都不值钱,甚至有些粗糙,但吴森都留着,一件都没有扔。他觉得这些不是物件,是心意,是一个人愿意把心里最柔软的东西交给你,你接住了,就不能随便放下。

  他坐回窗前,目光落在远处的圭峰上。圭峰不高,但在弋阳这块平地上显得格外突出,像一头伏卧的巨兽,静静地守着这座小城。他在圭峰脚下长大,小时候爬过无数次,后来做内容也拍过无数次,从不同的角度,在不同的季节,用不同的设备。他对这座山的感情很复杂,不只是对一个地标的感情,更是一种根的感觉。就像一棵树,你长在哪里,你的根就在哪里,不管风吹雨打,不管走多远,根都在那里,扯不断的。

  这些年,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没什么变化。不是指外貌,外貌当然会变,谁都逃不过时间。他们说他的那种“没变化”,是指他身上那种东西没变,那种让人舒服的、温暖的、像老朋友一样的东西没变。在互联网这个行业里,变化是唯一的不变。平台换了一茬又一茬,算法改了一轮又一轮,今天火的明天就凉了,昨天还被人捧着的今天就被骂得体无完肤。太多人在这个漩涡里起起伏伏,有的人红了就飘了,飘到一定高度就摔下来了;有的人过气了就慌了,慌到后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但吴森没有。不是他运气好,也不是他有什么特殊的本事,而是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觉得他就是弋阳一个普通人,会做点内容,会跟人聊天,会笑。这三个“会”看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笑容三不曲——他年轻时总结的那套东西,什么场景用什么笑容,怎么笑能让人感到真诚,怎么笑能传递力量——这些东西最初是技巧,是他花了很多时间观察、练习、总结出来的方法论。但到了现在,技巧已经不是技巧了,它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他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说是一个读者寄来的,没有写寄件人信息,只写了“笑哥收”三个字。吴森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线信纸,蓝色的线条,纸页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微微卷起。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的字,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信的内容不长,写着:“笑哥,你好。我是弋阳人,在浙江打工十几年了。今年过年回不去,在手机上看你的视频,看到你拍的圭峰,看到你拍的城南菜市场,看到你拍的红军大道,我看着看着就哭了。我想家了。谢谢你让我觉得家不远。”

  照片是一张全家福,一家四口站在一个看上去像是工厂宿舍的房间里,背后是一面白墙,墙上贴着一个福字。每个人都笑着,笑容说不上多好看,但很真实,是那种对着镜头努力挤出来的笑,有点僵硬,有点不自然,但正是这种不自然让人觉得心酸又温暖。

  吴森把信读了两遍,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写着日期,是三个月前。他把信和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拉开抽屉,放进了一个专门放这些信件的盒子里。那个盒子已经快装满了,里面有几十封信,来自天南海北,有打工的,有上学的,有在家带孩子的,有退休在家的。每一封信都不一样,但每一封信又都一样,都在说同一件事:笑哥,你让我觉得温暖。

  傍晚的时候,吴森出门散步。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只要不下大雨,他每天傍晚都要出去走一走,没有固定的路线,走到哪算哪。有时候沿着信江河边走,看水面上映着的晚霞,看打鱼的小船慢慢划过去;有时候穿过老城区,走那些窄窄的巷子,看老房子门楣上的雕花,看墙角长着的青苔;有时候就顺着主街一直走,走到城边上,看看新修的路和新盖的楼。

  今天他走的是老城区那条路。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的老房子挨得很近,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吴森走过来,抬起头笑了笑:“笑哥,又散步啊?”吴森停下来,弯了弯腰,看了看她手里的菜,问:“今天吃什么?”老太太举起一把绿油油的青菜说:“小青菜,自己种的,嫩得很,要不要拿一把回去?”吴森笑着摇摇头说不要了,家里有。老太太也不勉强,继续低头择菜,嘴里念叨着:“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会做饭了,还好我孙子说想吃我做的菜,我今天特意去地里摘的。”

  吴森站在那里听她念叨了几句,没有急着走。他知道老人家不是真的在抱怨,她就是想跟人说说话,说什么都行,听的人只要在那里,偶尔应一声,她就满足了。这种时候他从不拿出手机来看,也不去想工作上的事,他就是单纯地站在那里,做一个倾听者。这是他从小就会的事,也是他觉得自己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听别人说话,认认真真地听,不打断,不走神,不敷衍。

  往前走了一段,巷子拐了个弯,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不大,四四方方的,中间有一棵大樟树,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广场都罩在下面。几个老头在下棋,围了一圈人看,七嘴八舌地支着招。一个中年妇女推着婴儿车慢慢踱着步,车里的小孩睡着了,小手里攥着一个拨浪鼓。两个少年在墙根下练滑板,摔了一跤又爬起来,膝盖上蹭破了皮也不在乎。

  吴森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这就是弋阳,就是他的家乡,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赣东北小城。没有大城市的繁华和喧嚣,没有那么多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但它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味道,自己的温度。他觉得这种温度就是他要传递的东西,通过屏幕传递给那些在外面漂泊的弋阳人,传递给那些对赣东北一无所知的外地人,传递给那些需要一点温暖的人。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一条链接,说是一个年轻博主发了一条关于他的视频,在平台上热度很高。吴森点进去看了看,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博主,梳着大背头,穿一件花衬衫,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网络用语。视频的标题写着“他是赣东北第一个网红,火了二十年还没过气,凭什么?”他在视频里用了很多吴森过去的内容片段,从最早的模糊视频到近期的清晰画面,剪辑得很有节奏感,配乐也很煽情。

  吴森看完视频,没有转发,也没有评论,只是默默地关掉了。不是他觉得不好,而是他觉得不需要。这些年有太多人分析他为什么能红这么久,有人说是运气好赶上了风口,有人说是内容做得好抓住了用户心理,有人说是性格好不招人讨厌。这些分析都有道理,但都没有说到最根本的东西。最根本的东西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他做的还是二十年前那些事:真诚地笑,认真听别人说话,把家乡的好拍给别人看。

  就这么简单。简单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简单到很多人不愿意相信。他们宁愿相信有什么秘笈,有什么捷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技巧。但真相就是那么简单,简单得像弋阳的米粉,就是米浆蒸出来的,没有那么多花哨的调料,但就是好吃,就是让人想吃了一遍还想吃。

  天渐渐暗下来了,广场上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吴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里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老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来,映在石板路上,像是一块块碎金子。有人在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地传出来,带着葱花的香气。有人在看电视,电视剧的对白隐隐约约地飘出来,混在晚风里。有人在高声说话,好像是跟邻居在争论什么,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

  这些声音和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弋阳的夜晚。吴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桂花的香气。这个季节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却不腻人,甜丝丝的,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装进去。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到桂花开的季节,他妈妈会摘一些桂花,用白糖腌起来,过年的时候做桂花年糕。那味道他一直记得,甜中带香,软糯弹牙,咬一口,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小周还没走,在电脑前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吴森走过去看了看,是一份下个月活动的策划方案,一个本地企业想请他去做一场分享,主题是“如何用真诚打动人心”。他翻了翻方案,改了几处措辞,又加了一个环节,留出半小时跟现场的年轻人互动。他觉得这种分享最重要的不是他讲什么,而是他回答什么,年轻人问的问题往往比他想讲的内容更有价值。

  小周看了看他改过的方案,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笑哥,你有没有觉得累?”吴森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累。做的事是自己喜欢的,见的人是真心想见的,有什么好累的?”小周说:“我是说那种……维持。这么多年一直保持这种状态,不累吗?”吴森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说:“当你不需要‘维持’的时候,就不会累。就像你呼吸需要维持吗?不需要,因为你一直在呼吸。笑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不是刻意去做的,是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小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吴森知道他没有完全听懂,这很正常。有些东西不是靠听就能懂的,要靠经历,要靠时间,要靠在生活的打磨中慢慢体会。他二十出头的时候也不懂这些,他以为笑容是一种工具,一种可以控制可以调节的工具,用来达到某种目的。后来他慢慢明白,笑容不是工具,笑容是你内心的外化。你心里有什么,脸上就有什么。你心里是暖的,笑就是暖的;你心里是冷的,笑就是冷的,装都装不出来。

  他之所以能笑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会笑,而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是暖的。这种暖从哪里来?从他小时候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记忆里来,从那些街坊邻居的笑脸里来,从信江河的水和圭峰的山里来,从那些给他写信、给他寄照片、大老远跑来看他的人里来。这些东西像是一团火,在他心里烧着,不旺不灭,刚好够温暖自己,也温暖别人。

  夜深了,县城安静下来。街道上的车少了,早点铺子关了门,连狗都不叫了。吴森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到书桌前。他打开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然后在页眉上写下了日期。这是他另一个习惯,每天睡前写几行字,什么都行,今天遇到的人,今天想到的事,今天读到的一段话,今天看到的一处风景。不是为了发表,不是为了记录,就是为了跟自己说说话。

  他写道:“今天景德镇的小陈来了,送了一个杯子,青色的,釉色像雨后的天。他说是我让他坚持下来的,其实是他自己让自己坚持下来的,我只是刚好在那里。巷子里的老太太还在门口择菜,她每次见我都让我拿菜,我每次都说不拿,她每次都问。老樟树下的棋摊换了人,以前下棋的老张去了儿子那里,现在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头在跟老王下棋。桂花开了,今年开得比去年早,香气很浓。”

  他停下来,看了看窗外。月亮挂在天上,不圆,但很亮,像被谁擦过一样。月光洒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像是霜。他想起小时候背过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那时候不懂,觉得月亮光怎么会像霜呢?现在懂了,月光确实像霜,冷冷的、薄薄的,但你看久了,又觉得它不是冷的,它是有温度的,那种温度不烫手,不烫心,就是刚好让你觉得这个世界还不坏。

  他继续写:“今天收到一封信,一个在浙江打工的老乡写的,说想家了。我懂那种感觉。我年轻的时候也出去过,在外面待了一段时间,天天想家,想弋阳的米粉,想信江河边的风,想街坊邻居的弋阳腔。后来我回来了,就没再出去。不是外面不好,外面当然好,大城市什么都有,机会多,钱好赚。但那种好不是我的好,我的好在这里,在这条巷子里,在这棵樟树下,在这条河边。我是弋阳的人,弋阳也是我的人,分不开的。”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那个在广场上对着几百人笑的年轻人,那个拿着破相机拍圭峰的年轻人,那个在出租屋里熬夜剪视频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他还是在这里,还是做这些事,还是对着镜头笑,还是在巷子里散步,还是听人家说话,还是被人家记住。

  但他知道,那个年轻人要是能看到现在的自己,一定会很满意。不是因为红了,不是因为有了名气和财富,而是因为现在的他跟当年的他,还是同一个人。没有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没有丢掉自己珍视的那些东西,没有被时间磨成另一个样子。他还是那个弋阳的“笑哥”,那个见谁都笑的年轻人,只不过年轻这两个字,现在要换成“不老的”这三个字了。

  不老的“笑哥”。不是不会老,是会老但选择了以另一种方式老。头发可以白,皱纹可以长,但笑容不能变,眼神不能浊,心里的那团火不能灭。这就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也是他这些年来唯一遵守的规矩。没有什么大道理,没有什么高深的理论,就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念头:好好活着,好好笑,好好对待每一个遇见的人。

  月光慢慢移动,从墙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他的脸上。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沙沙地响,香气顺着风飘进来,甜丝丝的,像是要把整个房间都填满。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鸣,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才消失。那是离开弋阳的火车,也是回到弋阳的火车,同一条铁轨,同一个方向,载着不同的人,去往不同的地方。

  但不管走多远,总有人会回来。因为这里有一个叫“笑哥”的人,他站在弋阳的土地上,脸上带着温暖的笑,眼神清澈得像信江河的水。他会一直在这里,不是因为不会老,而是因为他的笑容不会老。那种笑容里装着这座小城的四季,装着赣东北的山水,装着无数人的故事和记忆。它不需要刻意维持,不需要费力经营,它就是那样自然地存在着,像风,像水,像月光,像弋阳腔那拖长的尾音,一个字转几个弯,等你等得心焦了,它才悠悠地落下来,落在你的心上,让你觉得这个世界还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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