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弋阳的新面貌
旅游大巴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龟峰景区的新停车场,导游挥舞着小旗,身后跟着的游客们举着手机,一边走一边拍。那些镜头里,有丹霞赤壁的壮丽,有晨雾缭绕的山峦,也有路边小摊上冒着热气的弋阳年糕。大巴的车牌来自五湖四海——沪、浙、闽、粤,甚至还有挂着黑A牌照的,那是一家子从哈尔滨一路开过来的,说是刷短视频刷到了“弋阳笑哥”的推荐,特意绕了三百公里的路。
特产电商仓库里,打包声、胶带撕裂声、快递面单打印声交织成一曲忙碌的交响。一箱箱烫粉料包、一袋袋冻米糖、一盒盒年糕礼盒在传送带上流转,贴着发往全国各地的面单——BJ的写字楼、广州的城中村、成都的居民小区、WLMQ的边疆小镇。仓库墙上挂着电子屏,实时跳动着当日订单量,那个数字已经从五年前的一天几十单,变成了如今的一天几千单。
一批批年轻人拖着行李箱走出弋阳高铁站,他们仰头看看那个崭新宽敞的站房,深吸一口熟悉的空气,嘴角浮起笑意。这些面孔里,有从杭州回来的电商运营,有从深圳回来的短视频编导,有从上海回来的品牌策划。他们曾在异乡的写字楼里熬夜加班,在出租屋里刷着家乡的短视频,看着那个叫“弋阳笑哥”的男人把故乡的烟火气一帧一帧地拍给全世界看。然后有一天,他们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心想:他能做到的,我们为什么不能?
这座小城正在醒来。
而这一切的起点,要追溯到很多年前,一个蹲在龟峰台阶上啃西瓜的男人,对着镜头咧嘴一笑,说了一句:“咱这地方啊,好得很。”
吴森站在电商直播中心的落地窗前,看着对面老城区层层叠叠的屋顶,那些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在夕阳里泛着温柔的光。他身后是十二个直播间,每一个都亮着灯,年轻的主播们对着镜头眉飞色舞地介绍着弋阳的特产。这些主播里有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有看了他的视频慕名而来的年轻人,也有土生土长的弋阳妹子,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把家乡的味道讲给屏幕那头的人听。
五年了。
五年前,他刚注册“弋阳笑哥”这个账号的时候,整个弋阳县做短视频的屈指可数。他在菜市场拍大妈砍价,在老街拍大爷下棋,在龟峰拍游客爬到一半喘着气喊救命。那时候没有人觉得这事儿能干出什么名堂,邻居看他举着手机在街上晃悠,以为他是搞传销的;亲戚在家庭聚会上问他“你现在到底做什么工作”,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了一句“拍视频的”,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他妈倒是很支持。这个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多年菜的乐观女人,从小就教他用笑声对抗生活的难。她听说儿子要做“能让人开心的活计”,拍着大腿说好,第二天就帮他出谋划策,还主动出镜当了一回“群演”——在视频里教网友怎么挑新鲜蔬菜,用弋阳话喊了一句“这把空心菜啊,吃了走路带风,赛过小伙子!”那条视频意外地火了,评论区有人说“想去弋阳见见这位可爱的阿姨”,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烟火气”。
那之后,吴森渐渐摸到了门道。他发现网友爱看的不是精心设计的剧本,不是滤镜美颜后的精致,而是那些真实的、鲜活的、带着温度的日常——米粉店里老板揉面的手,龟峰山路上互相搀扶的游客,老街上晾晒的腊肉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把这些拍下来,配上带着弋阳口音的解说,不刻意搞笑,不刻意煽情,就像邻家大哥跟你唠嗑。
然后,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先是粉丝量涨了起来,从几千到几万,从几万到几十万。然后是外地游客开始在评论区晒图,说“跟着笑哥的视频来了弋阳,真的没失望”。接着是电视台来采访,报纸来报道,连省里的领导都知道了弋阳有个“网红”在用短视频推广家乡。吴森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他每天要回复几百条私信,有人问路线,有人问美食,有人问住宿,他都一条一条耐心回复,有时候回复到凌晨两三点。
但他心里清楚,光靠他一个人,撑不起一座城的流量。弋阳要想真正被看见,需要更多人加入进来,需要形成一股合力。
他开始有意识地带新人。谁家有做短视频的潜质,他就主动去聊;谁愿意学拍摄剪辑,他就手把手地教。他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什么时间段发视频流量最好,什么样的内容容易引发共鸣,怎么和粉丝互动才能建立信任。有人说他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笑笑不说话。他心里想的是:弋阳这么大,我一个人拍不完;弋阳这么好,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三年时间,弋阳的短视频创作者从个位数增长到了上百人。有人专门拍美食,把弋阳烫粉拍成了“江西必吃榜单”的常客;有人专门拍风景,龟峰的日出云海在他们的镜头里美得像仙境;有人专门拍手艺,弋阳腔、竹编、年糕制作这些老手艺被重新挖掘出来,在短视频平台上收获了数百万次播放。这些账号各具特色,但都有一个共同的标签——弋阳。它们在互联网上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把这座小城的点点滴滴打捞起来,呈现在亿万网友面前。
吴森的手机相册里,至今保存着一条私信的截图。那是一个在外打工的弋阳年轻人发来的,上面写着:“笑哥,谢谢你。我在外地十年了,每次跟同事说我是弋阳的,没人知道在哪。现在不一样了,我一说弋阳,人家就说‘哦,就是那个网红县城吧,我在抖音上刷到过’。谢谢你让我的家乡被看见了。”
他看这条私信看过很多遍,每一次都会眼眶发酸。因为他知道,那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而是所有热爱这座小城的人,一起发出的光。
龟峰景区的变化是最直观的。
几年前,龟峰还是那个被游客调侃“好山好水好无聊”的老牌景区。丹霞地貌确实壮观,龟形的山峰确实神奇,但看完之后呢?没有夜游,没有体验项目,没有能让游客留下来过夜的理由。大多数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拍几张照片就走,人均消费不到五十块钱。
现在不一样了。
景区引进了水乐方欢乐水世界,水上飞人、摩托艇、卡丁车,六十多个项目让游客玩得不想走。夜游项目更是惊艳——山体投影、全息影像、实景演出,龟峰的夜晚变成了一个流光溢彩的童话世界。游客们白天爬山看风景,晚上看演出玩水,住进山脚下的精品民宿,第二天再去老街吃一碗烫粉。停留时间从半天变成了一天半,人均消费从五十元增长到了两百多元。
吴森参与了景区很多宣传策划。他拍的龟峰夜游视频,单条播放量破了五千万,评论区里全是“这是江西?我怎么不知道”“求攻略,周末就去”。他带着团队和景区合作,推出了“跟着笑哥游龟峰”系列内容,把景区的每一个新项目都拍得生动有趣。有一次拍水上飞人的体验视频,他被教练带着飞到半空,吓得哇哇大叫,那条视频反而因为“太真实”而爆了,网友纷纷留言“笑哥的表情承包了我一年的笑点”。
但吴森最骄傲的,不是这些流量数字,而是他亲眼看到的那些变化。景区门口的保安大哥以前总是板着脸,现在会主动跟游客打招呼,还会用手机帮游客拍照,说是“笑哥教我们要热情”。卖小吃的摊主们把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挂上了“笑哥推荐”的小牌子。连老街上的环卫工人都更有精神了,因为来旅游的人多了,他们的工作被更多人看见了、尊重了。
电商这条线也在快速生长。
弋阳县抓住短视频和直播带货的风口,建起了电商直播运营中心,配备了专业的直播间、摄影棚和培训教室。吴森被聘为“特邀导师”,隔三差五就去给当地的农户和创业者上课。他教他们怎么用手机拍产品,怎么写吸引人的文案,怎么在镜头前自然地介绍自己的东西。
来上课的人五花八门。有种了几十年年糕米的老农民,捧着手机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手指头都不敢用力碰屏幕;有返乡创业的大学生,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下课后还要追着吴森问个不停;有在家带娃的宝妈,把孩子放在旁边的婴儿车里,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眼神里全是对未来的期待。
吴森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奶奶,卖了自己做的冻米糖三十多年,以前只能在菜市场摆摊,一天卖不出几斤。吴森帮她拍了条视频,镜头里老奶奶一边切冻米糖一边用弋阳话念叨:“这糖啊,熬了三小时,甜得很,吃了心情好。”那条视频播放量几百万,老奶奶的冻米糖一夜之间成了“网红产品”,订单从全国各地涌来,她和老伴儿连轴转了一个月,把存了几个月的库存全卖光了。
后来老奶奶的儿子从外地辞了职,回来帮她打理网店。吴森去拜访的时候,老奶奶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地说:“笑哥,我儿子以前一年才回来一次,现在天天在家,我高兴啊。”
这样的故事,吴森听过太多太多。每一个故事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团圆,一种手艺的传承,一份生活的希望。
年轻人开始回来了。
这是吴森最想看到的改变。他深知,一座城市如果留不住年轻人,就没有未来。过去那些年,弋阳的年轻人像候鸟一样往外飞,去杭州、去上海、去深圳,在异乡的出租屋里想念家乡的米粉和年糕。不是他们不想回来,是回来了不知道能做什么。小城没有大厂,没有CBD,没有他们学到的那些专业技能可以施展的空间。
但现在不一样了。
短视频和电商为这座小城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年轻人懂互联网,懂运营,懂品牌,这些技能在这里有了用武之地。弋阳的特产需要被推广,弋阳的故事需要被讲述,弋阳的风景需要被看见——这些事情,恰好是年轻人最擅长的。
吴森的团队里,现在有十五个全职员工,平均年龄二十六岁。负责内容策划的小周,以前在杭州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加班加到胃出血,最后被父母劝回了家。她起初很不甘心,觉得自己是“逃离北上广的失败者”。但加入吴森的团队之后,她发现回家不是退路,而是另一种可能——她在这里做的策划案,传播量比在杭州时大得多,影响力也更直接。她拍的一条关于弋阳年糕制作工艺的视频,被人民日报新媒体转载了,她妈在朋友圈转发了那条视频,配文是“我女儿拍的”,后面跟了一长串骄傲的表情。
负责电商运营的阿杰,是从深圳回来的。他以前在跨境电商公司做运营,每天对着数据和报表,感觉自己在为一个远在天边的市场卖货。回到弋阳后,他运营的直播间卖的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年糕和冻米糖,屏幕那头的顾客会说“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了外婆”,会在收到货后发来好评和晒图。那种“我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的感觉,是在深圳的写字楼里从来没有过的。
还有负责拍摄剪辑的小林,是个零零后,去年刚从传媒学院毕业。他本来拿到了BJ一家影视公司的offer,但看了吴森的视频之后,鬼使神差地投了简历到弋阳。面试的时候吴森问他为什么回来,他说:“我想拍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想拍那些流量至上的烂俗内容。”吴森当场就录了他。
这些年轻人聚在一起,像是一团火。他们有想法、有热情、有专业的技能,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这片土地有感情。他们拍的每一条视频、策划的每一场直播、设计的每一款产品,都带着一种“想让家乡更好”的朴素愿望。这种愿望不是被要求出来的,而是从心底长出来的。
吴森有时候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会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举着手机,在弋阳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但就是憋着一股劲想走下去。现在他不用一个人走了,他有了一群同行的人。
县里的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像春天的草,不知不觉就绿了整片山坡。
旅游大巴越来越多,酒店和民宿的入住率越来越高。老街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开张,卖特产的、做小吃的、搞文创的,门面装修得漂漂亮亮,老板们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招呼客人。以前冷清的车站现在人来人往,高铁站扩建了一次又一次,还是不够用。
电商的数据一年比一年好看。从最初的一年几百万,到后来破千万,再到去年突破了亿元大关。弋阳的年糕、冻米糖、烫粉料包,成了电商平台上的“爆款”,有些产品的复购率高得惊人——很多在外地的江西人,把买弋阳特产当成了一种乡愁的寄托。
吴森走在街上,越来越多的人会认出他来。卖早餐的阿姨会多给他加一个荷包蛋,说“笑哥辛苦了”;开出租车的司机会坚持不收他的车费,说“你给弋阳做了这么多,我怎么能收你的钱”;连小学生都会跑过来跟他合影,说“长大了我也想当笑哥”。
他每次都笑着道谢,但心里清楚,这些变化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他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引子,真正让这一切发生的,是这座小城本身的韧性,是那些愿意回来的年轻人,是那些坚守在这里的普通人。
傍晚时分,吴森开车去了龟峰山顶。
这是他保持了多年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一个人来这里看看。站在山顶往下望,整个弋阳尽收眼底:老城区的灯火星星点点,新城区的楼宇鳞次栉比,信江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穿城而过,远处的田野在暮色里延伸向天边。
他掏出手机,对着镜头,像往常一样咧嘴笑了笑。
“家人们,看看咱弋阳,美不美?”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镜头里的弋阳,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
这座小城的醒来,用了很长时间。但醒来之后,它就不会再睡回去了。
而那些笑声,会一直一直地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