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打造线下文化地标
老樟树的影子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笑哥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截烟,看着对街那排新漆的铺面出神。
“笑哥,你这烟都快烧着手了。”有人从背后拍他肩膀。
笑哥回过神来,把烟蒂在鞋底碾灭,咧嘴一笑:“想事呢。”
他想的不是别的,是巷子深处那座老宅子。前些日子县里来人找他,说是要把那座三进的老宅改造成“弋阳民俗体验中心”,请他出山当顾问。笑哥当时拍着胸脯应下了,可真到动工的时候,才发现这事没那么简单。
老宅子是清末的格局,墙上的白灰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头青灰色的砖。二进的院子里有口井,井沿上磨得光滑的石痕,是几代人的手温留下的。笑哥小时候路过这儿,常看见里头的老太太在井边洗菜,那水声哗哗的,伴着棒槌敲打衣服的闷响。
如今老太太早没了,老宅子也空了七八年。
“这地方,”笑哥站起身,朝身后几个年轻人招手,“得让它活过来。”
那几个年轻人是县里派来的文化专员,领头的小周戴着眼镜,手里捧着个平板电脑,上面画满了图纸。他把平板递到笑哥跟前:“笑哥您看,我们打算把第一进做成展厅,展示弋阳的传统手工艺;第二进做成体验区,游客可以亲手试试;第三进是工作坊,请老手艺人驻场。”
笑哥眯着眼看了半天,摇摇头:“格局不对。”
小周一愣:“怎么不对?”
“你这一进一进的,人走进来走马观花看一圈,出门就忘。”笑哥指着院子说,“得让人留下来。第一进,摆个茶摊,卖咱们弋阳的柚子皮茶,让人坐下喝一口;第二进,搭个戏台,隔三差五唱几出弋阳腔;第三进,让老篾匠、老木匠在那儿干活,人看着看着就想动手。”
小周低头在平板上飞快地记着,笔尖戳得屏幕笃笃响。
“还有,”笑哥又说,“这院子里的井,别封,留着。井边摆几个盆,教人打水洗菜,城里来的孩子没见过这个。”
小周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亮的:“笑哥,您这想法好,接地气。”
笑哥摆摆手:“我这是瞎琢磨。你们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门道,我这是土办法。”
动工的那些日子,笑哥几乎天天泡在老宅子里。他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时不时喊一嗓子:“那块砖别动,留着,那是有年头的。”
有人笑他:“笑哥,你这比监工还严。”
笑哥也不恼,嘿嘿一笑:“我这是给后人留东西呢。”
有一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四下里张望。笑哥一眼认出来,是原来住在这儿的老太太的儿子,姓陈,早年去了省城,几十年没回来过。
陈老头站在井边,看了很久,忽然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石痕,眼眶红了。
笑哥走过去,递了根烟给他。陈老头接过烟,没点,攥在手心里。
“我妈以前天天在这儿打水,”陈老头说,“我小时候帮她摇辘轳,摇不动,她就骂我没用。”
笑哥点点头:“这井的水还清着,我们试过。”
陈老头站起身,四处看了看,忽然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民俗体验中心。”笑哥说,“让年轻人看看老辈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陈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家里还有我妈留下的一个织布机,木头都朽了,但架子还能用。你们要不要?”
笑哥眼睛一亮:“要啊,怎么不要!”
第二天,陈老头让人把织布机送来了。那是老式的手工织布机,梭子上的线头还在,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笑哥亲自把它安放在第三进的角落里,正好对着窗户,光线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落在织布机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消息传出去,陆续有人送来老物件。有缺了口的青花碗,有锈迹斑斑的铜锁,有褪了色的绣花鞋,有断了弦的二胡。笑哥一一收下,细细擦拭,摆在该摆的地方。
“笑哥,这破碗也要?”小周看着那只缺口碗,有些不解。
笑哥拿起碗,翻过来给他看碗底:“这是民国年间的景德镇瓷,你看这釉色,这画工。碗是破了,可它的故事还在。”
小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装修接近尾声的时候,笑哥把县里几位老手艺人请来,商量驻场的事。老篾匠姓吴,七十多岁了,眼睛还亮得很,手指灵活得不像那个年纪的人。他当场编了个篮子,篾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吴师傅,您这手艺得传下去啊。”笑哥说。
老篾匠叹了口气:“传?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学这个?又苦又累,挣不了几个钱。”
笑哥指着院子说:“您就在这儿编,让年轻人看,看着看着,说不定就有人想学了。”
老篾匠看看四周,点点头:“行,我试试。”
还有唱弋阳腔的老艺人,姓郑,嗓子有些沙了,可一开口,那股子味道还在。他站在第二进的空地上,随便唱了几句《目连救母》,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的鸽子。
“这地方好,拢音。”老郑满意地说。
最后来的是个做灯彩的师傅,姓孙,五十来岁,手上全是茧子。他带来的那盏兔子灯,用细篾扎成骨架,糊上宣纸,里头点上蜡烛,兔子的眼睛红红的,活灵活现。
“孙师傅,您这灯能教人做吗?”笑哥问。
孙师傅点点头:“只要有人学,我就教。”
开馆的日子定在重阳节。那天一早,笑哥换上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站在门口迎客。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老宅子的门楣上,那块新挂的匾额——“弋阳民俗体验中心”——几个字闪闪发光。
人陆续来了。有本地的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背相机的游客,有学校组织来的学生。第一进的茶摊前排起了队,柚子皮茶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第二进的戏台上,老郑正在唱《牡丹亭》,嗓子虽然不如从前,可那股子缠绵的味道还在,有人听得入了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第三进最热闹,老篾匠身边围了一圈人,看他编篮子;孙师傅面前排着队,等着学做兔子灯;那个织布机前,几个孩子正轮流试着投梭,织出来的布歪歪扭扭的,可他们笑得开心。
笑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井边站住了。几个孩子正在学打水,辘轳吱吱呀呀地响,桶在井壁上磕磕碰碰,好容易打上半桶水来,几个小脑袋凑过去看,水面上映出他们的脸。
“这水能喝吗?”一个孩子问。
“能喝,”笑哥说,“这井打了一百多年了,养活了好几代人。”
孩子们拿瓢舀水喝,咂咂嘴,说有点甜。
小周挤过来,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笑哥,今天来了好几百人,网上还有人直播呢,在线观看好几万!”
笑哥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的人。那些老人坐在廊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惊起了檐下的麻雀;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着那些老物件拍个不停。
忽然有人喊他:“笑哥,来,合个影!”
笑哥被人拉到织布机前,站在一群人中间,闪光灯亮了一下,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照片拍完,有人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他和那些人的笑脸,背后是那台老织布机,织布机上是那几个孩子织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布。
“笑哥,您说句话呗。”有人把手机怼到他面前,是在直播。
笑哥愣了一下,挠挠头,对着镜头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就是想让老辈人的东西,别丢了。”
弹幕刷刷地飞过去,他看不清写的什么,只看见手机屏幕上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雨点一样。
晚上,人散了,笑哥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抽着烟,看着月亮从天井上方升起来。月光落在井台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些老物件上,整个院子像泡在水里一样。
小周还没走,端了两杯茶过来,递给他一杯。
“笑哥,今天真成功。”小周说。
笑哥接过茶,喝了一口,是柚子皮茶,有点苦,有点涩,回味是甜的。
“这才刚开始,”他说,“能不能长久,还得看以后。”
小周点点头,忽然问:“笑哥,您怎么想到要做这个的?”
笑哥沉默了一会儿,指着那口井说:“我小时候,这院子里住着好几户人家,每天早晨,这井边排队打水,那水声哗哗的,人声嗡嗡的,热闹得很。后来都搬走了,院子就空了。每次路过这儿,我都觉得可惜,这么个地方,怎么就空了呢?”
他顿了顿,又说:“那些老手艺也是,小时候满街都是,现在想找都找不着了。这些东西要是没了,后人就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活过来的。”
小周没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过了很久,小周忽然说:“笑哥,今天有个孩子,在织布机那儿站了半个下午,后来他妈妈来找他,他说想学织布。”
笑哥转过头看他:“真的?”
“真的,那孩子才十岁。”
笑哥笑了,月光落在他脸上,皱纹里都是笑意。
第二天一早,笑哥又来了。他推开虚掩的大门,院子里静静的,只有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他走到织布机前,摸了摸那个孩子织的那块布,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老篾匠也来了,背着个竹篓,里头装着篾条和工具。他看见笑哥,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编篮子。篾条在他手里翻飞,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接着是老郑,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空荡荡的戏台,唱了几句《思凡》。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孙师傅也来了,他带来的那盏兔子灯,放在门口,兔子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在看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太阳慢慢升高了,游客开始陆续进来。第一进的茶摊前排起了队,柚子皮茶的香味飘起来;第二进的戏台上,老郑正在唱《游园惊梦》;第三进的人渐渐多起来,围着老篾匠、围着孙师傅、围着那台织布机。
那个十岁的孩子又来了,站在织布机前,盯着那块歪歪扭扭的布。笑哥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想学?”
孩子点点头。
笑哥喊了一声:“谁有空?教教这孩子。”
一个正在织布的中年妇女抬起头来,她是县里请来的织布师傅,姓刘,话不多,手很巧。她冲孩子招招手,孩子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手在经纬线之间穿梭。
笑哥退到一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下午的时候,县里来了个领导,带着几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找到笑哥,握着他的手说:“老笑啊,你这个点子好,把线上流量转化成了线下资产,县里要给你记一功。”
笑哥摆摆手:“我哪懂什么线上线下的,就是想让老辈人的东西别丢了。”
领导笑了:“你这个想法,比什么都值钱。”
送走领导,小周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笑哥,今天网上关于咱们的讨论量,破十万了。”
笑哥愣了一下:“十万?什么意思?”
小周解释了半天,笑哥也没太听明白,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很多人知道这个院子了,很多人想来这个院子看看。
这就够了。
傍晚的时候,人渐渐散了,笑哥又坐在井边的竹椅上,抽着烟,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映在井水里,井水像一块五彩的镜子。
那个十岁的孩子从第三进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是他自己织的,虽然只有巴掌大,虽然歪歪扭扭的,可是是他亲手织的。他走到笑哥跟前,把那块布递给他。
“爷爷,送给你。”
笑哥接过那块布,看了很久,眼眶有点热。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孩子已经跑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小周走过来,看见笑哥手里的布,笑了:“这孩子真有灵气,一下午就学会了。”
笑哥点点头,把那块布小心地叠好,放进中山装的口袋里。
晚上关门的时候,老篾匠走过来,递给笑哥一个篮子,是他新编的,篾条刮得光光滑滑的,编得密密实实的。
“给你编的,”老篾匠说,“以后买菜用。”
笑哥接过篮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说着:“这手艺,真好。”
老篾匠摆摆手,背起竹篓,慢慢消失在巷子深处。
老郑最后一个走,他站在戏台前,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又唱了几句。这次唱的是《还魂记》,声音苍老,可那股子味道还在,在院子里回荡了很久。
笑哥送走老郑,把大门虚掩上,最后看了一眼院子。月光落在井台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些老物件上,整个院子静静的,像一幅画。
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家走。巷子很深,路灯很暗,可他走得很踏实,因为口袋里那块歪歪扭扭的布,热热地贴着胸口。
第二天一早,笑哥又来了。推开大门,他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群人,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几个孩子。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有的是老物件,有的是新做的工艺品。看见笑哥进来,一个老人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是一把二胡,琴筒上有裂纹,琴杆磨得光滑。
“这是我爸留下的,”老人说,“他会拉,我不会,搁在家里也是积灰,不如放在这儿,让人看看。”
笑哥接过二胡,点点头:“放这儿,说不定哪天有人会拉。”
其他人也纷纷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有绣着花的鞋垫,有刻着字的竹筒,有编了一半的草鞋,有画着画的纸伞。笑哥一一接过,一一摆放,院子里渐渐满了。
小周后来告诉笑哥,这些人都是看了网上的直播,自发来的。他们想为这个院子做点什么,想让自己的东西也留在这个院子里。
“这叫参与感,”小周说,“他们觉得这院子是自己的,就会常来,就会带更多的人来。”
笑哥点点头,他不太懂这些词,但他懂人情。他知道,这些人愿意来,是因为这个院子里有他们的影子,有他们小时候的记忆,有他们想留住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来的人也越来越多。老篾匠收了个徒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学刚毕业,不想上班,就想学编篮子。老郑的戏台下,常常坐着几十个人,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孙师傅的灯彩越做越精致,有人专门从省城赶来买他的兔子灯。那台织布机前,每天都有孩子在学织布,织出来的布一块一块挂在墙上,五颜六色的,像一面面旗帜。
笑哥还是天天来,坐在井边的竹椅上,抽着烟,看着院子里的人。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咧嘴笑笑。有人找他聊天,他就陪着聊几句,说说老宅子的历史,说说那些老物件的故事。有人请他拍照,他就站在人群里,眯着眼睛,笑得憨憨的。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拿着话筒,扛着摄像机来找他,说是省电视台的,想采访他。笑哥摆摆手:“我有什么好采访的,采访那些老手艺人才对。”
年轻人不肯走,追着问:“笑哥,您是这个民俗体验中心的发起人,您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做这个的?”
笑哥被问得没办法,只好说:“我就是想让老辈人的东西别丢了。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用新的,不知道老辈人是怎么活过来的。这些东西要是丢了,后人就不知道根在哪儿了。”
年轻人点点头,又问:“那您觉得,这个民俗体验中心,对弋阳意味着什么?”
笑哥想了想,指着院子里的人说:“你看这些人,有老的,有小的,有本地的,有外地的,他们在这儿喝茶、听戏、学手艺,高兴得很。这就够了。”
年轻人把话筒收起来,对着摄像机说了几句,然后冲笑哥挥挥手,走了。
笑哥继续坐在竹椅上,抽着烟,看着院子里的人。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移到头顶,又慢慢向西边落下去。影子长了又短,短了又长。
傍晚的时候,小周兴冲冲地跑来,手里举着手机:“笑哥,您上新闻了!省台的新闻!”
笑哥接过手机,看见屏幕上自己的脸,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陌生。他把手机还给小周,笑了笑,没说话。
小周又说:“笑哥,县里决定把旁边那座老宅子也给我们,扩大规模。到时候我们可以做更多的东西,比如弋阳腔传习所,比如传统美食体验区,比如……”
笑哥打断他:“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
小周点点头,又说:“对了,省里有个文化考察团,下个月要来参观,您得出面接待一下。”
笑哥皱皱眉:“又要接待?”
“您是这里的灵魂人物,”小周说,“您不出面,谁来出面?”
笑哥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晚上关门的时候,笑哥一个人坐在井边,抽着烟,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井水里,井水静静的,像一面镜子。他想起小时候,这院子里住着好几户人家,每天这个时候,井边都是人,打水的,洗菜的,聊天的,热闹得很。如今那些人都不在了,可这口井还在,这院子还在,那些老手艺还在。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院子,转身慢慢往家走。巷子很深,路灯很暗,可他走得很踏实,因为口袋里那块歪歪扭扭的布,还在。
那块布他一直带着,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胸口的口袋里。有时候拿出来看看,有时候给来的人讲讲那个十岁孩子的故事。有人说,笑哥,您这布都快磨破了,换一块吧。他摇摇头,说,不换,这是宝贝。
三个月后的一天,那个十岁的孩子又来了。他长高了一些,手里拿着一块新织的布,比上次那块大了许多,也平整了许多。他走到笑哥跟前,把那块布递给他。
“爷爷,这是我织的,送给您。”
笑哥接过那块布,看了很久。这块布比那块好多了,经纬分明,纹理均匀,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他把新布叠好,和旧布放在一起,然后问孩子:“还在学吗?”
孩子点点头:“我每周都来,刘老师说我织得越来越好了。”
笑哥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好。”
孩子跑开了,跑到织布机前,继续学织布。笑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没有白做。
一年后的重阳节,民俗体验中心举办周年庆。那天来的人比开馆那天还多,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老篾匠带着徒弟现场表演编篮子,老郑带着几个年轻人唱了一折《牡丹亭》,孙师傅的灯彩挂满了院子,那些学织布的孩子们的作品,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像一道彩虹。
县里来了更大的领导,握着笑哥的手说:“老笑啊,你这个地方,成了咱们弋阳的文化地标了。”
笑哥还是那句话:“我就是想让老辈人的东西别丢了。”
领导笑了,对着周围的人说:“你们听听,这话朴实,可道理深啊。”
晚上,人散了,笑哥一个人坐在井边的竹椅上,抽着烟,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井水里,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些老物件上,整个院子静静的,像一幅画。
小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茶。
“笑哥,这一年,您辛苦了。”
笑哥接过茶,喝了一口,是柚子皮茶,有点苦,有点涩,回味是甜的。
“不辛苦,”他说,“看着那些孩子学手艺,比什么都高兴。”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笑哥,您知道吗,那个十岁的孩子,就是送您布的那个,他妈妈跟我说,他想长大了当个织布师傅。”
笑哥转过头看他:“真的?”
“真的。她说,孩子自从来了这儿,就迷上织布了,天天在家练,成绩都下降了,可她不拦着,说这是孩子自己喜欢的事。”
笑哥笑了,月光落在他脸上,皱纹里都是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织布机前,看着那块挂在墙上的布——是那个孩子一年前织的,歪歪扭扭的,他一直留着。旁边是孩子新织的那块,平整多了,也漂亮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旧布,和墙上的布放在一起,看了看,又收回口袋里。
这布,他还得留着。
月亮升到天井正中的时候,笑哥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院子。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家走。巷子很深,路灯很暗,可他走得很踏实,因为口袋里那块歪歪扭扭的布,还热热地贴着胸口。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个院子还会热闹起来。老篾匠会带着徒弟编篮子,老郑会在戏台上唱弋阳腔,孙师傅会做他的灯彩,织布机前会围满了学织布的孩子。而他会坐在井边的竹椅上,抽着烟,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老手艺在新的人手里活过来。
这就够了。
他走到巷子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老宅子。月光下的老宅子静静的,像一个老人,慈祥地看着他。
笑哥笑了笑,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