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钨丝灯下,李路铺好信纸,提笔落下:
亲爱的牛军同志……
不合适,还没有确定恋爱关系,不能用“亲爱的”。
李路抬头望向窗外,外场传来涡喷发动机的轰鸣声,不多时,一道橘红色的尾焰斜刺夜空。
夜间值班的战友正在紧急起飞奔赴出现空情的空域。
李路在新信纸上,重新写下:
尊敬的牛军同志:
近来可好?
见字如面,提笔时,心中满是不舍与牵挂,千言万语,唯有慢慢诉说。
今天,部队正式下达了调动命令,我将奉命调往川中某地工作,不日就要启程。
自一九九三年下部队到了东海,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整,在这三年里,我始终牢记革命使命,坚守岗位,刻苦训练,与战鹰相伴,迎着朝阳或星光升空巡航,与敌人勇敢战斗,保卫祖国海空,不辜负党和人民的期望。
战友们都和我一样,怀着一颗忠于革命、忠于毛主席的红心,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记得前不久,一架伪军的高空侦察机试图侵入我领空,我奉命驾机紧急起飞,在其进入我领空之前,将其击落,有力粉碎了伪空军的阴谋诡计。
类似的事情很多很多,我和战友们始终不忘初心,发扬革命军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精神,筑成祖国海空长城。
闲暇时,战友们总会拿上次我“自挂东南枝”这件事情打趣我,说我因祸得福。
我知道他们说的“福”指的是我与你相识这件事情。
听说你担任了村小学教师,这很好。
儿童是祖国的未来,你正在做一项伟大的工作,向你致敬。
我多么想与你面对面互相交流,共同学习革命精神,奈何,军令如山,我想,此一别,你我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我是一名空军飞行员,服从组织安排、坚守革命岗位,是我的天职,也是我作为一名革命战士的责任。
请你相信,无论我调到哪里,我都会坚守初心,刻苦训练,认真完成每一次飞行任务,不辜负党和人民的信任,也不辜负你的理解与等待。
此时此刻,战鹰呼啸,我的战友们再次起飞,捍卫祖国海空的尊严与领土完整。
我即将远离这一切,也即将远离你。
但请你相信,哪怕相隔千里,我都不会忘记你我初识的那一天,不会忘了你。
革命工作没有私情,服从命令就是天职。
等到将来,等革命事业取得更大胜利,等我们不再相隔千里,等我不再具备飞行的条件……
请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坚守好自己的岗位,我们各自在不同的岗位上努力,并肩为革命事业奋斗。
信纸有限,道不尽心中的思念与叮嘱。
愿春风捎去我的问候,愿星光照亮你前行的路,愿我们早日相见,愿革命事业蒸蒸日上,愿我们都能坚守初心,不负韶华。
此致
敬礼
一九九六年春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战士李路于空军驻地
李路放下笔,捧起信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随即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你这是表白信还是分手信?”
李路吓得站起来,转身扭头的时候,右手就按在了腰间的快枪套上。
薛爽、陈棋站在他身后,促狭地笑着。
李路骂道,“妈的,要吓死我啊!你们干什么呢,不懂尊重他人的隐私啊!”
薛爽“切”了一声,说,“你当你社会青年啊!你这信不照样得政治处审读后才能寄出。”
“是啊六哥,反正早晚会传开,我们先睹为快没问题吧,再说了,你这警惕性也太差了,我们俩早就在这了。”陈棋嘿嘿笑道。
李路败下阵来,取出信封小心翼翼地把信纸装好,没封口——政治处会撕开检查,没必要浪费一个信封,要是不小心撕到信纸,那更完蛋。
“你俩滚蛋。”李路没好气骂道。
薛爽正色道,“老李,我有必要提醒你,顾干事那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李路把信封放在抽屉里,头也不抬地说。
陈棋说,“六哥,场站都在传你和顾干事搞对象,你这又和牛大力同志通信,传出去不好听啊!”
薛爽警告道,“是不好听的事吗,那是生活作风问题。”
李路愣住了,委屈地说,“我冤枉啊,我什么时候和顾雅搞对象了?她调到这里工作到现在,我从来没有私下里和她见过面啊!是哪个王八蛋传播谣言?”
“不是,六哥,顾干事有什么不好的,容貌才华样样俱全,性格也好,和你多般配,非要说有什么不好,不就是比你大三岁吗,女大三抱金砖啊!你和牛大力搞对象,图啥,图她年轻?”陈棋笑着劝道。
闻言,李路说,“对啊,牛大力才十八岁,我就是喜欢年轻的,不行吗?”
陈棋愣住了,哑口无言。
“行了行了,老李,革命军人恋爱自由,你想和谁搞对象那是你的事。我俩跟你说这些,主要是提醒你注意两个问题,一个是明确和顾雅之间的关系,二是,你得搞清楚人家牛大力想不想和你搞对象,你可别剃头挑子——一头热。”
李路看着薛爽,眯起眼睛笑道,“嘿,薛爽同志什么时候转行干上政委了,这头头是道苦口婆心的。”
他猛然瞪眼骂道,“人家陈棋好歹知书达礼看过几本书,你薛大头戴眼镜装什么马列教授!”
“老李你!”薛爽被骂得头顶冒烟。
陈棋愣了一下,说,“六哥,知书达礼主要是用于形容女性,我是男的啊……”
李路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别在我这扯淡,滚滚滚,都给老子滚蛋!”
“老李,你狗日的狗咬吕洞宾!老陈,我们走!”薛爽指着李路的鼻子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陈棋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说,“六哥,我们都是为你好啊……”
李路双眼一瞪。
陈棋一缩脖子,拔腿就跑,“六哥,我们走了!”
二人走后,李路沉下心来想了想,薛爽和陈棋说的不无道理,有时候传言挺厉害的,传着传着假的都能变成真的。
他思来想去,决定找方振伟汇报汇报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