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已经聚集了一部分北方过来的流民，此时城门紧闭。

　　忽有一支小队从官道疾驰而来，到得城下，打出了大学士魏邵的旗号，守城官兵不敢耽搁，立时将消息递了上去。一刻钟后，金陵守备太监、魏国公、留都兵部尚书一行人匆匆到了城头。

　　魏邵整理了一番，让自己看起来至少不要那么像个流民，下了马车，与城头对望。

　　守备太监李鱼看着身边两位留都文武头子，问道：“二位大人怎么看？”

　　张蕴看着下方魏邵，他虽曾在北京任过职，然近些年的官场人换的那叫一个勤快，离京时那魏邵仍在工部任一侍郎，如今顶着个大学士的身份出现在金陵城下，仍叫他不敢立时确信此人到底是哪朝的大学士。

　　三天前，淮安巡抚送过来的邸报，北京已经陷落，皇帝殉国，诸皇子下落不明。这几日为了迎立之事，整个留都文武已吵的昏天暗地。谁敢保证这魏邵是否是某家的说客？

　　当代魏国公张瑛袭爵不到两年，一朝山河变色，到底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只是魏国公天朝第一勋贵的身份，使得他眼下不得不成了众多武勋的话事人。

　　张蕴转身与后方交代道：“立时召集北方过来的诸位同僚上城。”

　　话音刚落，下方魏邵看着聚集过来的流民，忍不住出声道：“城上可是金陵兵部张尚书？”一阵心思急转，搜集着与这位张尚书同在北京为官的交集。

　　“正是。”

　　魏邵拱手而拜，“下官原工部侍郎魏邵见过张部堂，蒙陛下恩典，添为武英殿大学士……”四下里又望了望，终究压下到了嘴边的话，转而道：“有要事入城与部堂当面。”

　　罢了又是一拜。

　　耽搁片刻。后方已经有几道身影上了城楼。见过城头几人后都上前几步，望向下方的魏邵。

　　很快几人都向张蕴点点头，示意确实是魏邵本人。

　　张蕴方上前，与下方道：“伯崇稍后。”

　　一方折腾，城门再次打开一道缝，魏邵一行人进城后，立时关闭，其余百姓则被拦在了外面。

　　魏邵见状，面上苦笑不迭，前方张蕴三人已下城等候。

　　魏邵见过礼，差点就忍不住哭出声来，仍旧是声线哽咽，“部堂，陛下殉国了……”

　　张蕴点点头，“早前淮安巡抚已送达邸报言说此事了。此处不是说话之地，随我回衙门再说。”

　　一行人又打整心情，往兵部衙门而去。

　　张瑛临走前给招远伯递了个眼色，后者识趣的落在后面，寻了个机会离开队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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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瓜州渡口，大批难民涌了过来，三天前得知惊变后，留都已经派兵扼守了渡口，如今已经是“片板不下”了。

　　李承煜“率部”至此，双方兵马展开了对峙。

　　李承煜本是晋藩之后，五年前承袭安化郡王，按辈分乃是当代晋王的叔叔。月前，北方玄朔部落南下，整个防线崩溃，后又惊闻农民军由陕入晋，直插京师，另有一部留晋“肃清官军”，三关镇总兵战死，大部投降，副总兵周玄转战途中与李承煜相遇，两人各有心思，达成短暂同盟，一路收拢溃兵，离开晋地时已经有有了三千之众，加之当中大部为原边镇守军，战力不弱，硬是被他们撕开一道口子，一路“打到了”瓜州渡口。

　　如此阵仗，自然引得留都一阵紧张。于公，一支如此能打的军队对于巩固防线必然是极大助力，于私，眼下尚未确定由谁即位，南边军队没谁敢说打得过这三千人，何况这三千军卒之后还有一支跟随而来的流民！

　　某处大宅，原主人已经南渡，原本留几个旁支子弟留守，却也在之后卷了能带走的财产而去，如今被李承煜当做了临时居所。

　　一脸大胡子的周玄从外边急匆匆进来，在李承煜对面坐下，此时也没什么尊卑可言了。但是周玄也知道，至少此时这位安化郡王是他的保命符，不然他一路从晋地南下至此，总要被那些文官唾沫星子淹死的。

　　“殿下，末将已经按您的吩咐，搜罗了附近十里之内的粮食，不过如此惊变之下，收获不多，如今屯积的粮草应该够咱们一月之需。”

　　李承煜揉着额头，点点头，“周将军辛苦了，不过还是不够。你我虽只有三千部众，但是聚集而来的百姓如今恐怕已经是我们数倍，一路下来你也看到了，局势并不容乐观。农民军刚入北京城，暂且沉溺于富贵之中，一旦回过味来，南下的力度只会更大，聚集而来的百姓也只会越来越多。如今留都封锁了长江，百姓过不去，很可能都会朝咱们这里涌来……”

　　周玄点头，“末将已经按殿下吩咐，分别行文留都、周边几地巡抚了。”

　　“嗯。但是也不要抱有太大希望。”李承煜坐了下来，太阳穴一阵突突的跳。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好像还没完全与这具身体融合。

　　周玄显然也知道靠那些家伙不太现实，忧心忡忡，“毕竟我等一路南下，与其说是朝廷的勤王之师，倒更像是农民军的先头部队。”

　　李承煜看着他，笑了笑，“倒也没那么夸张。”坐了片刻，并又起身，来回踱步。周玄只当是他的头疼病后遗症。

　　“当下有几件事，叫我焦灼。一是留都那边定然已经为了迎立之事吵翻了天，此事若不及早定下，必然后患无穷。二是惊变突然，各方的消息难以汇总过来，包括我们在内都难以掌握局面。三是玄朔部落，是否会趁火打劫，入关南下。”

　　周玄不置可否，只是对于玄朔部落入关，他莫名不屑，“就凭玄朔那点人也敢觊觎我华夏山河？”

　　李承煜苦笑道：“周将军常年在边镇，与玄朔部落接触最多，真以为他们就是打打草谷？何况自永祯十二年以后，关外大半已落入敌手，他们怎能放过此机会？再者！”李承煜肃然道，“周将军又怎知农民军入主京师后会快速恢复朝廷边镇抵御玄朔？”

　　周玄悚然，“料定他们重心只会南下，以快速消灭官军，对于北方边镇防线，即使有心也不会出太大力。”

　　李承煜点头，“如此，边镇防线形同虚设，玄朔必然入关。”

　　周玄颓然坐了下去。局面已糜烂至此了？

　　李承煜不忘补刀：“京师惊变，陛下发出勤王诏，辽东巡抚、山海关总兵等等必然会回师勤王，他们会以为只要据守山海关等处，玄朔就入关不得。然京师已陷，他们就是腹背受敌，如此境地，他们下一步又会如何选择？”

　　“再不济也不会投降玄朔的吧？”周玄腾的站起来，话到最后连自己都不自信了。

　　李承煜没有给出答案，这种可能，当然是极大的。如今的辽东巡抚不过是顶着个巡抚名头，底下的几个总兵有谁甘心听他的？夹缝中求存自然人心各异。

　　周玄木然坐着，双拳紧握，“真就是天亡我朝了？”

　　李承煜揉了一阵，头疼并未轻缓，又踱了几步，再次补刀：“京师陷落，虽说留都还有一套完整的班子，然而这套班子什么德行，大家大抵也是心知肚明的。如今北边过来的官员，留都官员，二者之间又如何统一章程？加之留都文武又是否一心？周将军，时局如此，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们还是得有自保之力才行啊。”

　　“既如此，当初我劝殿下入蜀，殿下为何又不肯？”

　　李承煜打趣道：“周将军也想要个拥立之功？再者如今的蜀地，朝廷也不是话事人了，你我若真往那边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周玄倒不避讳，“若真如此，末将有何不可？”至于李承煜后边的话他也没有反驳，他之所以有入蜀的想法，也仅仅是当时困在晋地他往蜀地去是最近的路。

　　李承煜笑道：“你我终究是大昭的臣民。”

　　周玄没好气道：“江山何在啊？我的殿下。”

　　李承煜抬手往空中一指，“江山就在脚下，就在你我周围，在院外部族与难民。”

　　“殿下，此时此刻就莫要再说这些取巧的话了。”

　　李承煜放声大笑，“且等着吧，这三五日，留都那边必然会有消息传来。眼下除了粮食，就是安抚百姓，可适当甄选青壮补充兵卒。”

　　周玄不再言语，实则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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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更大的糜乱已经从北边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