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凌涛的意识从混沌中挣扎而出,第一个感觉是浑身散架般的疼痛。
他发现自己还活着,这本身就像个奇迹。
随即,他猛地转头,看到了那个以血肉之躯为他撑起一线生机的人——张老汉。
老人佝偻着背,用早已不再年轻的脊梁,死死顶住了那块最大的落石,在冰冷的岩石与温热的躯体之间,硬生生为凌涛争得了一隅喘息之地。
凌涛能清晰地看到老人背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能感受到那具身躯在巨大的压力下不住地颤抖,生命的气息正如指间流沙,飞速消逝。
巨石仍在缓缓下沉,挤压着这最后的生存空间,老人的脊背也随之一点点弯曲。
“张爷爷!”凌涛嘶哑地呼喊,他想站起来,想分担那千钧重担,可双腿传来钻心的剧痛,根本无法动弹。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在真心待他好的人濒死之际,竟连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在这时,又一阵更强烈的震动从上方传来,仿佛山岳倾覆。
“噗——”
张老汉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但他最后的力量不是用于推开压身的巨石,而是猛地向前一扑,用更坚实的臂膀将凌涛的头颅和上半身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所有崩塌的重量。
“娃儿……你要……好好活…下…”
那声音气若游丝,如同风中残烛,话未说尽,便戛然而止。
那一直支撑着凌涛的精神支柱,仿佛也随之断裂了。
为什么?他们非亲非故,为何这老人愿为他付出生命?
无尽的悲恸与疑惑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翻滚,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巨大冲击不容他细想,眼前一黑,他再次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凌涛被地面上传来的细微动静惊醒。
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其他,用尽残存的力气,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而绝望的吼叫。
“救……命……!下面……有人……!”
一遍,又一遍。
或许是上苍垂怜,他感觉到压在身上的重量似乎在减轻。
上方传来石块被搬动的声响。一丝微弱的光线,如同利剑般刺破了浓稠的黑暗,恰好落在他的脸上。
光!是光!
凌涛心中涌起狂喜,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光源蠕动身体。
上方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下面的动静,清理石块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当最后一块压在他腿上的石头被移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凌涛贪婪地呼吸着,连滚带爬地挣脱了废墟。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周围的惨状照得清晰无比。
而站在他面前,衣袂在夜风中微拂,宛如谪仙临世的,正是白天集市上有一面之缘的蓝衣仙人——彭仙长!
劫后余生的激动让凌涛几乎哽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随即,他猛地想起什么,指向那片废墟,声音带着哀恳:“求仙长,将张爷爷的遗体……带上来,让他入土为安。”
蓝衣仙人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见他袖袍轻拂,灵光闪动,那些沉重的巨石便如同无物般被轻易移开,很快,张老汉安详却已无生息的遗体被完好地托举上来,轻轻放在凌涛身边。
直到此刻,凌涛才有余暇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茂密的山林已化为一片狼藉的旷野,树木尽数折断倾倒,附近的山头仿佛被无形巨手抹平,巨大的怪石杂乱堆积,宛如乱葬岗。
不远处,还能看到许多庞大而狰狞的妖兽尸体,显然是被利落斩杀。结合此地只有彭仙长一人,答案不言自明。
毁灭与新生,死亡与拯救,在这月夜下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凌涛再一次,无比深刻地体会到凡人在天地伟力、在妖魔肆虐面前的渺小与无助。
像张爷爷这样的好人,像新首村那些质朴的村民,他们的生命如同草芥,轻易便被碾碎。庸碌一生,担惊受怕,这绝非他想要的人生!
他渴望的是逍遥自在,是踏遍山河,是探究这世界的奥秘!
而要实现这一切,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唯有获得力量,成为强者,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彭仙长将张老汉安置好后,目光落在凌涛身上,语气依旧平淡:
“兽潮过境,你们村子……恐怕只剩你一人了。今后有何打算?若无去处,可随我回山,替你寻个安身立命的差事。”
凌涛心脏狂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激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仙人:
“仙长,您白日曾说,有事可寻您。晚辈经历此劫,深知弱小便是原罪。晚辈渴望变强,渴望拥有保护珍视之物的力量!恳请仙长……收我为徒,传授修行之法!”
彭仙长沉吟片刻,目光似能看透人心:“修仙之路,逆天而行,绝非你想象中那般逍遥自在。其间艰难困苦,寂寞漫长,远胜凡人百倍,甚至可能中途陨落,魂飞魄散。你,可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样吧,我先带你回山。你可在门中做些杂役,若表现尚可,我便赐你基础法诀,引你入门。
你能坚持到何种地步,全看你自身造化。若觉此路不通,随时可下山重归凡俗。但若一旦真正踏入此门,便再无悔路,你需谨记。”
凌涛听后,沉默了片刻。背后的双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头的疑问:“仙长,晚辈斗胆一问,此次兽潮……究竟是何缘由?”
彭仙长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提问并不意外,缓缓道:“既然你问起,告知你也无妨。兽潮本是此界常有的天灾,周期爆发,地点不定。
只是……你们此次遭遇的规模远超寻常,竟有能驱使群兽的大妖隐于其后,致使全村被毁,百里夷平。据我观察,其中似有人为操纵的痕迹,或许……是为了掩盖某些不欲人知的秘密。”
凌涛心中巨震,默默点头。一个念头如同种子般深埋心底——人为操纵!
若他日修行有成,定要查明真相,让幕后黑手付出代价!否则,他今日的悲痛,张爷爷和村民们的枉死,岂非太过不值?
在彭仙长的帮助下,凌涛亲手为张老汉掘了一座坟,立了一块简单的木碑。临别前,他跪在坟前,久久不语。
彭仙长立于他身后,望着那座新坟,轻声道:“他将你视若己出了。多年前,我曾于兽口下救下他们父子,那时,是他儿子拼死护住了他……”
凌涛身躯一震,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只剩下无比的坚定。
他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泥土,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誓言。
起身后,他抹去眼角湿意,转向蓝衣仙人,眼神清澈而决绝:
“仙长,我们走吧。”
彭仙长不再多言,伸手抓住凌涛的手臂。
下一瞬,凌涛只觉身体一轻,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拉长成模糊的线条。
彭仙长每一次纵跃,都如流星赶月,瞬息间便是数百米之遥。强烈的失重感和风压让凌涛五脏翻腾,骨骼仿佛都要散架。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腾跃,就在凌涛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时,彭仙长终于停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凌涛几乎瘫软下去,浑身无处不痛。
彭仙长瞥见他苍白的脸色,从袖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清香的白色丹药:“服下。”
凌涛依言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强大的暖流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疼痛立减,疲惫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泰。
他这才有机会抬头,好好打量眼前的景象。
此时正值清晨,朝阳初升,万道金芒穿透云层,洒落在眼前这座青翠欲滴的山峰之上。
云雾如轻纱般缠绕山腰,使得整座山峰仿佛悬浮于空中,仙气缭绕,不负“青木峰”之名。
山峰并不算极高耸,在半山腰处,隐约可见几座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那里想必就是五仙门所在。
刚踏入山脚,便听到潺潺流水之声,清脆悦耳,如同仙乐,瞬间抚平了他心中残留的惊悸与悲伤,只觉心神宁静,豁然开朗。
忽然,一只神骏的苍鹰自山谷中振翅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鸣,直冲九霄,没入云海之中。
这生机勃勃、宁静祥和的景象,与昨夜那炼狱般的兽潮形成了天壤之别。
正当凌涛想问该往何处去时,眼前景物豁然开朗,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干净整洁的小路,蜿蜒向上,隐没在云雾深处。
此情此景,恰如诗中所云:
云雾垂帘掩翠峰
清泉穿石泻幽踪
行人欲问桃源路
忽见苍鹰破九重
凌涛深吸一口蕴含着浓郁灵气的清新空气,迈步踏上青石板路。
他的脚步虽因伤势初愈而略显虚浮,但在周围灵秀环境的衬托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命运的节点上,坚定而自然。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小路尽头,一座古朴却不失威严的山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山门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银钩铁画的大字——五仙门。
那字迹并非简单的笔墨写成,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有着莫名的道韵流转,光华内敛。
凌涛只是凝神看了一眼,便觉灵台一阵清明,连日来的疲惫与阴霾被涤荡一空,整个人的精神仿佛都得到了一次洗涤和升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