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凌涛来到一处山谷。山谷中雾气弥漫,隐约可见一座石碑立在中央。
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但被雾气笼罩,看不真切。
凌涛走近,才发现那些雾气并非寻常的雾气,而是由极其浓郁的能量凝聚而成。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神魂都隐隐有壮大的感觉。
“这是……心法一脉的传承之地?”凌涛心中一动。
云铮曾说过,心法一脉讲究修自身、养浩然气,与剑修一脉截然不同。这里的雾气,想必就是某种修炼心法的辅助手段。
他盘膝坐在石碑前,凝神去看那些文字。
文字古朴,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大致能辨认出内容——那是一篇名为《清玄养气篇》的心法,讲述如何温养自身之气,如何将体内灵力与天地之气相合,最终达到“气与神合,神与道合”的境界。
凌涛认真研读,不时与自己的青木仙诀相互印证。
青木仙诀重生机恢复,而《清玄养气篇》重修心养气,两者虽路数不同,却有不少相通之处。他渐渐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雾气开始涌动,越来越浓,最终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视线模糊了,石碑也看不见了,四周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凌涛心中一凛,想要起身,却发现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他试图运转灵力,灵力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又是考验吗?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无法反抗,那就看看这考验究竟要做什么。
雾气渐渐凝实,化作一道道细小的气流,在他周身环绕。
那些气流忽快忽慢,忽聚忽散,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
凌涛试着用神识去感知,却发现神识也被压制在体内,无法外放。
他只能被动地感受那些气流的存在。
时间在流逝,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凌涛渐渐发现了一些规律——那些气流的流动,似乎与他的呼吸有关。
他吸气时,气流会向外扩散;他呼气时,气流会向内聚拢。一来一回,一呼一吸,气流始终随着他的节奏变化。
这是让我感受气吗?
凌涛闭上眼,开始专注于自己的呼吸。他不再试图去控制那些气流,而是任由它们随着呼吸自然流动。
慢慢地,他感觉到那些气流开始渗入他的皮肤,进入他的经脉,与体内的灵力融为一体。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寒冬里喝下一口温水,暖洋洋的,从内到外都透着舒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一点点拓宽,灵力在一点点精纯,甚至连神魂都变得更加清明。
这就是养气吗?和我的辨气术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一个是用身体在感受,另外一个则是以术法神通去“看”。
辨气术是往外看,看天地万物的气;而这是在往内感受,感受自己身体里的气。
他沉浸在这种感觉中,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脑海中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气者,天地之根,万物之本。养气之道,不在强求,而在顺应。顺其自然,气自归之。”
声音消失,凌涛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雾气之中。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天空湛蓝如洗,微风拂面,带着花草的清香。
这是哪里?
他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依旧是盘坐的姿势,但身体却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他试着站起来,一步迈出,整个人竟然飘了起来,如同羽毛一般浮在空中。
这是……神魂离体?
凌涛心中一动,但并不慌乱。他想起自己创造的《镇魂印》,那本就是神魂类的秘术,能让他在对敌时以神魂冲击对手。
平日里施展时,他也能感知到自己的神魂所在。此刻这种感觉,比施展镇魂印时更加清晰,更加纯粹——就像把之前只能探出一缕的神魂,整个放了出来。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这里本就是心法一脉的传承之地,养气养到深处,自然会触及神魂。不是我真的达到了神魂出窍的境界,而是这片空间让我提前体验到了那种状态。”
他试着控制自己的“身体”,慢慢地飘落地面。脚踩在草地上,能感觉到草的柔软,能闻到泥土的气息,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他环顾四周,草原一望无际,没有山,没有水,只有风吹草低,偶尔有几只蝴蝶飞过。
他试着向前走,走了一段路,前方忽然出现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儿在水中游动。
凌涛蹲下身,伸手去捧水。水从指缝间流走,冰凉的感觉清晰地传来。
太真实了。
他沿着小河向上游走去,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小木屋。
木屋不大,门前坐着一位白发老者,正在闭目养神。
凌涛走近,老者睁开眼,看向他,微微一笑:“来了?坐吧。”
凌涛迟疑了一下,在老者对面坐下。
他仔细打量老者,发现老者的面容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你是……”凌涛皱眉思索,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玉衡子前辈?”
老者笑着摇头:“我不是玉衡子,我是清玄门的第七代祖师,你可以叫我‘气祖’。玉衡子那孩子,是我这一脉的后辈。”
第七代祖师?
凌涛心中一震。青玄宗的前身清玄门,传承悠久,第七代祖师,那至少是数千年前的人物了。自己怎么会见到他?
“不用惊讶。”老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这里是祖地深处的‘养心界’,只有心法一脉的传人才能进入。你能进来,说明你与心法有缘。”
凌涛愣了愣:“我只是外人,并非青玄宗人。”
“那又如何?”老者笑道,“心法一道,不看身份,只看心性。你能在剑痕山领悟剑心,又能静下心来研读《清玄养气篇》,说明你有一颗修道之心。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虽然进来了,能否得到真正的传承,还要看你自己。”
凌涛心中一凛,恭敬道:“请前辈指点。”
老者指了指远处:“你看那边。”
凌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草原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人影。
那些人影密密麻麻,看不清面容,但每一个都散发着一股让他心悸的气息。
“那是你的心魔。”老者淡淡道,“每个人心中都有无数杂念、恐惧、执着、遗憾,平日里被理智压制,不会显现。但在这里,它们都会化作实体,向你袭来。你能战胜多少,就能获得多少传承。”
凌涛沉默。他想起之前在剑痕山的经历,那些熟悉的身影,那些反复的死亡,那些刺入身体的痛楚。
那是考验,也是磨砺。现在,又要再来一次吗?
“去吧。”老者挥手,“记住,养气之道,不在强求,而在顺应。顺其自然,气自归之。”
话音落下,凌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那些人影面前。
那些人影开始向他走来,步伐缓慢,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凌涛想退,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也站满了人影,将他团团围住。
第一个走近的人影,面容渐渐清晰——那是张老头,那个为了保护他而死的老人。
“凌涛……”张老头开口,声音沙哑,“你害死了我……你害死了我……”
凌涛心中一震,一股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
他知道这是心魔,但那张熟悉的脸,那沙哑的声音,还是让他无法平静。
张老头伸出手,掐向他的脖子。凌涛想躲,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动弹不得。
窒息感袭来,他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
“你害死了我……”张老头重复着,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凌涛脑海中忽然响起老者的声音:“养气之道,不在强求,而在顺应。顺其自然,气自归之。”
顺应?怎么顺应?让他掐死自己吗?
不对!顺应不是放弃抵抗,而是接受自己的情绪,不被情绪左右!
凌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窒息感,感受着心中的愧疚与恐惧。
他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感受着,看着那些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潮水般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窒息感消失了。他睁开眼,张老头的身影已经消散,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雾气,融入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体内的灵力似乎更加精纯了一些,神魂也更加清明。
这就是……养气?
他看向剩下的人影。那些人影还在,但这一次,他们没有一拥而上,而是站成了几排,仿佛在等着他一个一个走过去。
第二个人影,是差点害死他的张峰。那人影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凌涛走过去,站定。张峰忽然开口:“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凌涛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恨过。但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来到这里,不会遇到师父,不会遇到云铮,不会经历这些。”
张峰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然后身影渐渐消散,化作雾气融入凌涛身体。
第三个人影,是他的师父洛杰。师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失望,只有平静。
“你觉得自己做得够好吗?”师父问。
凌涛想了想,摇头:“不够。我还差得远。”
师父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身影消散。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个人影走过来,有的开口,有的沉默。有的让他愧疚,有的让他遗憾,有的只是让他想起一些已经很久没想起的事。
凌涛一个一个地面对,一个一个地接纳,一个一个地放下。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散,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草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变强了,不是变厉害了,而是……轻松了。
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那些以为已经忘记却从未真正放下的东西,终于被一点点地化开,融进他的身体,成为他的一部分,而不是他的负担。
他抬头看天,天空依旧是那片蓝天,但他却能“看”到天空中有无数细小的气流在流动,在汇聚,在分散。
他低头看地,也能“看”到大地的气息,厚重而沉稳。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发现,这种“看”,和辨气术的“看”不一样。
辨气术是用眼睛、用神识去看,看的是外在的气。
而现在的“看”,是用心去感受,感受的是天地之间最本真的东西。
一个往外,一个往内。一个看万物,一个看自己。
他想起自己创出辨气术时,只是想“看到”更多,看到那些别人看不到的破绽,看到那些隐藏在表象下的能量流动。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反过来,往自己心里看。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想明白了?”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涛转身,发现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正微笑着看着他。
“想明白了一些。”凌涛道,“辨气术是往外看,看天地万物的气。养气是往内看,看自己心里的气。一个往外,一个往内,但说到底,都是气。”
老者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不错。往外看久了,容易忘了往内看。往内看久了,也容易忘了往外看。你能两个都看到,很好。”
他抬手一指,一道青光射入凌涛眉心。
凌涛只觉得脑海中涌入大量信息,那是《清玄养气篇》的完整心法,以及历代心法一脉祖师的修炼心得。
同时涌入的,还有一些关于如何将养气与神魂秘术结合的法门——如何以养气稳固神魂等。
“这是你应得的。”老者道,“好好修炼,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
凌涛恭敬行礼:“多谢前辈。”
老者摆摆手,身形渐渐消散。
最后,他留下一句话:“记住,气在哪里,你就看到哪里。看到哪里,你就修到哪里。内外本是一体。”
话音落下,凌涛只觉得一阵恍惚,再睁眼时,他已经回到了石碑前,盘坐在雾气之中。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变了。
那些雾气还在,但他已经能“看”到雾气的流动——不是用辨气术,而是用心。
它们不再是混沌一片,而是有规律地在空中盘旋,汇聚向石碑的方向。
石碑上的文字也不再模糊,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仿佛在发光。
凌涛起身,向石碑深深一拜。然后,他转身离开山谷,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