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涛进入祖地的第二日。
青玄宗,主峰之下三千丈。
一条幽深的甬道蜿蜒向下,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枚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青光。甬道尽头,是一座古朴的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四壁光滑如镜,隐约可见细密的阵纹流转。
正中铺着一方青玉蒲团,玄天道君盘坐其上,面色苍白如纸,周身气息起伏不定。
赤阳宗一战,他本源受损太重。表面上看只是虚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丹田处那道裂痕,若不尽快修复,恐怕这辈子都无望恢复巅峰,甚至会境界跌落。
他此次闭关,便是想以自身修为强行温养,哪怕只能稳住伤势也好。
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玄天道君睁开眼,看向角落。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缓缓浮现一道虚影——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佝偻得几乎要缩成一团,面容枯槁得看不出年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老祖。”玄天道君连忙起身行礼。
这是青玄宗的底蕴,上一代太上长老,道号“天机子”,专擅推演之道。
活了三千余载,早已不问世事,常年在这地下密室中沉睡延命。枯竹老人陨落后,他便是宗门最后的底牌。
天机子摆摆手,颤巍巍走到玄天道君身前,枯瘦如柴的手按在他肩上。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伤得这么重?烈阳那小子,还有那具遗骸,竟能伤你至此?”
玄天道君苦笑:“弟子无能。枯竹师叔他……”
“我知道。”天机子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戚,“枯竹那孩子,比我走得早。他做得对,换作是我,也会那么做。”
他顿了顿,又道:“你这伤,不只是本源受损,还有一股诡异的侵蚀之力。若放任不管,最多三年,你丹田必废。”
玄天道君沉默。他何尝不知?但这侵蚀之力连他自己都无法驱除,又能如何?
天机子沉吟片刻,忽然道:“你且等等,老夫试试能不能找到化解之法。”
说罢,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周身泛起蒙蒙清光。那是推演之道的特有波动,以自身寿元为引,窥探天机。
玄天道君不敢打扰,静静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突然——!
天机子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出!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力击中,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石壁上!
“老祖!”玄天道君大惊,冲过去扶住他,却发现天机子气息奄奄,生机正在飞速消散。
天机子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浑浊的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老夫……顺着那侵蚀之力的源头……想看看究竟是什么……结果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天机子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未来……黑暗……九峰崩塌……还有一只……从未来探来的手……它在等着我……我一触及……它就出手了……”
从未来探来的手?
玄天道君心中涌起滔天巨浪。推演之道,本就是在时间长河的边缘窥探,从不深入。
老祖只是顺着侵蚀之力的源头多看了一眼,竟被未来的存在发现,直接出手重创?
“它……隔着时间长河出手?”
天机子惨然点头:“它就在那里……等着……任何一个试图窥探它的人……它都能感应到……我……大意了……”
玄天道君眼眶泛红:“老祖,您先别说话,我为您疗伤!”
“来不及了……”天机子摇头,眼中闪过决然,“我的修为……留给你……还有大阵……记住……九峰之下各有一块祖师遗骨……可合而为一……那是最后的杀招……还有……青元……”
“青元师兄?”玄天道君一怔。青元,正是守地长老之一,天机子当年的亲传弟子。
“他……三十年前……来找过我……”天机子的声音越来越弱,“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我……没有阻止……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不知道……是对是错……”
玄天道君心中剧震。青元长老,看到了什么?然后这三十年,他一直在做什么?
天机子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刺目的清光从体内爆发!那是他三千余年苦修的全部修为,此刻被他强行抽出,化作两股洪流。
一股涌入玄天道君体内,疯狂修补着他丹田的裂痕,驱散那股诡异的侵蚀之力;另一股则顺着石室阵纹,流向整座主峰,融入护山大阵之中!
玄天道君只觉得一股浩瀚而温和的力量涌入身体,那些纠缠他多日的侵蚀之力迅速消融。丹田的裂痕也在一点点弥合。
“老祖……”他声音哽咽。
天机子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道几乎透明的虚影。他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那只手……与祖师遗骨……同源……小心……”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玄天道君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没有跪太久,很快,便站直了身子。
当务之急,是老祖临终前的话——未来黑暗,九峰崩塌。还有那只手。
半个时辰后,主峰大殿。
玄天道君高坐主位,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下方站着八位峰主和几位核心长老,玄玑道人也在其中。
“召集诸位来,是有要事。”玄天道君开门见山,“老祖临终前推演天机,看到未来有灭宗之劫。”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玉衡子眉头紧锁:“老祖看到了什么?可有破解之法?”
玄天道君摇头:“天机不可尽言,但有一件事必须立刻做——让一批年轻弟子进入祖地,取历代祖师留下的传承和镇宗之宝。同时,请一位长老带队,以防不测。”
刘长老皱眉:“道君,祖地深处向来只有核心弟子能进,如今……”
“如今顾不得了。”玄天道君打断他,“选十人左右,心性资质俱佳者。另外,刘长老,你亲自带队。”
刘长老一怔,随即抱拳:“遵命。”
玄玑道人若有所思:“道君,是否让云铮和白无尘都进去?”
玄天道君点头:“他们二人,必须进。还有那几个在赤阳宗一战中表现突出的,也一并选入。”
执法堂的林惊羽本在一旁,闻言欲言又止。玄天道君看了他一眼:“惊羽,你留下。执法堂需要你。”
林惊羽沉默点头。
一个时辰后,刘长老带着八名年轻弟子,来到祖地山谷。
八人中,有云铮、白无尘,有陈玄云和王瀚,还有另外四名在各峰表现突出的核心弟子——一个面容冷峻的剑修,一个沉默寡言的阵法天才,一个身材高大的炼体弟子,还有一个眼神灵动、看上去年纪最小的女修。
带队的是刘长老,他是天境强者,资历极深。玄天道君不放心让这群孩子自己进去,特意让他随行。
山谷入口处,两位守地长老盘坐在牌坊两侧。一位面容清瘦,须发灰白;另一位年纪稍轻,身形消瘦,正是青元。
见刘长老带队前来,那位清瘦长老睁眼,微微诧异:“刘长老?这是……”
刘长老递上玄天道君的信物:“宗主有令,带这批弟子入祖地深处取历代祖师传承。请两位放行。”
清瘦长老接过信物,仔细查验,点点头:“信物无误。进去吧。”
青元也睁开眼,目光在八名弟子脸上扫过,最后在云铮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闭上眼,没有说话。
牌坊中央的虚空泛起涟漪,水幕缓缓开启。刘长老率先迈步,八名弟子鱼贯跟上。
一行九人,消失在光幕之中。
水幕缓缓闭合,牌坊恢复如初。
清瘦长老松了口气,对青元道:“但愿这些孩子能活着出来。祖地深处那些禁制,连我们都进不去。”
青元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袖中,有一道极其隐蔽的符文,正在缓缓燃烧。
那是他三十年前就布下的后手。
三十年前,他还年轻,刚接守护祖地之职不久。
那时他心有不甘,总觉得自己该做更多。于是他试着推演,试着像师父那样窥探未来。
他看到了。
尸山血海,九峰崩塌,青玄宗的旗帜倒在血泊中。他看到了自己站在废墟上,浑身是血,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惊恐,他绝望,他去问师父。
天机子只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未来不可改,但可留一线。至于这一线在哪里,你自己去找。”
他找了很久。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自称黑煞堡密使的人。
那人说,若他愿意“帮忙”,可以在将来保他一命。
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在那个未来里,看到了一种可能——如果他能在关键时刻做一件事,或许能让一部分人活下来。
于是他成了卧底。明面上为黑煞堡传递消息,实际上,他从未传递过任何真正致命的情报。
他只是等,等那个可以“留一线”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让这些孩子进去,然后关闭入口,让他们在里面躲过这一劫。
师父说过的那句话,他记了三十年——
“留一线。”
这一线,就是他们。
半个时辰后。
牌坊前,清瘦长老正在闭目调息。青元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师兄,对不住了。”
清瘦长老还没反应过来,一记掌刀已经落在后颈。他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他转身,一掌轰向牌坊!
轰——!!!
牌坊剧烈震颤,那道通往祖地的门户骤然扭曲,然后——轰然碎裂!
碎石四溅,尘土飞扬!那座屹立了数千年的石牌坊,彻底倒塌!
做完这一切,青元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碎石,低声说了一句:“师父,弟子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他闭上眼,片刻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山谷之外。
在他消失之前,他的袖中又有一道符文悄然飘出,无声无息地飞向主峰方向。
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执法堂一脉所守护的祖师遗骨,藏在一处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那枚符文,会破开藏骨之地的封印,让那道遗骨的气息外泄,以便有人可以发现。
这是他能为活下来的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子时。
青玄宗山门外,黑压压的修士大军无声无息地逼近。
黑煞堡、血煞门、万兽山,三宗联军倾巢而出。
为首的是黑煞老魔、血冥老祖、天蛮王三人,身后是三十余位天境,数百灵境,两千余凡境——这是三宗全部的底蕴。
但在他们身后,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那身影笼罩在灰袍之中,看不清面容,周身气息若有若无,却让黑煞老魔这等人物都心生忌惮。
那是“那位”派来的人。
黑煞老魔看了一眼那灰袍人,低声道:“动手。”
三宗联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向青玄宗山门涌去。
护山大阵第一时间被触动!
整座山门上空,浮现出一层青色的光罩,光罩上符文流转,散发出阵阵威压。那光罩刚一显现,便将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魔道修士弹飞出去!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长夜!
“敌袭——!”
青玄宗弟子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法宝冲向山门。
玄天道君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主峰之巅,身后是八位峰主和二十余位天境长老。
他看了一眼那层青色光罩,又看了一眼山门外的敌军,目光落在那灰袍人身上时,瞳孔微缩。
那气息……
“黑煞!血冥!天蛮!”他声音如雷,“你们找死!”
大战爆发!
黑煞老魔与血冥老祖同时出手,魔气与血光交织,轰向护山大阵。
青色光罩剧烈震颤,却没有破碎——老祖临终前将修为灌入大阵,此刻的护山大阵,比平时强了不止一倍!
“破阵!”黑煞老魔厉喝。
三宗联军的灵境、凡境修士立刻分散开来,按照事先演练的阵型,开始攻击大阵的各个节点。
一道道符文从他们手中打出,落在青色光罩上,每一次攻击,都让光罩微微黯淡一分。
这是破阵之法——不以蛮力强攻,而是以专门的破阵符文,一点点消磨大阵的能量。
玄天道君眉头一皱,挥手道:“出阵迎敌!”
八位峰主率领天境长老冲出光罩,杀向敌军。
玄天道君一人独战黑煞老魔和血冥老祖,剑光与魔气、血光交织,每一次碰撞都让空间震颤。
他本源未复,但得老祖传功,又有大阵加持,竟与两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天蛮王被两位峰主联手缠住,无法脱身。
天境战场上,青玄宗二十余位长老与三宗三十余位天境混战。人数虽少,但有大阵相助,竟然不落下风。
地面上,数百弟子结阵迎敌,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厮杀。
惨烈。
惨烈到无法形容。
就在这时,那灰袍人动了。
他没有直接出手,而是抬手,凌空画出一道诡异的符文。
符文成形的那一刻,猛地向下按去,没入大地!
主峰之下,大地忽然剧烈震颤!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山脚裂开,直直延伸到山门之外!裂缝中,涌出滔天黑气,伴随着一声震天的咆哮!
“吼——!!!”
一头庞然大物从裂缝中冲出!
那是一头百丈高的凶兽,通体漆黑,三颗头颅,六只血红的眼睛,周身散发着恐怖的凶煞之气!
“镇魔峰的封印……”玉衡子脸色惨白,“怎么破了?!”
那是青玄宗开宗之初镇压的一头上古凶兽,被封印在主峰之下三千年!
封印由历代峰主加持,本应牢不可破,此刻却被人以那诡异的符文,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凶兽一出,便疯狂攻击周围的一切!几名青玄宗弟子躲闪不及,被一口吞下!
“我来对付它!”执法堂新任堂主厉喝一声,带着十几名弟子冲向凶兽。
但凶兽太强了。它三颗头颅同时喷出黑色火焰,将执法堂弟子烧成灰烬。
执法堂堂主拼死一击,斩下它一颗头颅,自己也被黑焰吞没。
凶兽狂吼,继续肆虐。
战场更加混乱。
玄天道君一剑逼退黑煞老魔,正要抽身去镇压凶兽,那灰袍人却再次抬手。
这一次,他直接向玄天道君拍出一掌。
一只巨大的手掌凭空出现!那手掌通体漆黑,掌心有一只诡异的竖眼,竖眼睁开,射出一道灰蒙蒙的光。
光芒所过之处,空间凝固,时间仿佛停滞!
玄天道君脸色大变,拼尽全力催动护山大阵,同时开启了自身剑域!青色光芒覆盖了半边天,迎向那只手掌!
轰——!!!
两股力量碰撞,狂暴的冲击波将方圆数十里的一切夷为平地!
山门前的建筑全部化为废墟,无数修士被余波扫中,惨叫着化为血雾!
护山大阵剧烈震颤,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那只手掌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但那道灰光,却直直没入九峰之下——那里,是各峰地宫所在,是供奉祖师遗骨的地方!
玄天道君一口鲜血喷出,从空中坠落。
“道君!”几位峰主冲过去接住他。
“祖师遗骨……被封印了……”玄天道君脸色惨白,“大阵……破了……”
那灰光,不是攻击,是封印。一道极其诡异的封印,将九峰地宫全部封锁,将祖师遗骨与护山大阵的联系彻底切断。
大阵,破了。
青色光罩闪烁几下,彻底消散。
黑煞老魔狂笑:“杀!一个不留!”
三宗联军士气大振,再次冲杀过来。
青玄宗的弟子们,虽然还在抵抗,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优势。大阵一破,人数上的差距瞬间显现。
一位接一位长老陨落。
一个接一个弟子倒下。
但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然从主峰后山冲出!
是林惊羽!他浑身是血,但手中握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骨头——那是执法堂一脉的祖师遗骨!
不知被谁提前取了出来,气息外泄,被他发现!
“黑煞老狗,受死!”
林惊羽将全部修为灌入遗骨,那骨头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青光中,一道模糊的虚影浮现——那是执法堂一脉的祖师虚影,手持长剑,一剑斩下!
黑煞老魔脸色大变,拼尽全力抵挡。但那一剑太快、太强,直接斩碎他的护体魔气,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不——!”
黑煞老魔惨叫一声,神魂俱灭!
林惊羽一击得手,自己也油尽灯枯,从空中坠落。
而那块祖师遗骨在爆发了如此强的威能之后,化为粉沫消散。
几名弟子冲过去,接住他的尸体,放声痛哭。
血冥老祖和天蛮王脸色铁青。黑煞老魔死了,但这一战还没完。
“杀!为堡主报仇!”黑煞堡残存的修士疯狂地冲上来。
天蛮王狞笑:“黑煞死了,正好他的地盘我们分了!”
两人对视一眼,继续杀向青玄宗弟子。
那灰袍人收回手掌后,并没有离开。他静静悬浮在天边,看着下方的血战,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在等。
等青玄宗最后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