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终于在第三日清晨抵达青玄宗山门。
凌涛站在甲板上,望着前方巍峨的群山和隐现于云雾中的宫殿建筑群,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震撼。
青玄宗身为东墟第一正道宗门,山门气象果然不凡——九座主峰如剑指天,灵气氤氲如海,飞瀑流泉点缀其间,隐约可见灵禽飞舞,仙鹤长鸣。
“怎么样?”云铮走到他身边,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我青玄宗的山门,还算能入眼吧?”
凌涛点头:“难怪能执东墟正道牛耳,单这山门气象,便非寻常宗门可比。”
云铮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走,我先带你安顿下来。师尊说了,让你休整三日,然后再入祖地。”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凌涛在云铮的陪同下,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青木仙诀运转无碍,经脉中的暗伤尽数痊愈,左肩的伤口只余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他还抽空拜访了玄玑道人,当面谢过担保之恩。玄玑道人只是温和一笑,叮嘱他祖地之中莫要贪多,量力而行。
第三日清晨,凌涛被云铮带到了一座偏僻的山谷前。
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座古老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祖地”。
字迹历经岁月侵蚀,却依旧透着一股苍茫悠远的气息。牌坊两侧,各盘坐着一位灰袍老者,气息深沉如渊,赫然是天境强者。
“这两位是守地长老。”云铮低声道,“祖地常年封闭,只有获得资格的人才能进入。”
凌涛点头,向两位老者行礼。
其中一位老者睁开眼,目光在凌涛身上一扫,微微颔首:“凌涛?进去吧。记住,你只有三日时间,且不得深入核心区域。若遇危险,捏碎这枚玉符,可立刻传送出来。”
他抬手一挥,一枚青色玉符飘向凌涛。
凌涛接过,收入怀中,再次行礼:“多谢前辈。”
另一位老者抬手一指,牌坊中央的虚空泛起层层涟漪,如同一道水幕缓缓开启。
“进去吧。”
凌涛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眼前先是一片白茫茫的光,随后景象骤变。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苍茫的大地上。
天空灰蒙蒙的,不见日月,却有柔和的光从四面八方洒落。
大地起伏如波涛,远处可见几座巍峨的石山,山体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更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宫殿轮廓,但被一层朦胧的光幕笼罩,看不真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苍凉、悠远,却又蕴含着某种蓬勃的生机。
凌涛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体内的灵力都活跃了几分。
“这就是祖地……”他喃喃道,辨气术悄然运转,试图感知这片空间的能量流转。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惊讶。
这片空间的能量极其浓郁,但却不是寻常的天地灵气,而是一种更加精纯、更加本源的力量。
而且,这些能量的流转方式极为复杂,隐隐与外界天地不同,仿佛自成一方世界。
“难怪说祖地是青玄宗的根基。”凌涛心中恍然。这样的秘境,若用来修炼,确实事半功倍。
他收回思绪,开始向前探索。
按照玄玑道人的叮嘱,他不能深入核心区域,只能在祖地外围活动。外围区域广阔,足够他三日之用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凌涛来到一座石山脚下。
山体上刻满了剑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有的深达数尺,有的只是浅浅一道。
每一道剑痕都残留着若有若无的剑意,或凌厉,或厚重,或缥缈,各不相同。
凌涛心中一动,盘膝坐下,将心神沉浸其中。
剑修一脉的传承,便在这些剑痕之中。
时间缓缓流逝。
凌涛闭上眼,辨气术全力运转,那些剑痕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痕迹,而是一道道流动的剑气,是前人挥剑时的意境与感悟。
他沉浸其中,意识渐渐集中,而他本身一动不动,如同木雕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发现眼前是一片陌生。
周边一片苍茫宽阔,在他面前有一座山,这座山仿佛无穷无尽,遮去了他前进的路。
山体沉默地横亘在那里,没有任何气势外露,却让人生不出半点绕过去的念头——仿佛它本该就在那里,本就该挡住所有人。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陡然间发现,山体中部有一道裂缝。
缝不大,约容两人并排过去。
而在那裂缝之中,隐隐约约摆放着诸多木人,每一个木人都持着青色长剑,静静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凌涛缓缓向那个方向踏出一步。而这一步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脑子里空落落的。
那些平日里烂熟于心的术法,那些反复演练过的招式,那些生死搏杀中积累的本能反应,全都像被什么抹去了一样。
他甚至记不起紫霄雷引该怎么运转,记不起流云步的步伐该怎么踏。
也不对,也不是全忘了。
一些最基础的还在——比如怎么握拳,怎么迈步,怎么把手里握着的东西往前送。
还有剑术基本招式,刺、挑、劈、斩,这些还在,但也只剩下这些了。
“考验吗?”
凌涛喃喃自语,没有过多犹豫,向那道裂缝走去。
刚走到附近,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迈不过去。
他伸手向前探,掌心触到一片温热的阻隔,像是夏日里晒了一天的水面,能感觉到那边有东西,却怎么也穿不透。
他试了试,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被挡了回来。
那层光幕就这么横在那里,不温不火,却又无懈可击。
以他现在的能耐,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凌涛退后几步,盯着那道光幕,又盯着裂缝里那些一动不动的木人。
脑子里有什么念头在转,但还没成型。
莫非是什么测试天赋根骨一类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否定了。
那可真糟糕,我的天赋确实一般。
如果真是测这个,他大概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不对。
若是这样,我不应该来到此地。既然来了,就说明有别的路。
留给我的,有什么呢?
他又能干什么?
他盯着那道光幕,又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越来越清晰。
剑道基础招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能记得的,就只有这些。
而这道光幕,似乎也没有要考他什么高深东西的意思。
灵光闪过,而且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种想法愈来愈强烈。
于是,他开始了最基础的剑道练习。
说是练习,其实简陋得可笑。
他手上没有剑,只能凭空比划。右手虚握,想象那里有一柄剑,然后摆出最基本的持剑式。
双脚不丁不八,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剑尖斜指地面——这是最基本的起手式。
他做得对不对?不知道。
但面前有光幕。
光幕会告诉他。
他深吸一口气,以最标准的持剑式向前迈步——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光幕前时,他明显感觉到那股阻力还在,但好像……比之前小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错觉,是真的小了。
应该是还不够标准。
那就继续练。
他开始一遍一遍地重复。
持剑,迈步,转身,收剑。没有剑,就把手当剑。
没有人教,就把光幕当老师。姿势不对,阻力就大;姿势对了,阻力就小。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试,一点一点地调,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最基础的东西刻进身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走到光幕前时,他感觉自己已经能迈进去半个身子了。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手上多了个东西。
是一把剑。
一把平平无奇的木剑,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气息,就像凡间孩童练剑时用的那种。
可这把木剑刚落入手上,他整个人猛地一沉。
太重了。
不是剑本身重,而是那“拿着剑”的感觉重。
明明只是一柄木剑,却仿佛压上了千钧之力,他整个身形陡然一垮,膝盖一软,紧接着就被光幕狠狠弹飞出去。
砰的一声摔在地上,满身狼狈。他低头一看,那柄木剑还在手里,死死攥着,像是长在手上一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灰心?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另一种情绪——他盯着手里的木剑,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为什么一拿剑,整个人就垮了?明明之前比划的时候还好好的。
是因为之前是空的,现在是实的?
不对。
是因为之前只是在“比划”,而现在,他真的在“持剑”。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忽然有点明白自己之前的问题出在哪了。
我学东西只学形式,并没有真正把心放在每一个基础上。
而我自身也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天赋,所以只能靠“形似”来蒙混过关。
可真正到了要用的时候,“形似”是最没用的东西。
这或许也算得上是眼高手低吧。
果然,现实才能打破自身虚无的幻想。
他自嘲一笑,然后盘膝坐下,调息片刻。
等气息平稳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柄木剑,开始认认真真地感受它。
不是拿起来,就是感受。
感受它的重量,感受它的温度,感受它和手掌贴合的地方,感受它存在本身。
然后,他开始动了。
不是练剑,只是动。
他把剑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
他提起来,放下去;放下去,再提起来。
刺,收;收,刺。挑,劈,斩,抹,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在水里划动。
他就这样一直重复着。
手臂酸了,继续;麻了,继续;失去知觉了,还是继续。
他不再去想姿势标不标准,不再去想动作对不对,只是让身体带着剑,让剑带着身体,一遍一遍地循环。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发现,自己感觉不到剑的存在了。
不是剑没了,而是感觉不到了。
它就像自己的手一样,像自己的手指一样,存在得那么理所当然,以至于意识根本不需要去注意它。
他心中一动,以那个最开始练的持剑式,一步一步走向光幕。
这一次,他走得很顺。
半个身子过去了,没有被挡。继续走,也没有被挡。
当他整个人完全穿过光幕,站在裂缝入口前时,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光幕,然后又看向裂缝深处那些一动不动的木人。
刚站定,那些木人像是活了过来。
一阵强光闪过,他不由得揉了揉眼睛。等再看时,哪里还有什么木人?
那一道道身影,全是他认识的人。
大师兄,师父,云铮,陈玄风,陈玄云,王瀚……甚至还有张老头,还有那几个同门。
他们就这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都握着剑。
还不等他反应,最前面那道人影已经冲了过来。
是大师兄。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想,胸膛就已经被刺穿。
痛。
那种痛不是幻痛,是真的痛。
冰冷的东西刺进身体,搅动,然后抽出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流,能感觉到力气在流失,能感觉到眼前在发黑。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睁眼,又是那群人,又是那个位置,又是大师兄冲过来。
这一次他有准备了。
他握紧木剑,在对方刺来的瞬间出剑——可是就在剑尖即将刺中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大师兄的脸。
那是教他、爱护他的大师兄的脸。
他的剑偏了。
然后胸膛再次被刺穿。
再睁眼。
再死。
再睁眼。
再死。
循环。
他就这样一次一次地死,一次一次地重来。
那些熟悉的面孔一次一次地冲过来,一次一次地把他杀死。
他开始试着反击,可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犹豫。
有时候是担心自己受伤,有时候是担心真的伤到“他们”,有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手就是不听使唤。
他明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明明知道这是考验。
明明知道不杀了他们,自己就会一直困在这里。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他的心,大部分时候很理性。他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可当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当那柄剑刺过来的时候,理性根本没用。
他甚至有一瞬间,看着大师兄的剑刺来,竟然有一种释然。
死了,就不用面对了。
死了,就不用做选择了。
死了,就不用……
我大抵是疯了。
他忽然骂了自己一句。
自己却任由自己一直困在这里。呵呵,我看不起自己。
也不知死了多少次之后,他渐渐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每一次被大师兄刺杀的过程中,他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蓝色能量,从那道身影中流出来,一丝一丝地渗进自己体内。
那股能量很熟悉,那是独属于大师兄的气息——温和的,包容的,像春日的阳光。
而那身影,似乎在变得越来越虚弱。
之前那一剑刺来,是直奔脑袋的。后来慢慢变成了胸膛,再后来变成了连刺几剑,但很少再奔着要害去。
就好像……那道身影也在试着不那么用力杀他。
甚至,他隐隐觉得那道身影的剑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灵性,又像是别的什么。
就这样,慢慢的,凌涛觉得自己能接住那些剑了。
不是躲避,是真正的接住。
他能看清剑来的轨迹,能预判下一剑落点,能在对方收剑的瞬间反击。
然后,在某一次循环中,他终于逮到一个空子。
一剑刺出,正中对方胸口。
那淡蓝色的身影顿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然后抬起头,看向他。
那一瞬间,凌涛有些恍惚。
不是因为这漫长折磨终于结束,而是因为——在剑刺入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那些之前渗入体内的蓝色丝线忽然开始汇聚。
它们在四肢百骸中游走,最后汇聚,化作一道淡蓝色灵力,静静地蛰伏在丹田某处。
然后,过往的记忆一幕一幕浮现。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练剑,剑都握不稳,是大师兄手把手地教他。他看见张老头死在他面前,他浑身发抖,是大师兄一言不发地站在他身边……
“你要守护别人,你就要敢于不顾一切。”
“不应有所犹豫。”
“用一柄剑,就要当一柄剑。”
“剑,当一往无前。心如剑,身似剑,不为外物所动心,方可入得剑道。”
那些话,大师兄说过无数次。他听过无数次,也记住过无数次。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些话的意思。
不为外物所动心。
不是无情,而是不让情成为负担。大师兄的脸,他会永远记得。
大师兄的恩,他会永远记着。但这些,不该成为他握不住剑的理由。
他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就在这时,一柄剑从身后刺来,直直刺入他的后背。
疼痛炸开,但他没有倒下。他转过身,眼中忽然迸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凶光——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比这些更深的东西。
他握紧木剑,深深刺入那人头颅。
然后,没有停歇,他直接冲向剩下的人。
一剑,两剑,三剑。他身上很快被扎满了剑,血在流,意识在模糊,但他没有停。
他像一个感觉不到痛的疯子,一剑一剑地刺,一剑一剑地杀。
直到眼前彻底黑下去。
再睁眼,又是那道淡蓝色的身影。
这一次,他没有等对方出手。他直接冲上去,一剑刺出。
那身影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它没有下杀手。
它只是接住他的剑,然后回了一剑,很慢,像是在教他。
凌涛也愣了。
但只是一瞬。
然后他就明白了什么,开始一剑一剑地和它交手。
很慢,很笨拙,但它在教,他在学。
不知打了多久,他渐渐体力不支,腿在抖,手也在抖。
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
那是一个破绽。不是对方露出来的,而是他打了这么久,终于看出来的——在每一剑收剑的那一瞬间,对方右肩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下沉。
就那一瞬间。
他出剑。
那淡蓝色的身影低头看着刺入胸口的剑,然后抬起头。
这一次,凌涛清楚地看到,它笑了一下。
然后,它消散了。
他来不及多想。
剩下的人密密麻麻地涌过来,他瞬间陷入围攻。
但他已经不怕了。
他一剑一剑地出,一剑一剑地杀。
那些破绽,他一个一个地看穿。
那些剑,他一剑一剑地挡。
人仿佛无穷无尽。
可他出剑的速度,始终没有慢下来。
慢慢地,他感觉自己像一柄剑。
不是握着一柄剑,而是他自己就是一柄剑。
那些剑来的方向,那些剑落的位置,那些剑刺入身体的疼痛——都变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出剑。
不断地出剑。
意识快要耗尽的时候,一股清凉的感觉从灵魂深处浮现。
那是无数道闪烁着清光的剑痕,一道一道地亮起,一道一道地连接成网,撑住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
他感觉不到疲惫了,感觉不到疼痛了,甚至感觉不到自己。
他只感觉自己是一柄剑。
一柄真正的宝剑。
一剑可斩万物。
他向前划出一剑。
那一剑看起来很普通,剑光甚至有些黯淡,像是随时会消散。
但它一直在往前,一直在往前。
前方的人,没有一个能挡住它。他就这样一直向前,直到所有人消散,直到眼前只剩下白光。
然后,恍惚间,他听到了一声震荡。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他身体深处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连在了一起。
白光闪烁间,他已经穿过了那道裂缝。
他站在山脚下,回头看去。
一道青光闪过,在那座高大无比的山体上,留下了一道半米长的裂缝。
那是他留下的。
是那一剑留下的。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着那道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
剑,是用来斩开挡住自己的东西的。
那些熟悉的脸,那些放不下的情,那些犹豫不决的瞬间——都是山。
而剑的意义,就是斩开它们,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是无情,是明白什么该放在心里,什么该留在身后。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他悠悠醒转。
眼前是那座刻满剑痕的石山,阳光从灰蒙蒙的天空洒落,一切如旧。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向那些剑痕深深一拜。
然后,继续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