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晋中那里出来之后，张羽直奔陆瑾暂住的偏院。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从金光逆生诀扯到了通天箓的构型优化。

　　“陆爷，我觉得这条手太阴肺经的逆化路线还能再顺一下。

　　陆瑾蹲在他对面，花白的眉毛已经快拧成一股绳了。

　　“等一下，你说的这个小循环，是不是就类似通天箓里面那种自嵌套的符纹结构？”

　　“没错，就是那个意思！”

　　张羽一拍大腿，在地上又添了几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一阵轻叩声。

　　“张羽，你在里面吗？”

　　张灵玉清冷的嗓音从门外透了进来。

　　张羽抬起头看了看天色，这才发现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半边天都染了个透。

　　“小师叔，在呢，进来吧。”

　　张灵玉推门走了进来，一身白色道袍在暮色中格外扎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张羽身上，又挪到了陆瑾身上，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你们两个蹲在地上干什么呢？”

　　张灵玉走近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完全看不明白画的是什么。

　　“研究功法呢，小师叔。”

　　张羽从地上站起来，使劲拍了几下膝盖上的土。

　　“陆爷和我正在优化功法的运行周天，刚才聊到了一个很关键的节点。”

　　张灵玉没有追问，只是对着陆瑾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转头看向张羽。

　　“师父让我来叫你，他在后山等着。”

　　“师爷找我？这么快就开始了？”

　　张羽还准备跟陆瑾再推演几个时辰。

　　陆瑾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朝张羽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老天师找你肯定是教雷法的事，赶紧的。”

　　陆瑾看着张羽那副磨磨蹭蹭的样子，笑着催了一句。

　　“功法推演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雷法可比这个要紧。”

　　张羽只好跟上张灵玉的步伐，两人出了偏院沿着山间的小路朝后山走去。

　　暮色渐沉，山林里的鸟鸣也开始稀疏起来，只剩下两人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小师叔，师爷要教我的雷法你会吗？”

　　张羽走在张灵玉身后，有些好奇地开口。

　　张灵玉的步子顿了一拍，沉默了好几步之后才开口。

　　“练过。”

　　两个字说完，张灵玉再也不做声。

　　张羽挑了挑眉，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了后山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老天师穿着那身宽大的道袍，一个人站在空地中央，正背着手仰头看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听到脚步声，老天师转过身来，看了看张羽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张灵玉。

　　“来了，正好，趁天还没完全黑，先给你讲讲基础。”

　　老天师招了招手，示意张羽走到面前。

　　张灵玉很自觉地退到几步之外的一块大石旁边，安安静静地站好。

　　张羽走到老天师跟前，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摆出一副乖学生的架势。

　　“师爷，您说，我听着呢。”

　　老天师打量了他两眼，语气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咱们天师府的雷法全称五雷正法，是祖师爷传下来的镇山之技。”

　　老天师说着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簇细小的电弧在他指间跳跃翻滚着，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不过很多弟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为五雷正法就是一门功法。”

　　老天师把指间的电弧收了回去，伸出两根手指在张羽面前晃了晃。

　　“实际上雷法有阳五雷和阴五雷。”

　　张羽虽然早就知道这些，但还是适时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两种？还有阴阳之分？”

　　“没错。”

　　老天师走了两步，在空地边缘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了下来。

　　“阳五雷走的是刚猛正大的路子，炁从丹田升起，经由督脉上行，过百会穴引天雷之力，讲究正大光明，中正浩然。”

　　老天师边说边用手比划着体内炁的运行方向。

　　“修炼阳五雷的前提是修行者自身的炁必须纯正浩大，中正平和，这样才能与天地间的阳刚之炁产生共鸣，引动天雷。”

　　张羽听得认真，脑子里已经开始拆解老天师说的每一个要点了。

　　“阳五雷的特征很明显，雷光呈金色，声势浩大，落点精准，是天师府弟子最常修炼的雷法。”

　　老天师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从张羽身上挪开，落在了远处安静站着的张灵玉身上。

　　“至于阴五雷，走的是另一条路。”

　　老天师的声音变得含蓄了几分。

　　“阴五雷的炁从任脉下行，经由阴跷脉引入大地，雷光呈暗青色，不见雷光不闻雷声，但渗透力极强。”

　　张羽注意到，老天师讲到这里时，站在不远处的张灵玉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张羽心里一动，脸上挂着纯良无害的笑容，像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师爷，那您打算教我哪种？”

　　“阳五雷。”

　　老天师的回答干脆利落。

　　“阳五雷最适合你现在的根基和炁性。”

　　张羽点了点头，眼珠子微微一转，极其自然地扫了张灵玉一眼，然后用一种随口闲聊的语气问了出来。

　　“师爷，那小师叔学的是哪种啊？”

　　这句话一出，张灵玉站的挺直的脊背晃了一下。

　　那张白净的脸庞上掠过了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老天师看了张灵玉一眼，缓缓地叹了口气。

　　“灵玉修的是阴五雷。”

　　张羽把惊讶的表情做得恰到好处，转头看向张灵玉的方向，明知故问道：

　　“小师叔练的是阴雷？为什么不练阳雷呢？”

　　空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天师站起身来，走到张羽和张灵玉中间。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念之差罢了。”

　　老天师的声音很淡，像是在叙述一件早就翻篇了的旧事。

　　“修行这条路上，每个人的际遇不同，缘法不同，最终走上哪条道，有时候并不全是自己能选择的。”

　　老天师没有再多做任何解释。

　　张灵玉低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始终沉默。

　　张羽看着张灵玉那副隐忍的样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像是怕被发现，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把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笑意硬生生给压了回去。

　　老天师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

　　“行了，不说这些了，先办正事。”

　　老天师迈步走到空地中央，面对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双脚微微分开站定。

　　“小羽子你先看清楚，这是阳五雷最基础的引雷诀。”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天师抬起右手。

　　一股浩大的金色炁流从他掌心奔涌而出，顺着手臂直冲天际。

　　紧接着在这股炁流的牵引下，天空中那些肉眼看不见的阳刚之炁被快速激发，在空中汇聚成了一团刺目的金色雷球。

　　“轰！”

　　老天师手腕一沉，那团雷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笔直地劈向了面前的老松树。

　　雷光落下的刹那，张羽只觉得一道白芒在眼前炸开，耳朵被巨响震得嗡嗡作响。

　　等他揉着眼睛再看的时候，那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已经从正中间被劈成了两半。

　　断面焦黑，树干上还残留着细碎的金色电弧在四处乱窜，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焦木味道。

　　张羽看着那棵被劈成两截的大树，咽了一下口水。

　　“师爷，您这几道雷下去，怕是能把整座后山给犁一遍吧。”

　　老天师收回手掌，满不在乎地甩了甩袖子。

　　“大惊小怪，这是控制了力度的。”

　　张灵玉站在远处，目光落在老天师身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

　　阳五雷，纯正浩大，堂堂正正。

　　也是他这辈子最渴望却始终无法修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