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光影被干冰折射，晕染出一片令人心醉的琥珀色。那不是刺眼的舞台射灯，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夏末秋初的黄昏。

　　《日落大道》的演出，不知不觉已经进入了最深沉的阶段。

　　没有飙到破音的高音炫技，没有整齐划一、恨不得把地板踩碎的齐舞。202组的四个人，就像是四个孤独却坚定的旅人，在这条由声光电构筑的黄昏公路上，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程若飞指尖流淌出的合成器音色，完美模拟着风笛的质感。那声音像极了从遥远旷野吹来的风，带着点苍凉的颗粒感，却又无比宽广，一下一下刮着人的耳膜。周佳阳的吉他扫弦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技巧，就是一阵阵的，像极了掠过车窗的晚风，吹得人心里发痒。

　　而宋涵的贝斯，一直垫着着蒋天的底鼓。那是这首歌最坚实的骨架——就像飞驰在公路上的汽车的轮胎，一下，又一下，沉稳、扎实地碾压过笔直的柏油路面。

　　那是属于自由的心跳，骗不了人。

　　宋涵闭着眼，微微靠近麦克风。他的嗓音慵懒、松弛，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诉说感。没有刻意的咬字，就像是坐在副驾驶上，对着开车的兄弟随口哼唱。

　　“总是梦见云层之上飞过子午线，分不清黑夜还是白天”

　　“带着装不下的期待匆匆的赶来，我再想一遍，想一遍”

　　演播大厅里，出现了国内选秀节目中极其罕见的一幕。

　　没人在尖叫，也没人疯狂地挥舞那些五颜六色的灯牌。五百名现场观众，不管是刘洋的个人粉丝粉，还是202几人的粉丝，这会儿全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前排几个举着“刘洋”灯牌的女孩，甚至连灯牌慢慢垂到了膝盖上都没察觉。

　　他们像是被这首歌下了降头，硬生生地从那个充满竞争、排名和粉圈互撕的演播厅里被拽了出来，丢进了一个只有夕阳、公路和微风的纯粹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资本的打压，没有淘汰的焦虑，只有一直向前的冲动。

　　前排VIP席上，艾什静静地看着台上的宋涵。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舞台上的金色光芒。

　　她听懂了。她听懂了这首歌里的释然，也听懂了宋涵对这个虚伪舞台的嘲弄。

　　在伦敦的时候，宋涵像是一只竖满尖刺的刺猬，他的音乐里充满了对世界的不满和愤怒，恨不得用核嗓把Livehouse的屋顶掀翻。但现在，他长大了。他没有愤怒地砸烂吉他，而是用一种更高维度的自由，冷眼俯视着这场选秀闹剧。

　　“我们奔跑着在这条路的中间……”“我们哭泣着在这条路的两端……”

　　随着最后一句歌词落下，蒋天的鼓点由重转轻，像是汽车缓缓驶入了夜色。程若飞的风笛声，像一缕青烟似的，慢慢散在空气里。宋涵的手指在贝斯琴弦上轻轻一抹，留下一个极其干净、悠长的尾音。

　　背后的LED大屏幕上，那轮如血的残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公路尽头，只留下一片深邃的星空。

　　一曲终了。

　　整个演播大厅，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紧接着，“轰”的一声！

　　就像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喷发，全场爆发出了今晚最热烈、最纯粹、毫无杂质的雷鸣般的掌声！有人站了起来，有人用力地吹着口哨，甚至有人眼眶发红地抹着眼角。

　　这掌声不属于任何被包装出来的偶像，它只属于这首伟大的音乐，属于这个完美的现场。

　　导师席上，张沐阳“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用力地鼓着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牛逼，太特么牛逼了”。白婧也站起身，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眼神里满是惊艳。就连一直带着任务的魏绮，这会儿也只能僵着脸、咬着后槽牙跟着拍手。在绝对的实力和全场观众的真实反应面前，任何挑刺都会显得她像个跳梁小丑。

　　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快步走上舞台，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太震撼了！感谢D组，感谢202乐队为我们带来这首仿佛能洗涤灵魂的《日落大道》！那么接下来，有请四位导师……”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一个略显生涩，甚至带着点颤音，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然通过舞台上的收音麦克风，传遍了全场。

　　主持人愣住了，导师们愣住了，全场观众也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舞台。

　　只见蒋天从鼓架后面站了起来。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根鼓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大步走到舞台中央，从有些不知所措的主持人手里，一把拿过了麦克风。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宋涵、周佳阳和程若飞。宋涵冲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满是鼓励。

　　“导师点评和打分环节，就不必了。”蒋天的声音在巨大的演播厅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我知道，因为我个人的基础积分垫底，不管今晚这首歌能拿多少分，三公之后，我都是必被淘汰的那个。”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嗡——”的一声，观众席像炸开的马蜂窝。大家都清楚赛制和积分的残酷，但从来没有哪个练习生，敢在录制现场，当着所有镜头和观众的面，把这种规则下的现实血淋淋地撕开！

　　后台备战间里，星海娱乐的刘洋正喝着水，听到这话直接一口水喷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盯着屏幕里的蒋天，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了形：“这家伙疯了吗？他不要命了？”

　　“所以，不用麻烦导演组费心算分了，也不用麻烦节目组走流程了。”蒋天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释然的笑，眼眶却红了，“我蒋天，自己走。我宣布，退出《偶像创造营》后续的所有比赛！”

　　“轰！”

　　演播大厅瞬间炸锅了！观众席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有人甚至站到了椅子上。导师席上的魏绮脸色瞬间铁青，她怎么也没想到，星海娱乐费尽心机想按死的团队，居然用这种掀桌子的方式直接退场了！

　　然而，这还没完。

　　宋涵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从蒋天手里拿过麦克风。

　　他单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游戏结束”的索然无味。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导师席后方的导演组区域。

　　“202乐队，同进同退。”宋涵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现在我宣布202乐队今天过后就解散，另外我本人将会同蒋天一同退赛。”

　　死寂。

　　整个演播大厅，陷入了比刚才《日落大道》结束时还要可怕的死寂。

　　紧接着，是如同海啸般的声浪！

　　“卧槽！宋涵也退赛？！”“宋涵疯了吧？他现在人气可是稳进成团线啊！他不要前途了？！”“太刚了！这特么才是玩摇滚的！不陪资本玩了！”

　　VIP席上，艾利克斯兴奋地吹了个流氓哨，用英语大声喊道：“干得漂亮！这才是Horizon的主唱！F**选秀！”丹宁也用力地挥舞着拳头。艾什则露出了骄傲的笑容，眼角却闪烁着泪光。

　　眼看着现场秩序即将彻底失控，导师们面面相觑，主持人急得满头大汗，拿着提词卡的手都在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演播大厅的音响里，突然传来一个极其沉稳、威严的女声。

　　“大家请安静。”

　　总导演蔡盈，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拿着麦克风，从导演台的阴影中大步走上了舞台。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

　　她的出现，让现场稍微安静了一些。

　　蔡盈走到宋涵和蒋天面前，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虽然这一切都在她昨天的预料之中，但当宋涵真的在台上引爆这颗炸弹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这小子，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她转过身，面向全场观众和镜头，展现出了一个顶级综艺操盘手极其强悍的控场能力。

　　“《偶像创造营》一直尊重每一位练习生的个人意愿。”蔡盈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稳住了即将崩盘的局面，“既然202组做出了他们的选择，节目组表示遗憾，但也给予充分的尊重。”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抛出了那个昨天和宋涵交易好的筹码。

　　“但是，音乐不应该留下遗憾。为了感谢所有在这个舞台上挥洒过汗水的年轻人，节目组决定，在三公的最后，临时增加一个特别环节。”

　　蔡盈看着台下，大声宣布：“今晚，所有因为积分原因即将离开这个舞台的练习生，都将获得一个‘个人告别舞台’的时间！你们可以唱你们想唱的歌，跳你们想跳的舞，给你们的选秀之旅，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这个宣布一出，现场的紧张气氛瞬间被一种感动和期待所取代。观众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甚至连后台那些面临淘汰的练习生，也都红了眼眶。

　　蔡盈用一个极其巧妙的规则补充，不仅化解了宋涵退赛带来的播出事故危机，反而给节目增加了一个极其催泪、极具话题度的看点。老狐狸的手段，可见一斑。

　　……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舞台交给了那些即将离开的练习生。

　　202组的四个人回到了后台。走廊里，其他练习生看他们的眼神彻底变了。有震惊，有嫉妒，有敬畏，也有深深的不解。在这个挤破头、甚至不惜出卖灵魂都想出道的名利场里，这四个人就像是四个异类，潇洒地把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踩在了脚下。

　　他们没理会别人的目光，推开备战间的门，瘫坐在沙发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转播屏幕里传来的其他练习生又哭又唱的声音。

　　蒋天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摸着那块陪伴了他几个月的橡胶哑鼓垫。周佳阳拿着一块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吉他琴身。程若飞摘下眼镜，揉着发酸的眉心。

　　“行了，都丧着个脸干嘛？”宋涵踢了踢蒋天的鞋尖，笑骂道，“我俩是退赛，又不是退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宋哥，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蒋天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感觉昨天咱们还在宿舍里抢洗澡水，还在为了《想去海边》的编曲熬夜扒谱。今天，就要散伙了。”

　　“谁说散伙了？”宋涵挑了挑眉，“我昨天在天台上说的话，你当放屁呢？等你从这破营里出去，直接来青虹娱乐报到。少一天，我扣你一个月工资。”

　　蒋天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终于，前台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

　　“接下来，有请今晚最后一位进行告别演出的练习生——蒋天。同时，202组的其他三位成员，将作为他的伴奏乐队，共同完成这最后的舞台！”

　　“走吧，兄弟们。”宋涵站起身，一把拎起贝斯，“该咱们去掀屋顶了。”

　　四个人再次背上乐器，推开门，穿过长长的、略显昏暗的通道，走向了那个他们即将彻底告别的舞台。

　　当他们再次站上舞台时，现场的灯光已经全部亮起。

　　这一次，蒋天没有走向他熟悉的鼓架。他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了舞台最中央的主唱麦克风前。

　　而宋涵，则极其自然地退到了舞台的左侧，站到了属于贝斯手的位置上。丹宁在台下看到这一幕，惊讶地挑了挑眉。他知道，宋涵这是把最耀眼的光芒，全部让给了他的兄弟。

　　蒋天握着麦克风，掌心全是冷汗。他看着台下那些注视着他的眼睛，有好奇，有不舍，也有质疑。他的眼眶微红，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大家好，我是练习生蒋天。也是……202乐队的鼓手。”

　　蒋天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保持着微笑。

　　“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没用的人。唱歌跑调，跳舞顺拐，初舞台的时候差点被骂哭。打鼓也是半路出家，连个基本的复合跳都打不明白。能走到今天，全靠我身后的这三个兄弟拖着我往前走。”

　　他转过头，看向宋涵、周佳阳和程若飞，眼神里满是深深的感激与不舍。

　　“特别是宋哥。”蒋天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我基础差，他就一个拍子一个拍子地教我。我被其他人嘲笑，他就带着我们在台上打他们的脸。今天，他甚至把一首极其珍贵、极其牛逼的歌，送给了我，作为我的告别礼物。”

　　台下安静极了，所有人都被这个大男孩接地气的真诚打动了。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真实的兄弟情。

　　“我就是个半吊子，但我兄弟牛逼！”蒋天猛地回过头，面向全场，眼神中燃烧起一团熊熊的烈火。他双手紧紧握住麦克风，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吼道：

　　“我没什么能回报他们的。我只能保证，今晚，我绝对不给202乐队丢人！”

　　“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我的兄弟，也送给台下所有不想孤单的人！”

　　“《终结孤单》！给老子燥起来吧！”

　　话音刚落，蒋天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宋涵用力地点了点头。

　　宋涵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笑意，手指在贝斯上猛地一拨！

　　“砰！”

　　舞台上的冷烟花瞬间炸开！周佳阳的吉他如同狂风暴雨般砸下，程若飞的合成器铺出极其明亮、极具煽动性的流行朋克音色！

　　那前奏一出来，就像是一把火，直接点燃了整个演播大厅的空气！

　　没有了《日落大道》的惆怅与洒脱，这是一首纯粹为了快乐、为了告别孤单而生的歌！

　　一场真正的摇滚狂欢，在这个即将告别的舞台上，轰然炸响！屋顶，仿佛真的要被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