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走廊还带着凉气，202的门就被“砰”地推开。

　　“集合！拍个人短视频了！”选管的嗓门在走廊里回荡，和早操教官没什么区别。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爬起来，洗脸、喷定型、抓衣服，手忙脚乱。直到站在临时搭出来的拍摄区，大家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平时那种“练练就行”的练习素材，这回是节目给的个人曝光机会。

　　“先来周佳阳。”PD戴着耳机，用手比了个“action”。

　　周佳阳换了一件极简单的黑T和牛仔，头发乱得恰到好处，背上吉他站到镜头里。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有点乖。他抬手按下琴弦，手腕抖了一下，干脆利落地掐出一个带切分的小lick，泛音擦亮，尾音干净地消失在镜头对焦的呼吸声里。摄影师忍不住在取景器后比了个OK，镜头推近，给了一记指尖与薄茧的特写。

　　“蒋天。”PD抬下巴。

　　这位大兄弟穿了件训练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拿着一根短棍走进镜头。他先是一个南拳起势，拳风在镜头里划过一道弧。转身，棍翻花，动作并不复杂，却干净利落。他忽然把手里的短棍一纳，换上了鼓槌，腕子一抖，鼓槌在指间转了个花，接着在空气里“点”出三下节拍，恰好对上摄影机的咔哒咔哒变焦声，他对着镜头露出一口白牙，这样一看也算是有几分姿色。

　　“程若飞。”PD看着安排单。

　　灰色卫衣，黑框眼镜，依旧那副“我与世界保持距离”的样子。他站在小提琴前，轻轻抬弓，干净利落地拉出一小段旋律，音色不湿不燥。镜头平移到一旁的合成器，他顺手落下一拍铺底，音色像一小缕薄雾悄悄起伏，给人一点“梦里漂浮”的错觉。

　　PD转头和剪辑对了一眼：“这段可以叠在他上次键盘的镜头后面，人设立住了。”

　　“最后，宋涵。”

　　“这次表演什么？”PD带着监听耳机看着正在调音的宋涵“把上次分班的那首歌再唱一段副歌？”

　　“这次不炒冷饭。”宋涵笑着摇头，调了调麦架，抄起木吉他坐在凳子上，“来点新鲜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扫了镜头一眼，轻轻开口。没有伴奏，只有他清清朗朗的一线真声。那几句旋律像在清晨的玻璃上点了几滴水，清透，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温柔。

　　“毫无意外的旅程，做到一些不劳而获的梦，看似幸运啊。”

　　“毫无意外的旅程，平淡如水的爱情，看似安稳啊。”

　　半念白一样的唱腔，气息稳得像一根拉直的线，虽然平淡但是下面却又压抑着汹涌的情绪，这种压抑的情绪，虽然只是清唱却一下抓住所有人的耳朵。蒋天在旁边刚要鼓掌，宋涵已经把手按到了面板上，手指就地当了打击乐，指节在木头上敲了一个轻盈的律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凑近了麦克风，所有人都知道刚刚压抑的情绪即将迎来高潮。

　　“但是事实上发生的从来没想过”

　　“真正想要的都被别人拿走”

　　“没决定太多事就这样到了今天”

　　越来越快节奏的唱句，配合越来越快的节奏，瞬间把清唱带成了一个副歌的雏形，气氛“唰”的一下往上抬，就在快要到一个高点时，他把手压住，音一刹，抬眼看镜头，嘴角勾起一个坏笑：“完整版，节目里见。”

　　拍摄区里安静了一秒，随后是摄影棚一圈小小的嘘声和笑声，PD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剪预告的卡口有了。”

　　……

　　首播之夜。

　　演播中心的大屏幕和家家户户的小屏幕同时亮了起来。宿舍里、客厅里、夜宵摊边的手机屏幕上，第一期节目开播。剪辑部这两天加班加点，蔡盈亲自盯，线条分明：节奏快，梗密，人物立，爽点要节省时间又要清晰有力。

　　羊城某大学女生宿舍，灯全关了，四张床上四个脑袋探出屏幕光，床板隐隐作响。

　　“开了开了——”向晚抱着抱枕趴在床沿，一手拿手机，一手准备了夸张的应援表情包，“今晚刘洋稳了吧？我已经把投票页面打开了哟。”

　　室友把一包瓜子拆开：“稳，星海那边的预热看了么？这次舞台看上去就不像输家的。”

　　节目开头，100多位练习生鱼贯而入，预选等级，排座次。本来冗长无聊的过程被剪辑配上一点小插曲剪得也十分有趣。几家公司之前买的热搜带来的热度也让刘洋，周佳阳和陆骁他们亮相之后坐在A级高高坐席上之后大家纷纷打上弹幕“众望所归。”

　　就在这一片明争暗斗的画风中间，宋涵将自己名字贴到了E级之后，找了个角落摸鱼的抽象行为被一秒不少的放进了正片里。

　　眼见着这个练习生摸鱼摸得明目张胆，弹幕纷纷热闹起来。

　　“哈哈哈，这人是哪家的练习生，这么摸鱼真不怕被老板开除么？”

　　“好像是职场的小透明啊，蹲在角落里就是浑水摸鱼。”

　　“怎么节目上有人演我上班状态啊？”

　　“不行了，这人好松弛啊哈哈哈！”

　　向晚看着宋涵光明正大走到角落里摸鱼，顺带还跟旁边紧张的要死的练习生搭话的样子也笑得不行，她都没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到这个画风不一样的练习生。

　　到了个人表演时间，剪辑很明显知道谁是重点。刘洋的舞台，周佳阳的弹唱都一刀不少的剪了进去，中间穿插了几个C级的练习生，高下立判。

　　向晚也跟开始的一样在弹幕上一直发“刘洋第一！”之类的弹幕，好像这样就能让刘洋早日C位出道一样。

　　本来刘洋表演结束之后向晚就可以退出视频了，但是她又鬼使神差地留下来，继续看了下去。自己心里安慰着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帅哥，但是她心里又有点清楚，她想看看刚刚的那个“摸鱼练习生”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为了博镜头哗众取宠。

　　到了宋涵，他现场借吉他的样子更让弹幕一阵吐槽，很多心急的观众直接开始弹幕输出“小丑”，“博出位”之类的话，向晚也有点摸不准宋涵到底是不是有东西。

　　直到清脆的鼓点响起，清脆阳光的少年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如果你的孤单，只是你的习惯。”

　　“一直把你自己锁起来，实在太不应该！”

　　向晚一下子呆住了，这充满朝气的声音，一下让她不知所措。这种活人感拉满的歌曲，仿佛刚过去的高中生活，闷热的夏天，塑胶的跑道，放学时的晚霞，还有那群在繁重学习时候互相嘻嘻哈哈的朋友。

　　太多的画面从这首歌里面迸发出来，向晚甚至感觉回到了高中时候夏天的走廊。

　　她正沉浸的时候，音乐声戛然而止。等她回过神，已经是宋涵走回准备间的画面。而他则是坐在了B级的席位上。

　　弹幕仿佛也在这时候反应过来，猛然覆盖了整个屏幕。

　　“我去，这首歌好好听。”“这就是活人感么？”“这是谁的歌？以前怎么没听过？”

　　“找不到音源啊，是原创吧？”

　　向晚赶紧去音乐平台上一搜，果然找不到这首歌，对应的歌词也没能搜出来。

　　一旁跟向晚一起追综艺的舍友也惊讶出声：“我去，这个叫宋涵的真有东西啊，这歌是他原创的！怎么还没有音源啊，我要去留言催一下。唱歌只唱半首算怎么回事啊！”

　　向晚这时候默默记下了宋涵的名字，飞快跑到了大眼平台，悄悄的给刚刚注册不久的宋涵点了个关注，又急忙换回了页面，生怕舍友发现她刚刚的作为。

　　随着第一集接近尾声，几个话题被节目运营手起刀落地怼上热搜——

　　“刘洋练习生舞台！”“周佳阳弹唱小王子！”“白婧&魏绮，两大一线同台出席！”

　　而在这些一看就是早有预谋的热搜中，一个明显画风不一致的热搜跟在了后面。

　　“摸鱼宋涵，终结孤单！”

　　引得不少路人好奇的点进热搜，看到了练习生舞台宋涵的切片，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这个特立独行的练习生。

　　……

　　夜深一点，202宿舍的灯关了三分之二，剩下一盏手电筒立在书桌上，亮起浅浅的一束光。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显示“老宋”。

　　“喂，儿子。”宋青山的脸从屏幕那边探过来，戴着那副老不正经的金丝框，笑得像偷了谁家辣条，“上热搜了啊。老付那边《蓝莲花》评论刷得飞起，他刚在微博帮你拉票了，要不要我发动我的麻将群？”

　　“省省吧。”宋涵把手机支在床头，抱着枕头笑，“正道打投，别‘爹味拉票’。要帮就转节目链接，别拉微信群里发红包。”

　　“行，行。我这当爹的也就想跟着吆喝两声。”宋青山乐得声音发颤，“你这条路别怂。刚刚有两个品牌找我，说节目结束想找你做原创定制。我没答应，给你留着自己选。词曲版权照你合同走，别给人拿走了。”

　　“知道了，宋总。”宋涵学着商务腔，“您放心，我写歌不打折。”

　　“少来这套，你别浪。有事咱家给你兜底，放心演。”

　　“记住了，记住了。”宋涵笑嘻嘻，“我一定好好写歌，不丢咱家人。”

　　父子俩又互损了几句，宋青山关照他早点睡，挂了电话。房间里只剩那一盏浅黄的手电筒光，还在把桌面那张“排练计划表”照得微微发亮。

　　……

　　第二天上午，演播厅里又冷风呼呼地穿，练习生们按班级站在规定区域里，脸上还是昨天的疲惫，但眼睛里明明都亮着。

　　蔡盈拿着手卡走上台，一身干净利落的西服，气场拉满。

　　“各位，恭喜你们通过了第一轮。”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稳稳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第二轮的模式跟第一轮不一样，我们设定了主题库，并引入组别对抗，主题相同的组别将进行pk。现在请各组派出代表随机选择。”

　　大屏幕跳出几个主题词——恋爱、对抗、叙事、融合。练习生们小声议论，许多人在“恋爱”上眼睛一亮。

　　电子抽签箱亮起来，一个个组按顺序上去触屏。轮到宋涵他们，蒋天“哐”一声把掌心拍在屏幕上，球滚了一圈，停在了一个粉色的格上。

　　“恭喜周佳阳小组，主题是——恋爱。”

　　“恋爱……”蒋天抓抓头，“我们不跳舞，这波不是被‘甜’死？”

　　程若飞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恋爱不一定非得甜到发腻，也可以是夏夜那种心脏漏一拍。”

　　周佳阳回忆了天台上的风，脱口而出：“可以是风从海边吹过来。”

　　宋涵抬抬下巴：“晚上练习室见，咱们开个战术会。”

　　……

　　夜幕落下，练习室里的灯亮起来。墙上的白板还留着上一次的曲式结构框架，宋涵把它擦干净，用黑笔写上一个大大的“恋爱”，又在下面写下几个词：“撒糖”“心跳”“风”。

　　“先说想法。”他把黑笔一丢。

　　蒋天手里拿着鼓槌，把鼓槌在掌心里颠了两下：“这主题有点难啊宋哥，咱们是乐队形式，现场表演的话，可能没有他们那种传统偶像唱跳有优势。”

　　“所以不要单纯的甜甜的恋爱。我们做的是‘夏夜心动’。”程若飞在白板角落写了一个“夏夜”，又画了个海浪简笔图，“你们不觉得恋爱也可以是想去某个地方？不是拥抱，是并肩走。”

　　“想去某个地方啊……”周佳阳低声重复，眼底有光。

　　宋涵一拍手，笑起来：“那就这样吧。我们就去海边。曲目，我有想法。”

　　“啥呀？”蒋天蹦了下。“你这就有想法了？”

　　他把几句歌词写在白板正中央，圈了两圈，“别问，问就是‘风从海上吹过来’。”

　　蒋天看着写下的歌词兴奋地直拍大腿“这个好，已经有点夏天沙滩的感觉了。”

　　宋涵把吉他抱起来，坐在凳子上，“来，给你们听个感觉。”

　　灯光暖暖的，窗外是基地外围稀稀落落的路灯，练习室里静了下来。宋涵低头按住一个和弦，指尖轻轻提起，木琴般的清亮在空气里闪了一下。他没有急着唱，手指先在面板上轻轻敲出一个“靠在窗沿敲节拍”的小律动，不紧不慢，像潮水一波一波拍在岸边，从来不吵，却不曾停止。

　　“等一个自然而然的晴天”

　　“我想要带你去海边”

　　“去留住这个瞬间”

　　“在来不及挽回之前”

　　他轻笑着用慵懒的唱腔唱着主歌，旋律线顺着和弦爬上去，轻轻地，仿佛有人在耳朵边讲故事。周佳阳不自觉地在一旁接了两句和声，音色干净，像刚洗过的衬衫。程若飞闭了闭眼，像在脑海里拼一个音色拼贴，点点头：“这感觉对了。”

　　就在那段小旋律要拎人往上抬的时刻，他忽然停了，手掌轻轻一按，尾音干净地落在地上，像是有人把窗户合上留了一条缝。蒋天憋得满脸通红，腿上那根鼓槌在他膝盖上敲出一串小小的切分。

　　“嗨，我已经想上台了。”他抬头笑。

　　“先把风‘吹’出来，再上台。”宋涵用指尖轻轻在面板上点了一下，“我们这次的恋爱主题，是有夏天沙滩，海边夕阳。”

　　蒋天挥舞着鼓槌兴奋地开口：“宋哥，谱子！我这次要打十个！”

　　“别急。”宋涵把吉他放下，按住纸上的歌名，“明天我给你们一版词，再找找味道。恋爱的第一步不一定是牵手，可能只是并肩走路，或者想去同一个地方。”

　　他站起来，在白板上的歌词旁边写下了《想去海边》，笔迹颜色深了两度。四个人站在白板前，看着这四个字，像看着一道刚刚打开的小门。

　　门外是风，是夜，是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