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舞台中央那个抱着借来的马丁吉他的年轻人。

　　宋涵低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过，感受着这把琴特有的张力。他没有像之前的选手那样，对着镜头做一个精心设计的起手式，也没有试图用煽情的独白来拉票。他只是简单地调整了一下背带的高度，然后，右手猛地挥下。

　　“锵——！”

　　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切音扫弦，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演播厅里那种由电子合成器堆砌出来的粘稠感。

　　紧接着伴奏里轻快的鼓点直接将整个舞台变得如同夏日操场边的树荫一样凉爽惬意。

　　评委席上，一直靠在椅背上、甚至有些昏昏欲睡的张沐阳，原本漫不经心的随着鼓点点动的手指戛然而止，他缓缓睁开了眼，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作为华国第一批摇滚乐队的鼓手，张沐阳对“节奏”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宋涵伴奏带里的轻快鼓点与第一个扫弦下去，他就听出了门道——这不是那种在练习室里对着节拍器死练出来的机械感，而是在嘈杂的酒吧、在街头、在无数次与观众呼吸同步的Live现场磨出来的“手感”。

　　那种带着点朋克味道的跳跃律动，让他原本搁在膝盖上的左手，不由自主地跟着点了一下。

　　旁边的白婧也坐直了身体。她听到的不仅仅是琴声，还有一种久违的“乐器呼吸感”。在当今这个连呼吸都要经过后期修正的偶像时代，这种生猛、干脆、不带任何工业糖精的木吉他音色，简直像是一股清流。

　　宋涵凑近麦克风，没有多余的技巧修饰，也没有刻意的烟酒嗓，他直接吐出了第一句歌词：

　　“约你你说不来，来了你又不high！大家开开心心出来玩，你却埋头吃饭！”

　　诙谐到有点好笑的歌词，配上青春洋溢的编曲，简直是在沉闷的演播厅里刮起了一场青春风暴。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台下窃窃私语、等着看“葛优瘫摸鱼怪”笑话的练习生们，集体失声了。

　　这种声音太干净了。不是那种被奶油和糖水泡过的甜腻，而是一种带着夏日午后阳光暴晒后的干爽，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生命力。

　　“Everthing will be alright， Tomorrow will be fine.”

　　“太阳依然灿烂，hey，地球继续转。”

　　随着歌曲进入主歌，宋涵的身体开始随着节奏轻微摆动。他没有跳舞，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轻快感，却比任何精心编排的舞蹈都更具感染力。

　　监视器后的导演蔡盈，原本正端着咖啡杯，此时手悬在半空，眼睛盯着屏幕，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了笑。她看到的不是一个练习生，而是一个在舞台上自由呼吸的“活人”。

　　“推近景！抓他的眼神！”蔡盈对着对讲机低声吩咐道，“我要那种完全沉浸在音乐里的状态，一点表演痕迹都不要有！”

　　台下的练习生们开始骚动了。原本坐在C区的蒋天，此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一边跟着节奏点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嘀咕：“卧槽……卧槽！这哥们……他这……啊？原来只有我是真菜？”

　　而在A区的周佳阳，此时的表情最为复杂。

　　他看着宋涵手里那把属于自己的吉他。在自己手里时，这把琴总是弹奏忧郁的、温润的曲谱。像是一个华丽名贵的花瓶一样。可现在，在宋涵手里，它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扫弦都像是在欢呼，每一次打板都像是在跳跃。

　　周佳阳第一次发现，原来唱歌可以不用去想“我的下颌线是不是对着3号机位”，只需要想“这一刻我很快乐”。

　　歌曲进入间奏，宋涵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利用木吉他的琴箱作为打击乐器，配合快速的指弹和扫弦，硬生生地在舞台上营造出了一种小型乐队的既视感。

　　张沐阳的眼神越来越亮。他侧过头，对白婧低声说了句：“这小子节奏感是长在骨子里的。你看他的右手，那种闷音和切音的切换，没个几百小时的实战出不来。他不是在弹琴，他在玩现场。”

　　白婧深以为然地颔首。她更关注的是这首歌本身。这种极其抓耳、旋律走向充满了青春躁动却又不失完整结构的作品，竟然真的是这个资料上的“社管系”留学生写的原唱？

　　“心情好，心情坏，怎么开始怎么办。你有的不爽，让我来分担！”

　　宋涵唱到兴起，甚至对着台下的练习生们扬了扬下巴。那种随性而发的互动，瞬间点燃了全场。原本死气沉沉的演播厅，此时竟然有了一丝Livehouse的热烈氛围。

　　连一向挑剔的魏绮，此时也闭上了嘴，虽然她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为自家的刘洋保驾护航，但作为专业人士，她无法否认，宋涵的现场感染力已经完全盖过了刘洋那个精致的“工业罐头”。

　　就在第一段副歌推向最高潮，全场气氛达到沸点，甚至连后排的PD都准备跟着合唱的时候，宋涵右手猛地按住了琴弦。

　　“锵——！”

　　余音在空气中震荡了一秒，随即归于死寂。

　　宋涵停下了。他对着麦克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乐队人特有的洒脱：“初舞台时间有限，半首，时间刚好。”

　　全场陷入了一种极其憋屈的沉默。

　　那种感觉，就像是正看到电影最高潮处突然断电，又像是正要冲刺时被人拽住了后领。

　　“别停啊！”蒋天差点在台下喊出来。

　　白婧也愣住了，她拿着笔的手悬在评分表上，半晌才失笑道：“宋涵，你这……你这断得也太狠了。我这刚要跟着你‘终结孤单’，你直接把我扔回孤单里了？”

　　张沐阳则是哈哈大笑，他指着宋涵，眼神里满是欣赏，但也带着一丝老炮儿的严厉：“小子，你很有种。在这个舞台上，别人恨不得连唱两首给观众看，你倒好，唱一半就收工？”

　　宋涵挠了挠头，又恢复了那种葛优瘫时的松弛感：“张老师，音乐现场这东西，意犹未尽才美，对吧？”

　　同样是现场出身的张沐阳则是错愕了一下，接着笑着点了点宋涵的方向，没再言语。

　　接下来的评级环节，成了全场关注的焦点。

　　魏绮率先开口，她虽然被震撼到了，但还是试图找茬：“宋涵，你的原创确实很有生命力，但作为偶像舞台，你的表演太单一了，没有舞蹈，没有视觉设计，而且……你只唱了半首，这在规则上是不完整的。”

　　白婧没理会魏绮，她直视着宋涵：“宋涵，你的嗓音条件不是顶尖，但你的审美和对情绪的掌控是顶尖的。这首歌，下半部分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听到？”

　　“正式公演的时候吧。”宋涵回答得很坦诚。

　　最后轮到张沐阳。他看着宋涵，沉默了良久，最后在评分表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字母。

　　“节奏、律动、现场感染力，在我这都是A，甚至超A。”张沐阳的声音回荡在演播厅，“但规矩就是规矩。你只唱了半首，作为老炮儿，我不能给一个‘未完成品’满分。所以我给B。”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剩下的那一半，我等你在下一次舞台补回来。如果你补不回来，这个B就是你在这个舞台的终点；如果你补回来了，我会亲手送你上A。”

　　最终评级：B。

　　刘洋看着那个B，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那个A是靠资本运作和工业包装堆出来的，而宋涵这个B，是靠半首歌和一把借来的吉他，从两个专业老炮手里硬生生地“抢”过来的。

　　节目上线以后，孰好孰坏一眼就出来，到时候又是一场舆论风波。

　　宋涵抱着吉他走下台，穿过那些眼神复杂的练习生，径直走到了周佳阳面前。

　　他双手递过吉他，眼神清亮：“谢了兄弟，琴真的很好。要是没这把琴，我今天可能真的要‘裸奔’了。”

　　周佳阳接过吉他，他的手指触碰到琴颈，还能感觉到弹奏后留下的余温。他看着宋涵，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你把它弹得……比我弹的时候开心。它好像更喜欢你。”

　　宋涵笑了，拍了拍周佳阳的肩膀：“琴没有喜好，弹琴的人有。谢了，回头请你喝奶茶，基地的自动贩卖机我包了。”

　　回到E区，蒋天直接一个锁喉搂住了宋涵，激动得满脸通红：“宋哥！宋爹！你太牛逼了！你管这叫‘抱大腿’？你这是要把我们腿都踢断啊！那扫弦，那高音，我刚才差点跟着你跳起来！”

　　宋涵被晃得头晕，只能连声求饶：“低调，低调，我就是个玩乐队的，混口饭吃。”

　　……

　　初舞台录制结束时，已经是深夜。

　　导演蔡盈走上台，宣布了接下来的流程：“初评级结束，接下来大家将按照评级和随机分配进入宿舍区。明天开始，正式进入第一轮公演的选曲和练习。”

　　宋涵拎着他那简单的行李箱，跟着人群走向宿舍楼。

　　当他推开202寝室的大门时，发现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周佳阳正坐在靠窗的床位上擦拭吉他，蒋天正忙着把他的健身器材往床底下塞，还有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一直在翻看曲谱的练习生。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蒋天第一个跳起来：“卧槽！宋哥！咱们一个屋？这波稳了啊！”

　　周佳阳也抬起头，对着宋涵微微一笑：“又见面了，室友。”

　　宋涵把行李箱往柜子里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天花板，想起地球另一侧的朋友，自言自语。

　　“兄弟们，这地方，和伦敦酒吧确实不一样，有趣起来了。等我站稳了，我们一起来点小小的music震撼！”

　　他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随性的弧度，而在他的脑海里，无数首来自地球的经典旋律，正如同蓄势待发的洪流，准备在这个时空，掀起一场名为“地平线”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