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魔都某写字楼内，青虹娱乐总裁办公室。

　　宋青山坐在宽大的真皮椅上，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内部简报。简报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这个护犊子的老父亲心上。

　　“二公现场遭遇有组织黑海，星海娱乐疑似买通半数观众。”“202组现场得分垫底，总排名中游。”“练习生蒋天，个人积分濒临清零，进入淘汰危险区。”

　　宋青山深吸了一口气，将简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虽然一直觉得玩音乐死路一条，但那终究是他的亲儿子。现在在舞台上被别家公司用这种小手段搞，他平时再好的性格也不由得发怒。

　　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宋青山太清楚娱乐圈里这些下作的手段了。星海娱乐这是看准了宋涵没有大公司的背景，想要用资本的铁腕，把这个敢于挑战偶像工业流水线的不安定因素，彻底碾碎在摇篮里。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宋总，稀客啊。”电话那头传来了《偶像创造营》总导演蔡盈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但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蔡导，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宋青山的声音很沉，没有了平时在酒桌上的那种圆滑，反而带着一种商人的冷厉，“我把儿子交到你们节目组，是让他去唱歌的，不是给星海娱乐当活靶子的。我青虹是小公司，但是我亲儿子也不至于当别人家的垫脚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蔡盈当然知道宋青山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二公现场的“黑海”事件，虽然节目组没有直接参与，但作为主办方，他们没能控制住现场的恶意，确实理亏。更何况，宋涵现在是节目里最大的话题制造机，如果真的被星海娱乐这么搞废了，对节目的收视率也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宋总，二公的事情，确实是我们节目组在观众筛查上出了纰漏。”蔡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星海那边动作太快，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现场已经失控了。宋涵是个好苗子，他的现场感染力是我见过最强的。我向您保证，在接下来的赛制里，节目组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量保证公平。”

　　“公平？”宋青山冷笑了一声，“蔡导，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玩什么聊斋了。星海能买通一次观众，就能买通第二次。况且这个圈子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要什么特权的。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蔡盈松了一口气。

　　“我要三张第三次公演的前排家属票。”宋青山一字一顿地说道，“最好的位置。”

　　蔡盈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宋青山会要求节目组在剪辑上偏向宋涵，或者在三公的赛制上给202组开绿灯，没想到他只要了三张门票。

　　“就这么简单？”蔡盈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宋青山看了一眼窗外魔都的天际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你们节目组也控制不了他们的黑手，那我自然也没办法硬碰硬。这三张票，算作是对二公事件的补偿，不过分吧？”

　　“不过分，当然不过分。”蔡盈连忙答应，“我立刻让人把票给您送过去。”

　　挂断电话，宋青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想起昨晚在家里，那个叫艾什的外国女孩拍着桌子说要去看三公现场时的眼神。

　　“涵涵啊，你老爸虽然不懂你们年轻人的音乐，但我懂怎么给你撑腰。”宋青山喃喃自语道，“你的朋友们，老爸给你安排在最前排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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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训练营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二公的排名公布后，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些排名靠前、拿到积分加成的练习生们，走路都带着风；而那些排名垫底、面临淘汰危机的练习生，则一个个垂头丧气，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

　　202宿舍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蒋天坐在自己的床铺边缘，手里拿着一块橡胶材质的哑鼓垫，机械地挥动着鼓槌。

　　“哒、哒、哒……”

　　原本应该清脆有力的击打声，此刻却显得杂乱无章。蒋天的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手腕僵硬，频频敲在哑鼓垫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蒋天，别敲了。”程若飞坐在电脑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声音里透着一丝烦躁。他面前的合成器屏幕上，音轨乱成一团，显然他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蒋天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机械地敲击着，只是力道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在发泄着心中的某种情绪。

　　“啪！”

　　终于，鼓槌重重地砸在了哑鼓垫的塑料边缘上，反弹起来，直接飞到了墙角。

　　蒋天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那根静静躺在角落里的鼓槌，眼眶瞬间红了。

　　“我就是个废物！”蒋天突然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蹲在了地上，“当初排位就积分就不多。一公的时候，我要不是凭着宋哥的歌和沐阳老师的突击教学，我早就危险了。二公……二公要不是因为我紧张敲错了几个拍子，咱们的现场分也不至于那么难看！是我拖了你们的后腿！”

　　“你别乱想！”周佳阳走过去，一把拉住蒋天的胳膊，“二公那是我们的错吗？那是星海娱乐买通了观众！那种情况下，谁能不紧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好个屁！”蒋天甩开周佳阳的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佳阳，老程，你们俩的积分还在安全线以上。宋哥更不用说，他是咱们的灵魂。只有我……我的积分马上就要清零了。”

　　他抬起头，看着宿舍里熟悉的陈设，看着那些贴在墙上的排练计划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可能……真的要走人了。我其实挺不甘心的，我才刚刚摸到一点打鼓的门道，我才刚刚体会到那种在舞台上跟你们一起疯的感觉……可是，他们不让我玩了。”

　　宿舍里陷入了死寂。

　　周佳阳转过头，实在不忍心看着蒋天颓唐的样子。程若飞默默地合上了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他们都清楚，蒋天说的是事实。按照目前的积分差距，除非他们在三公的舞台上再次拿到第一，否则，蒋天必走无疑。

　　而在这个被资本操控、被粉圈裹挟的选秀节目里，一支没有背景、甚至被刻意打压的“纯乐队”，想要拿到第一，简直比登天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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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演播大厅的集合区。

　　剩余的练习生们按照各自的队伍站好，等待着总导演蔡盈宣布第三次公演的题目。

　　蔡盈拿着手卡，站在最前方的舞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这些年轻的面孔。

　　“各位练习生，恭喜你们走到了今天。”蔡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接下来，你们将迎来决定最终成团夜名额的关键战役——第三次公演。另外，这也是你们最后一次以团队形式竞演，通过了的练习生，将会进行到最后的个人竞演，所以，接下来这次竞演，将会是你们最重要的一场合作。”

　　台下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每个人都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三公的赛制，依旧采取‘主题盲抽’的形式。”蔡盈继续说道，“每个队伍的队长，将上台从抽签箱中抽取一个词语。这个词语，就是你们三公舞台的核心主题。你们必须围绕这个主题，进行选曲、编曲和舞台设计。”

　　“现在，请各组队长上台抽签。”

　　刘洋作为目前排名第一的队伍队长，第一个走上了台。他自信满满地将手伸进抽签箱，摸出了一张卡片，翻开一看。

　　“王牌（Ace）。”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和欢呼声。这个主题简直就是为刘洋量身定做的，无论是展现个人的唱跳实力，还是团队的综合素质，都极其容易出彩。星海娱乐的几个练习生更是激动地互相击掌。

　　接下来，其他队伍也陆续抽到了各自的主题，有“燃烧”、“蜕变”、“未来”等等。

　　轮到周佳阳了。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十分拘谨地走上台。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箱子里摸索半天，而是随手抓起最上面的一张卡片，翻了过来。

　　卡片上，只有两个黑体大字。

　　自由。

　　看到这两个字，台下的练习生们顿时议论纷纷。

　　“自由？看起来是个挺简单的主题？”“是啊，选择看起来很多。”“也不一定，主题定的很大，但是想出彩却不太容易。况且他们只有四个人，走的还是乐队形式，挺难的。”

　　宋涵看着卡片上的那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自由？

　　在这个被资本打压、被规则束缚、连观众的掌声都可以明码标价的舞台上，在这个他的兄弟即将因为不公平的待遇而被淘汰的时刻，节目组竟然让他去表达“自由”？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但同时，这两个字又像是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宋涵内心深处某扇一直紧闭的大门。

　　他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将卡片揣进口袋，转身走下了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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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训练营的大楼渐渐安静下来。

　　202宿舍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在书桌上亮着。

　　蒋天正斜靠在窗前，看着远方的夕阳渐落发呆。

　　周佳阳坐在上铺，抱着膝盖。程若飞坐在键盘前，手指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无法落下。

　　宋涵坐在房间的阴影里，看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夕阳。

　　魔都郊区的夕阳很美，那种如同鲜血般浓烈的橘红色，将天际线染得一片绚烂。

　　宋涵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丝迷茫。

　　他回想起自己在这个节目里的一路走来。从初舞台的惊艳清唱，到一公的逆袭第一，再到二公的“黑海”打压。他一直坚持着自己的音乐理念，坚持着不向资本妥协，坚持着要在这个包装和人设盛行的娱乐圈里，砸出一条属于真正音乐人的血路。

　　可是，他错了吗？

　　他的执拗，他的骄傲，是不是连累了这群无条件信任他的兄弟？如果他当初稍微妥协一下，接受蔡盈的提议，签下那份五年的卖身契；或者，如果他干脆放弃搞乐队，带着他们老老实实地去练那些男团的唱跳表演，蒋天是不是就不会面临淘汰的绝境了？

　　宋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窗外略带凉意的晚风。

　　“不。”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如果妥协了，那他就不叫宋涵了。如果放弃了音乐的纯粹，那他们站在这个舞台上，还有什么意义？

　　看着天边那轮即将完全沉没的残阳，宋涵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条宽阔、笔直、没有尽头的公路。

　　那是一条通往未知的公路，两旁是荒芜的沙漠和偶尔掠过的飞鸟。没有红绿灯，没有限速牌，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和头顶那片毫无遮拦的广阔天空。

　　他没有拿乐器，只是静静地靠在窗框上，望着那片残阳，无意识地哼出了一段旋律。

　　“嗯……嗯嗯……”

　　那是一段极其简单、却又极其抓耳的旋律。它没有之前《想去海边》那种夏日傍晚的躁动与暧昧，也没有传统流行摇滚的那种撕心裂肺。

　　它宽广、辽阔，带着一丝淡淡的、如同夕阳余晖般的忧伤，但在这丝忧伤的骨子里，却透着一种独行者的极致洒脱与自由。

　　宋涵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哼唱声，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蒋天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靠坐在阴影中的宋涵。

　　程若飞也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作为一个对音色和旋律极其敏感的键盘手，他瞬间捕捉到了这段旋律中蕴含的情感。

　　“宋哥……”程若飞推了推眼镜：“你这是……有想法了？”

　　周佳阳也从上铺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涵。

　　宋涵停止了哼唱。他转过身，看着宿舍里这三个因为淘汰危机而陷入绝望的兄弟。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把贴满贴纸的木吉他，随手扫了一个极其开阔、明亮的和弦。

　　“铮——”

　　清脆的吉他声在宿舍里回荡，仿佛一阵清风，吹散了积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宋涵没有唱出具体的歌词，而是用一种近乎于呢喃的方式，顺着刚才的旋律，轻轻地唱着：

　　“嗯嗯嗯~我们寻找着这条路的中间……”“啦啦啦……你看那金黄，多耀眼~”“我们哭泣着在这条路的两端~”

　　一段简短的副歌哼唱完毕，宋涵放下吉他。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重新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看透一切的松弛与坚定。

　　“蒋天，准备一下，这次要是输了，我跟你一起走！”宋涵看着蹲在地上的蒋天，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蒋天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宋哥，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的积分……”

　　“我知道你的积分垫底。”宋涵打断了他，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也知道，按照星海娱乐的剧本，三公之后，你必走无疑。”

　　他转过头，看向周佳阳和程若飞：“既然资本已经写好了剧本，既然积分已经无可挽回，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迎合他们？为什么还要去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排名，去委屈自己？”

　　宋涵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三公的主题，不是‘自由’吗？那我们就在这个舞台上，自由给他们看看！”

　　他指着窗外那片已经被夜色笼罩的天空：“别管什么男团标准！别管什么现场投票！甚至，别管什么淘汰不淘汰！”

　　“如果，这是我们四个人，在这个舞台上的最后一次演出。”宋涵的目光在三个兄弟的脸上扫过，眼神中燃烧着一团火，“我希望，当我们日后想起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我们身处什么境遇，都能跟着这时候的自己，哼出这首歌。”

　　“三公，我们不为任何人演，不为任何分数演。我们，只为自己演一场！”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涵的这番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将他们内心深处那股被压抑、被恐惧掩盖的摇滚之魂，彻底砸醒了！

　　“干！”

　　蒋天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角落里的鼓槌，用力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大不了老子回去继续当素人！能跟你们在这个舞台上疯最后一次，就算是以后送外卖，我也有的吹一辈子！”

　　周佳阳也从上铺跳了下来，虽然眼睛还有些红，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宋哥，我听你的！最后一次，我们要唱完自己的歌！”

　　程若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双手重新放在了合成器的键盘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桀骜的弧度。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兄弟们，宋涵笑了。

　　他走到宿舍那块用来记录排练计划的白板前，拿起黑色的记号笔。

　　“宋哥，这首新歌，叫什么名字？”蒋天紧紧握着鼓槌，大声问道。

　　宋涵没有回头。

　　他拔下笔帽，在白板的正中央，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洒脱与自由。

　　《日落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