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芳重大责任事故案，终于落下了帷幕。

　　可是，法庭之外，天秤之下，人心的较量仍在继续。

　　今天早上一上班，程耀文就被叫到了邱湘源的办公室。

　　叶书华很是紧张，也很不安，“沈行，沈行……”她连叫两遍，沈行才从桌子上抬起头来。

　　他正拿着刻笔在一张废弃的蜡纸上刻着什么，脸上没有恐慌，没有担心，却是一幅笑嘻嘻的模样。

　　“师傅上去了……”叶书华指指楼上。

　　“嗯，他上去也当不了局长，这辈子就是律师了……”沈行笑道，“你看着啊，他还得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叶书华也真的没辙了，检察院一直对一审时沈行的表现不依不饶呢。

　　可是，程耀文真的很快下来了，他一幅斗志昂扬的状态，口里还哼唱着歌曲，“我参加解放军，穿上绿军装，我走进红色学校，扛起革命枪……”

　　哦，这是怎么回事？

　　叶书华愣住了，沈行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是，他们不会想到，现在的形势变了！

　　打击一切严重刑事犯罪，前面几个月，律师很难发挥应有的作用，因为受限制很多。

　　现在，省里领导要求，律师应该认真进行刑事辩护，特别提出“所有的死刑案件一定要有律师参加”，邱湘源马上把文件传达给程耀文，还要专门组织律师学习并进行了各方面工作的部署。

　　还有，现在，工作人手非常紧张。五院四系的大学生这个寒假就取消了，全部支援各条战线各个岗位。

　　“以后，凡是被告人都要有辩护人。经被告人家属聘请或法院指定，我们都要投入到辩护工作中……”

　　程耀文很快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传达上级文件精神。

　　沈行一脸的严肃，可以说，这个年代的律师都是从刑事辩护起家的，也都是在打击严重刑事犯罪中打出来的。

　　他看看叶书华，嗯，小叶子估计很快也会独立办案了，在县级法律顾问处，年轻律师一个月接四五件刑事案件很正常，加班加点连礼拜天都在法院开庭也很正常。

　　程耀文传达完毕，又被邱湘源叫了过去。

　　小叶子在准备油印材料，沈行就把刚才刻的那张废弃的蜡纸递了过去。

　　油印其实也是两个人的活儿，一个负责掀纸，一个负责油印，分工配合，流水作业。

　　“这是什么？”叶书华看到透明的蜡纸上有许多空心字。

　　“油印出来你就知道了。”沈行先把蜡纸粘在油印机的纱网上，用铁夹子固定好，又在下面铺好一摞纸，然后在油辊上蘸些油墨，缓缓地向前推……

　　“沈行，跟我来，到检察院找王顶峰……”程耀文又一次风风火火进来的时候，沈行一手的油墨。

　　“干嘛去？”沈行很是警惕。

　　“说句软话你不会？”程耀文抬脚就踢了一下沈行的屁股，“人家好歹大你十几岁。”

　　“我不去。”沈行一脸的拒绝。

　　程耀文笑了，他就知道这小子是头驴，是头犟驴，有本事的人都是犟驴，“这是什么？”

　　他拿出刚才油印的那张纸，上面是两个空心字——奖状？

　　此时的机关单位，油印机还能用于印制奖状，沈行他们会在蜡纸上刻出醒目的空心字，再印在奖状上，最后盖上印章，颁发给表现突出的机关干部……

　　这些奖状在此时可真是“如获至宝”般的存在，

　　“鉴于沈行同志在刘爱芳重大责任事故案中的优异表现，”程耀文笑着就读出声来，“特评为一九八三年度优秀律师，模范个人，先进工作者……”

　　“他娘的，你啊，就差一个三八红旗手了，所有荣誉就都齐了！”

　　程耀文仰天大笑，这笑也把邱湘源给招来了，看到奖状，这位老局长也是乐不可支。

　　“好吧，不去就不去吧，这奖状都有了，哪能再说软话？他不去我们俩去，走吧。”邱湘源笑着走到门口，“沈行，你也记住，以后啊，奖状不能自己个发给自己个！”

　　叶书华长出一口气。

　　他还以为邱局长会批评沈行，没想到他们代替沈行去了检察院。

　　刘爱芳重大责任事故案最终以司法局长邱湘源和法律顾问处主任程耀文亲自到检察院沟通了事。

　　可是，事后，邱湘源把沈行叫到办公室谈了好久，他苦口婆心开导这个自己看好的小伙子：

　　以后要注意自己在法庭上的态度，不要让对方下不来台，法庭上也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这样，对被告人没有任何好处！

　　“沈行……”

　　等到沈行从邱局长办公室回来，程耀文又叫住了他，“你说，老子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很多钱，替你跑一趟检察院不说，还得送你东西……”

　　东西？

　　沈行看着程耀文，却见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棕色牛皮的枪套来。

　　啊？

　　沈行急切地接过来，枪套里面赫然是一把五四式手枪！

　　大黑星！

　　把手黑色五角星图案，加上它那全钢的冷硬枪身，和强大的穿透力，五四式一直在用它的传奇经历，书写历史！

　　当然，这是符合上级精神的，为了保护律师的安全，在打击严重刑事犯罪的活动中，现在律师可以配枪！

　　有了枪，外出办事或办案都有自信，更有震慑力。试想，如果你屁股上撇一把手枪，哪怕是假的，好人见了也会敬畏三分，坏人见了也会绕道走。

　　“试试？”程耀文点上一支烟，长长吐出一口，“案子马上就要多了，明天跟我去武装部，练枪。”

　　沈行解开两个牛皮的子弹夹，里面是黄橙橙的十六粒子弹！

　　“注意啊，别弄丢了。”见沈行跟宝贝似地把枪拿在手里，程耀文又笑着嘱咐道。

　　“我睡觉都搂着它睡。”沈行立马回了一句，可是眼睛还是在枪上。

　　“它又不是你媳妇……”程耀文说着就看了叶书华一眼，叶书华正好抬起头，却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朵都红了。

　　持枪是需要佩枪证的，当相机举起的时候，沈行身穿警服，手握五四式，紧紧地贴于胸前……

　　“咔嚓”一声，一张照片就此定格……

　　照片里，他一脸的严肃，目视前方……

　　照片是历史与时代的切片，它使虚无的时光有了物质的凭据。

　　几天后，沈行又仔细地看了一眼照片和照片中冬季风里的那个小伙子，还有那摇摆的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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