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国营大厂的厂长，叶明远长期工作在经济领域，可是对社会也不陌生。

　　前年的温州事件，只是经济整肃的一角。

　　国家曾两次下发文件，对严重破坏经济的罪犯，不管是什么人，不管属于哪个单位，不论他的职务高低，都要铁面无私，执法如山，不允许有丝毫例外，更不允许任何人袒护，说情，包庇。

　　如有违反，一律追究责任。

　　今年政策虽然宽松了，可是社办企业已经把手伸向国营企业内部的科技人员，开始与国营企业争技术和人才，这是国营企业不能容忍的。

　　所以，对这个未来的小女婿站出来给被抓的工程师辩护，他是不以为然的。

　　本想这个案子就是正常走法庭程序，可是没想到，这小伙子根本不是省油的灯，法庭辩诉双方的辩论竟然进行了一天一夜，让整个天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听说，法庭上公诉人说一段，辩护人说一段，一共进行了十三轮，庭下坐满了听审的听众……

　　这虽然已是罕见的透明，可是叶明远明白，有些事情，并不是按照书本来的。

　　自己这个未来的小女婿，现在有人就公然指责他站在坏人一边，腐化变质，这让他担心。

　　“这个案子，律师已经尽到了职责，”这些话，其实王海波也听说了，今天见到沈行，沈行很对他的胃口，作为大姐夫，他也有心提点几句，“后面的事儿，你就不要再管了。”

　　哦，王海波的话，让全家都围拢了过来。

　　“姐夫。”沈行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拿起茅台给叶明远和王海波倒满。

　　王海波说得含糊其词，沈行已然听明白，看来这案子不管自己的表现有多出彩，结果不容乐观。

　　“来，喝酒，”今天是家宴，王海波还是很能分清分寸的，不高兴的事情不能多讲，“小沈，我们俩敬……”他看看叶明远，沈行还没有到叫爸的时候，“敬长辈一杯。”

　　沈行也没多问，一仰头一盅白酒又进了肚里。他这喝法，深受宋学海、程耀文影响，喝的就是一个猛烈和豪爽。

　　嗯，小伙子是大学生，能力强，还会赚钱，喝酒更好，王海波是越看越喜欢，借着酒劲，他看看叶明远，“小沈，想不想到法院，公安局、检察院也行，小华，你呢，你什么想法？”

　　哦，大家都在看着王海波，他是有这个能力的。

　　可是叶书华没有说话，她在看着沈行。

　　“姐夫，我跟书华讨论过这事儿，我们还是感觉当律师更好……”沈行也在看着叶书华，叶书华就笑了。

　　法检两院听起来神气，可是只要沈行在哪，她就在哪，当律师也挺好！

　　王海波不再说什么，可是他那不省心的儿子就叫起来，“爸，刚才我跟小姨夫去打醋，还有个老公安说要把律师抓起来……”

　　啊？

　　众人都吃惊地看着小涛。

　　“还是我小姨夫，”小涛就学着沈行笑着拍拍自己的腰间，“他说，你抓一个试试，那人就灰溜溜走了……”

　　哦！

　　众人都松口气，可是这谁这么大胆，在国棉二厂要抓厂长的女婿！

　　不过，王海波却看看沈行，这小伙子，怎么一直随身带着枪啊……

　　“来，不说这个了，喝酒……”赵明荔笑着坐下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喝一杯……”

　　一家人从她的口里说出来，大家都听明白了，不管沈行这案子如何，她真的认可了这未来的女婿了。

　　这场家宴终于在下午结束了，沈行和叶书华还要回齐州，赵明荔用铝制质的饭盒就给盛了满满的红烧肉、午餐肉……

　　两人回到齐州县法律顾问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是一九三四年的春天，清明已经过去，谷雨快到了，可是哈尔滨的夜晚还是凉风扑面，寒气袭人，春天，好象也被日本占领者卡住了一样，竟来得这样迟缓……”

　　红楼三楼的会议室里，《夜幕下的哈尔滨》正在热播，大家都看得很是投入。

　　“沈行……”

　　刘行舟却看到了沈行，他站起来拉着沈行到了自己办公室，“过两天，我家里上梁，你和小叶都去啊……”

　　盖新房、娶新娘在这个县城都是大事，人越多越热闹，沈行欣然答应。

　　“还有件事，就是你那个案子，那个工程师的案子，你心里有数……”刘行舟突然笑了，“这可能是你一个败诉的案子吧，这个案子其实谁来辩护都一样，别灰心……”

　　他是齐州刑庭的庭长，在中院还是有战友和朋友的，他这样说，沈行已是了然，中院的判决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

　　“官司输了？”

　　叶书华在楼顶找到沈行的时候，他正眺望着远处深沉的海面。

　　“没输，”沈行笑了，他转过头一抱住叶书华，温热的身体和温热的呼吸，让他感觉又有了力量，“没输，判决不是还没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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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中院，此时依然是灯火通明。

　　杜经纬还在加班写着判决，判决的结果其实跟刘行舟打听的一模一样。

　　其实，在此之前，法院与检察院进行过沟通，可是检察院坚持韩生瑜有罪，而偏偏法律顾问处要做无罪辩护，这样，韩生瑜认罪退款、免予外罚的中间道路都给堵死了。

　　此时，市检察院也是灯火通明，检委会上，大家对沈行在庭上的精彩表现都很是赞赏，可是竟有人提出，根据上级政策精神，沈行的辩护这是公然在包庇犯罪分子。

　　1979年刑法第162条规定了窝藏或者作假证明包庇犯罪分子的行为构成犯罪，该条款也明确对窝藏犯罪分子或提供虚假证明包庇的行为追究刑事责任……

　　“理由是什么？”黄绮很是震惊，祝天骄也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

　　“理由就是律师明知道韩生瑜的犯罪实质，却坚持无罪辩护，这是故意无视事实，曲解法律，其目的就是为了包庇犯罪分子逃脱制裁……”

　　“我认为，这是律师正当履行职责，不是包庇，”蔡虹副检察长当场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明天判决就下来了，这个案子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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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四年五月，韩生瑜一案正式宣判。

　　天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判韩生瑜罪名成立，当天，韩生瑜在齐州看守所正式进入服刑状态，韩生瑜的妻子住进了医院……

　　“听说，检察院有人还扬言要以包庇罪起诉沈行，他们以为自己是谁，胆大包天……”杜经纬办公室里，章立本律师拍案而起，“沈行，我们走！”

　　杜经纬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律师愤然离开自己的办公室，也是无奈。

　　太阳底下，阳光很是灿烂。

　　章立本骑上自行车，带着沈行来到了京南省社会科学院。

　　这里有法学界的许多老先生，他们熟悉英美法学，熟悉经济法学，也熟悉刑法和民法。

　　他们大都是新中国成立前燕大、东吴大学的高材生，也都在哈佛大学、印第安纳大学、美国西北大学、法国巴黎大学、比黎时鲁汶大学……学有所成。

　　“这是卢先生，这位是潘先生，这位是蔡先生……”

　　哦，看着脾气火爆的章立本，对这些老人没有称呼“同志”而是称呼“先生”，让沈行惊讶。

　　可是就是这位卢先生，燕大毕业再到美国哈佛读书，回国后，《哈佛法学评论》每期都要给他寄送样刊，他是民国时中国为数不多的几个哈佛法学博士之一，还担任过民国时期中央大学法学院院长。

　　《各国宪政和民商法概览》、《元照英美法词典》、《香港法例中译参考》……都是他的著作。

　　“卢先生，您怎么看？”章立本很是尊重。

　　“我的意见是，上诉，”卢先生却很是平和，“继续大胆辩，据理辩，无私则无畏，铁肩担道义……”

　　上诉？

　　章立本也是这个意思。

　　沈行想了想，或许，此时不止上诉一条路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