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五月，上午七点。

　　天海日报社排字车间通宵未熄的灯刚灭，油墨味已经浸透了三层红砖楼的每一道砖缝。

　　一楼走廊，拎着铝制饭盒的编辑小跑着接听办公室传来的电话，二楼总编室的门早已打开，烟雾象战报一样从门缝不断涌出……

　　昨夜的故事已经变成油墨，今晨的新闻正在笔尖酝酿。

　　这个初夏时节，钢笔尖划过稿纸发出沙沙声，有些故事也正在悄悄发芽……

　　“本人于四月二十七日稿件中将领导同志误排为领导同时……”

　　走廊的公告栏前，沈行笑着读着一名记者的公开检讨书，检讨就是犯了错误嘛，这个错误好象并不严重，不象自己在有些人眼里，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包庇犯罪分子的人，是触犯了法律的。

　　“请问，徐一珲在几楼办公？”

　　沈行拦住一位手提暖瓶的锅炉房的老大爷，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两只暖水瓶。

　　“昨天去新华书店，排队半小时，可算是买到托夫勒这本书了……”

　　三楼，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编辑正兴奋地炫耀着手里的《第三次浪潮》，这本书今年一路走红，中科大教师温元凯四处演讲推荐，也成为最火青年偶像。

　　出版社将他的演讲内容结集成书，起名《中国的大趋势》，成为年度畅销书第二名，第一名是中央《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

　　“发展已不允许犹豫，也没有很多时间可犹豫了。”沈行笑着插了一句，顺手把暖瓶放在地上。

　　这是温元凯发出的疾呼，沈行至今仍对这句话记忆犹新。

　　哦，众人都回过头来，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你听过温元凯的演讲？”年轻的编辑目光很是疑惑，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暖水瓶。

　　他是……锅炉房的工人？

　　可是不象啊……

　　沈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徐一珲身上，她正埋头写着稿件，阳光透过窗格，在她的肩头洒下菱形的光斑。

　　哦，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她慢慢转过头来，果然，沈行正微笑着看着她。

　　“你好，沈律师。”徐一珲心里一动，笑着站了起来，她放下钢笔，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

　　办公室里人很多，沈行看看外面的走廊，徐一珲马上会意，“我们出去走走。”

　　刚刚上班，沈行就找了过来，肯定是有事。

　　两人的交集就在韩生瑜的案子上，难道他是为了这个案子的报道而来？

　　虽说是为工作，可是徐一珲还是隐隐对这次会面有些欢喜。

　　“这是谁啊？”对这位熟知《第三次浪潮》并听过温元凯演讲的年轻人，年轻的编辑很好奇。

　　“沈行，韩生瑜的辩护律师。”徐一珲匆匆离开办公室，临行却没有忘记在墙上的镜子里瞅一眼自己。

　　“他就是沈行？”年轻的编辑讶然失色，“那个在法庭上辩了一天一夜打满十三轮的律师？”

　　当然，也是他，设计出全国的第一张股票。

　　他看看地上的暖水瓶，明明自己记得刚才是他把暖水瓶放在这里的。

　　“沈律师，我的报道，有什么问题？”

　　日报社大院里人来人往，可是徐一晖还是在月季花坛边准确地搜索到了沈行。

　　“报到很客观，很中允，没有问题。”记者的笔都是在陈述事实，没有感情色彩，只让读者自己评判，沈行也不是为报道的措辞而来。

　　“那就好……”徐一珲的心跳了一下，不是为自己的报道，那他是为何而来？“其实，我们对韩生瑜也抱有同情……”

　　如果说没有进入法庭之前，徐一珲还跟老院长一样，可是十三轮辩论下来，她已经站在了沈行的立场上。

　　“那就好……”沈行笑了，他重复了刚才徐一珲的话，“我想这篇报道，能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

　　“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案子不是输了吗？当着一个律师的面儿，徐一珲尽量不想提输了这个字眼。

　　“案子已经判了，韩生瑜有罪，”沈行倒不在乎，“可是这不是输……”

　　判定有罪还不是输？

　　徐一珲有些迷茫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律师，法庭的判决是不可更改的，除非是上诉，可是要上诉的话，他不必到天海日报社来。

　　“我们不想上诉……”沈行直接给出了她想要听的答案，“可是我想，将整个事件提交给媒体，让社会公开来评判韩生瑜到底是有罪还是有功，让大家一起做出公正的裁决。”

　　哦，是这样啊！

　　徐一珲看着沈行，这是一个聪明的想法，可是很大胆！

　　大胆到如果整个社会仍然判定韩生瑜有罪，这个年轻的律师将背负更大的压力，甚至有可能中断自己职业生涯！

　　“不过，社里的领导已经对这个案子定调……”徐一珲有心想帮助沈行，但她毕竟只是个记者。

　　“既然天海不可以，那就到北平，到上海……”沈行看看来往的人，“那里的报社，你有熟悉的人吗？”

　　哦，徐一珲沉默不语。

　　沈行也不强求，“那我只能自己跑一趟北平和上海了。”他伸出手来，“徐记者，发展已不允许犹豫，也没有很多时间可犹豫了。”

　　是啊，没有很多时间了……

　　徐一珲感觉心里很是郁闷，可是她只能默默地与他握手，然后目视他的背影走出大门，消逝在街角。

　　她慢慢走到一楼，又慢慢走上二楼，心里却还有想着那句话。

　　发展已经不允许犹豫了……

　　她突然站定，又决然转身冲出日报社大院，可是大街上熙熙攘攘，走已看不到那个年轻的律师。

　　徐一珲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失望地转过身来，却又惊喜地看到了那个高大的年轻的身影，“沈律师……”

　　沈行笑着看着徐一珲，又一次伸出手来，“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你怎么知道？”徐一珲却是口不由己。

　　“因为，我知道，我们都是四有新人……”沈行笑着开起玩笑，“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

　　是啊，这是一个理想如空气般自然流淌在每个年轻人呼吸中的年代，这是一个人人抬头仰望星空、谈论诗与远方的年代，物质的世界尚未完全舒展，精神的世界却已星河璀璨。

　　可是不经过报社领导擅自把新闻捅到北平和上海，这本身就是违反纪律的事情。

　　“那如果不成功，我们一起受处分好了……”徐一珲说得轻松，可是也很坚定，“总要有人敢为天下先……你是第一个，我来做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