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第一大案随着主犯许佩戈的伏法，终于告一段落，整个天海市公检法司系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市法律顾问处内，章立本律师戴着花镜，皱着眉头奋笔疾书，窗外，轮船的剪影划过水面，惊起几只海鸥，扑棱棱飞向了霞光深处。

　　“老章，听说，我们要改名字了……”老主任王一民笑着推门进来，顺手把一包绿茶放到章立本的办公桌上。

　　章立本打开纸包闻了闻，笑道，“好茶，”他站起来就要给王一民倒水，“法律顾问处这名字，是计划经济的产物，我们现在是有计划的商品经济，自然得把名字改喽……”

　　“你啊，总能说出个子午卯酉来……”王一民笑着在椅子上坐下，“我总觉着，还是法律顾问处听着顺耳……”

　　法律顾问处，从五十年代成立，到七九年底八十年代初律师制度恢复重建，真正存在的时间，不过些许光阴。

　　其实，律师机构中，去年已有别的名字存在。

　　1983年，蛇口工业区律师事务所诞生于广东，全国第一家从事涉外业务的律师事务所——SZ市对外经济律师事务所也正式成立。

　　两人正说着闲话，打眼就看到一老一少站在门前，两人都穿着的确衬衫，还穿着凉鞋袜子，看起来颇有些身份。

　　果然，一位是东海船厂的工会主席，一位是东海船厂的团委书记。

　　此时的国有企业真的象一个大家庭，是有人情味的，这个大家庭并没有因为自己厂里的孩子涉案而放弃她，他们是来为颜玉玲聘请辩护律师的，他们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章立本律师。

　　这个案子，章立本一直在关注。

　　这个颜玉玲，到底是为杀人犯庇护的帮凶，还是重情重义的痴心女子？这些日子，天海街头到处是对她的议论，就连他回到家，他的老婆、子女也纷纷打听。

　　“这孩子也是个苦出身，她父母早早去世了，3个姐姐把她拉扯长大……”工会的李主席很同情颜玉玲，她才23岁啊，比自己家的姑娘还要小。

　　“在我们厂供应科小五金仓库工作，话不多，干活实在，从不挑肥拣瘦，也能团结同志……”

　　哦，这个颜玉玲跟许佩戈还是自由恋爱，感情很好，本来计划在国庆节结婚的……

　　谁能想得到谈的对象竟成了抢动银行的杀人犯，自己也被关进去了。

　　章立本给两人倒茶，却是没有作声，可是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这个年轻姑娘的样子来，她的脾气，心性，甚至思维逻辑……

　　李主席接过茶来，他心里有点打鼓。

　　章立本大律师，上过报纸的，可是这案子涉及到枪支、人命，人家肯不肯接这个案子？

　　“这姑娘就是个普通工人，老实巴交的，谈恋爱也没谈明白，年轻犯了糊涂，但本质不坏，”李主席叹口气，“她自己也是受害者，章律师，您看，能不能帮帮她……”

　　章立本看着李主席，这么热的天，这个岁数，骑着自行车从大港区赶过来，就为一个普通女工，这份心，他懂。

　　“李主席，这个案子，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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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东海船厂的两人，章立本直接找到了市法律顾问处主任王一民。

　　“天海市建国以来第一起持枪抢劫杀人案……”王一民沉吟道，现在的又正值严厉打击一切严重刑事犯罪的第二战役展开之时，这个案子怕是要重判，根本没有辩护的余地。

　　“案子的事儿，我想办法，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沈行当我的助手。”章立本的头发倔强地挺立着，热切地看着王一民。

　　沈行，又是沈行！

　　“处里也有年轻人，沈行，毕竟还在实习期，没有参与过这种严重刑事犯罪的案子……”王一民提出自己的意见，“你看，你可以从处里挑两个人给你当助手……”

　　意见说出来，他还是担心地看看章立本，这个老伙计，脾气火爆，即使在法庭上，一言不合也是动辄退庭。

　　可是此时章立本很平静，却很郑重地说道，“好儿不用多，一个顶十个，这个案子，非沈行不可。”

　　王一民不说话了，这小伙子，从他办的几个案子看来，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就没有不敢说的话，不敢办的事儿，这师徒二人一起合办这样的重案，他心里没底，怕出事……

　　“老章，这助手，你再考虑一下，处里的年轻人，随你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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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行却不知道，章立本老师一直在“惦记”着自己。

　　这不，前些日子，自己去了人家小叶子家里吃饭，沈青岱和陈君瑾就一个劲地催促着儿子把姑娘也带回来家来，给奶奶瞅一眼。

　　“嗯，你说，我见了奶奶，阿姨，叔叔，姐姐……我，我该怎么样……”叶书华心里始终忐忑。

　　沈行就笑了，“你这句话，应该反过来问，我爸我妈和我姐见了你，他们应该怎么样……”

　　果然，两人远远就看到了教职工家属楼下的葡萄架前，穿戴一新的沈青岱和陈君瑾。

　　“叔叔，阿姨……”

　　简单的两声称呼，立马就让站在这里等了半天的两人笑开了花，“哎，哎……”两口子忙不迭地答应着。

　　“从齐州回来，饿了吧，走，咱回家，家里凉快，奶奶在等你们呢……”

　　哦，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枝一叶，仿佛都沾染着文化的气息，叶书华忐忑地上楼，刚到门口，就看到了沈行的奶奶。

　　老人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坐在了椅子上，这姑娘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她越看越喜欢。

　　“小叶，吃西瓜，喝汽水。”陈君瑾见老太太满意，心里更是说不出的喜欢。

　　“哎呀，我来晚了，这是小叶吧，我们在百货大楼见过……”沈言回来的时候，沈青岱正拿出一大本子。

　　这就是那种普通的剪报的本子，这年头，数不清的家庭都有剪报的习惯，那些生活中的小妙招，尤其受家庭妇女的喜爱。

　　“爸，您还剪这个啊……”沈言笑了，这不都是女同志的活儿吗，要知道，自己的父亲可是中医大夫。

　　“不是，不是……”沈青岱笑着，笑得满足。

　　沈行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他赫然看到的是个体户状告国营厂那个案子的报道，自己的照片，第一次登上了《天海日报》！

　　虽然那里面没有自己的名字，可是父亲还是工工整整把半张报纸给剪了下来。

　　后面，星期日工程师的报道很多，有对自己的采访，也有照片……那大大小小的豆腐块一样的报道，沈青岱也一一剪下来，有的文章，还用红色的圆珠笔划下整齐的波浪线……

　　沈行感觉到五脏六腑都是热的，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感，不让眼泪流出来，这一份份剪报，哪是剪报啊，这是父亲的心血！

　　叶书华的眸子也湿润了，这些剪报都好，每一张沈行身穿警服的照片……都是神采奕奕，是最好的他！

　　“储蓄所那个案子你们听说了吗？”沈言换好衣服，也来到客厅。

　　社会上传言，许佩戈临刑前给颜玉玲写了一封信，写到深夜两点，篇幅超过三十页……

　　颜玉玲那句“永远在一起，死活在一起”的话，在社会上也已经流传开来。

　　这种对爱情的忠贞不渝，让天海的男女青年生发出本能的同情心。

　　“不如，让我弟来给这个颜玉玲辩护……”沈言说得很认真。

　　叶书华把西瓜递给沈言，两人都是如此的漂亮，她很认同沈言的话，她感觉这个颜玉玲就象《空中小姐》里的阿眉，一片痴情，她很想帮她！

　　“不行。”哦，众人一齐扭头看向沈青岱。

　　他的理由很简单，这样的大案，老百姓都在盯着，市里也在盯着，在这种案子里给被告辩护，弄不好就会被人戳脊梁骨。

　　“人家会说，你替杀人犯的女友说话，你安的什么心？”当父亲的有点激动了，“这是大案，你直接去跟公检法打擂台，你这个律师还想不想当了？”

　　陈君瑾示意他别这么激动，可是沈青岱的态度更坚决，他举起那个大本子，那个承载着沈行荣誉的大本子，“你好不容易取得一点成绩，别功亏一篑，……你的实习期马上就要结束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在齐州站好最后一班岗，不要再惹出事来了……”

　　陈君瑾叹口气，走到儿子身边，自打沈行当了律师，让两口子一直都很担心。这样的大案要案重案，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参与进去。

　　现在严厉打击一切严重刑事犯罪第二战役又开始了，谁知道你站在法庭上讲不好，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哦，自己在在齐州的实习期到了？

　　沈行看一眼叶书华，那自己在齐州的最后一个案子，会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