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是个挺特殊的时代，向后看，那漫漫浩劫的伤痕还在，向前看，商品经济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再纯粹，总之，大多数人都有一个错觉，那就是好人难遇。

　　现在，全社会都在关注着这个大案中的好人，那个交口称赞的好女人，她的审判已经提上议事日程。

　　对这样的大案、重案、要案，市检察院不敢掉以轻心，听说章立本律师将出庭为颜玉玲辩护，面对这位天海最著名、最优秀的刑事辩护律师，刑辩第一人，检察院更是打起精神，派出黄绮带队，熊英，祝天骄作为助手应战。

　　好嘛，起诉科的娘子军几乎要倾巢而出了……

　　……

　　七月的天海，天亮得很早。

　　起床，洗漱，对着那面小圆镜子把头发梳理齐整，又蘸了点水，压住两边翘起来的发梢，沈行这才下楼。

　　叶书华却是起得比他还要早，她拿着扫帚正在扫地，沈行就拎起布条拖把，在水龙头那里涮干净，从里往外拖。

　　这样的默契的日子怕是没有几天了，两人私下里也聊过，沈行回到市法律顾问处工作，叶书华是否也离开齐州。

　　可是这里一时半会还真离不开她，不说案子，光打字油印就找不到这样一个好姑娘……

　　“电话……”

　　两人拿着饭盆正要去食堂，楼上就传来电话铃声。

　　“是谁啊，这么早打电话……”当沈行匆匆上楼接起电话，章立本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依然那么爽朗，直接，“小沈，早上好，有个案子，你敢不敢接？”

　　大清早起来就说案子，沈行心里一动，“是颜玉玲的案子？”

　　电话那边的章立本一愣，这小伙子聪明，还真给他猜中了。

　　猜中也好，他就不必多讲，“小沈，这个案子的复杂和难度，你是知道的，现在，检察院起诉科的娘子军全部出动，个个能顶半边天，你敢不敢接这个案子，来当我的副手？”

　　沈行沉默。

　　“怎么，被检察院的娘子军吓着了？”电话那边，章立本律师开着玩笑，这几天研究案卷，这个案子几乎是铁证如山，很难突破，可是功名必成于大案要案，这样的案子，对律师可遇不可求，“这样的案子，对我们来说，千载难逢……”

　　电话那边依然没有声音，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沈行……”

　　“章律师，什么时候提审颜玉玲？”沈行笑了。

　　不管自己接不接这个案子，他更清楚的是，越是这样的案子，被告越需要律师，这不是替罪行开脱，是替法律守住那道底线。

　　他见过太多人被情绪裹挟的时候，法律的天平会往一边倒，他要做的，是把另一边也压上砝码。

　　……

　　“天海法律顾问处章立本律师、齐州县法律顾问处沈行律师将担任颜玉玲的辩护律师……”

　　虽然主犯许佩戈已经伏法，可是天海各大媒体依然紧追不放，什么在枪决前，公安给许犯煮了一碗方便面这样的细节，都被挖掘出来。

　　这个案子的轰动效应就象大海的波浪，一波高过一波。

　　人人喊杀的许佩戈不是本案的高峰，人们更关心的是颜玉玲的判决结果。

　　现在，章立本和沈行为颜玉玲出庭，媒体一经报道，让天海的老百姓瞬间兴奋起来。

　　本来，大家担心，司法机关会对许佩戈这起全国罕见的首例持枪抢劫银行的特大恶性案件从重从快予以打击，不免会重判颜玉玲。

　　现在，章立本大律师担任颜玉玲的辩护人，刚刚因为星期日工程师案崭露头角的年轻律师沈行担任助手，那么法庭上必将有一场精彩的辩论上演。

　　“老沈，沈行是不是你家孩子？”

　　中医学院领导找到沈青岱打探消息时，却发现这个平时温文儒雅的中医大夫捂着腮帮，正一脸牙疼的样子。

　　唉，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

　　沧浪区，天海第二看守所。

　　这是几幢灰色的水泥建筑，外墙高耸，窗户窄得象一条缝，嵌着密密的铁栅栏。

　　虽然去年刚刚建成，可是名气却比齐州的第一看守所还要响亮，天海人都管这儿叫“长阳路”，大家都知道，长阳路里关的都是女犯。

　　就在1983年这个夏天，章立本带着沈行，拎着人造革提包，走进了长阳路那扇铁门。

　　提审室在一楼的走廊尽头，走廊的水泥地拖得很干净，空气中也没有第一看守所那种混合着烟味的尿臊味。

　　里面面积也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子很高，踮起脚来也够不着，铁栅栏的影子投在地上，把阳光分割成一道一道的光影。

　　章立本和沈行在一张长椅上坐下，过了十来分钟，铁门开了，一个女管教带着颜玉玲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上衣，头发蓬松，乱糟糟的，进门的时候，她看了看章立本，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坐吧。”女管教四十多岁，对她态度不错。

　　见章立本从人造革提包里拿出纸笔，还有一摞材料，沈行站了起来，先给章立本的杯子倒上水，把自己的杯子倒满水后，他直接放到了颜玉玲面前。

　　颜玉玲抬起头，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碎花上衣的衣角被紧紧地攥在手里。

　　“别紧张，”章立本很有经验，一切的程序性的东西都自动省略了，就象一个邻家老大爷一样跟这个年轻的姑娘话着家长里短，“我们来，就是帮你把情况说清楚的。”

　　小伙子刚才的表现不错，一杯水，直接打破了律师与嫌疑人之间的心防。

　　颜玉玲点点头，眼泪扑簌扑簌就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

　　“喝口水，”沈行坐到座位上，“我们不着急，你慢慢回想一下，许佩戈作案后找到你，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想起什么来，都可以说……”

　　他接过章立本老师手里的案卷，上面是公安分局的讯问笔录，笔录清楚无误，现在章立本和沈行希望核对细节，看有什么出入。

　　颜玉玲低下头，半分钟后，终于抬头说话了。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他来到我们单位，我看他不象以前的样子，就问他有事没有，他没说话，只用手比划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哦，这个情节是公安局的讯问笔录里没有的，沈行看看章立本，直接问道，“你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如果颜玉玲知道许佩戈开过枪，那包庇罪就确凿了，律师也没有什么辩护的空间了。

　　今天，他们也没有必要来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