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今天这次，市检察院已经第三次提审颜玉玲了。

　　这是重案大案，全市瞩目，黄绮、熊英和祝天骄都不敢掉以轻心，每个环节每个细节都要搞清楚。

　　祝天骄业务能力强，也很善于抓细节，进门打眼就看到颜玉玲手里的面包，这让她对律师的态度有了些许改观。

　　上个案子在媒体的干预下翻盘，让她始终心存芥蒂。

　　“章律师，熊科长，中午我们食堂炒了豆角，蒸了馒头，菜都是我们自己种的，你们就别吃桃酥啃面包了，都到食堂吃……”

　　几人正说着话，热情的女所长推门而入，章立本客气几句，也就去了食堂。

　　“你们吃吧，我跟颜玉玲确认几个问题。”祝天骄没有去食堂，律师去吃饭，正好把时间空了出来。

　　沈行看一眼这个傲娇的姑娘，祝天骄也打量着他，可是见他看自己，又冷傲地把目光转到别处了。

　　“颜玉玲，你可以先吃面包再回答，也可以一边吃一边回答，”祝天骄拎起暖水瓶给颜玉玲的杯子倒满开水，“你得知许佩戈抢动储蓄所并开枪打死女营业员，然后许佩戈父母在你家找找到你们，在他父母的督促下返回许佩戈家，许佩戈的父亲催促他自首，你当时是什么态度……”

　　颜玉玲小口小口地咬着手里的面包，并没有抬起头来，对这个女检察员她本能地抵触，“我记不起来了。”

　　祝天骄看着她，也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然后你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逃，在出逃前，写过三封信……”

　　这三封信，其中给颜玉玲同事和颜玉玲的三个姐姐和姐夫的两封，是两人合写的，颜玉玲还单独给在辽宁生活的二姐和二姐夫写了一封。

　　“……我想叫小颜幸福，但我没有做到。我曾经不顾一切地去努力，想要小颜将来生活得好一点，快乐一点。但我的努力现已失败……”

　　祝天骄轻轻地念着手里的信，颜玉玲点点头，她的呼吸有点急促。

　　“……我和小许的关系已不是一般恋人，我们是夫妻。都怪我提起过结婚用品……小许抢了银行，杀了人，必死无疑……我们走了，永远不再回来了，请别找，只当没有我这个妹妹吧。”

　　“这封信是我写的。”颜玉玲放下面包，慢慢抬起头来。

　　祝天骄没有说话，在明知对方杀人犯罪的情况下，仍然选择陪同他逃跑，这就是包庇。

　　如果许佩戈没有犯罪，颜玉玲如此作为，祝天骄会很佩服她，可是许佩戈已经犯罪，颜玉玲仍然选择一条不归路，这就是犯罪！

　　即使知道她是犯罪，祝天骄还是为这个痴情的姑娘难过，她看看颜玉玲面前的面包，“先吃饭吧，你喝水。”

　　颜玉玲慢慢低下头，不再理会祝天骄，手里的衣角却是越攥越紧。

　　“天骄，吃饭，颜玉玲，吃饭了……”沈行推门进来的时候，审讯室里安静得很。

　　他看看颜玉玲的样子，再看看只啃了一小口的面包，也能猜得到她对祝天骄很是抵触。

　　“谢谢。”祝天骄接过他手里的饭盆，也看到了他手里的另一只饭盆，还有用筷子串起的四个馒头。

　　“两个馒头，够吗？”

　　“我一个就够了。”自己什么时候跟他熟悉到只喊名字的地步了，祝天骄转过脸去，却又忍不住侧眼打量他，沈行的脸型极其好看，但侧脸最是耐看，眉眼间也有种沉静，就是那种让年轻姑娘看了一眼还想再看一眼的人。

　　“颜玉玲，吃饭，面包带回去吃，”沈行好象丝毫没有把颜玉玲当作犯人看待，“两个馒头够吗？”

　　“够了。”颜玉玲的脸色充满感激，她不再说话，小口小口地咬起馒头来。

　　沈行也咬了一口馒头，“天骄，需要我回避吗？”

　　“不需要。”祝天骄下意识道，好象自己的回答没有经过大脑似的。

　　可是事实很清楚了，已经有了那三封信作为证据，两人逃跑时准备几个包裹这样的问题似乎可有可无了。

　　“准备了两个包裹，”有沈行在，颜玉玲似乎底气足了些，可是回答时，她还是先看了看沈行，“里面就是一些衣服，还有点吃的东西……”

　　估计也就这些东西，当然还有两支手枪和剩下的十八发子弹。

　　祝天骄没有再问，直到章立本和熊英吃完饭重新走回审讯室。

　　经过审讯和与章立本的交谈，熊英其实也十分同情颜玉玲，她看过刚才的笔录，直接问道，“颜玉玲，许佩戈逃跑后，你为什么不立刻到派出所举报？”

　　那个男人撇下颜玉玲，自己一个人逃跑了，这让熊英十分鄙夷，对颜玉玲却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我想等他的电话，再跟他说几句话……”

　　当时，许佩戈扔下跌倒在地的颜玉玲自己一个人逃跑，颜玉玲曾挣扎着爬起来，却又摔了两次，望着那道背影，哭到浑身无力。

　　她也曾想着立刻去派出所，但刚走出胡同几步，又折了回来——她在等一个电话，等这个已经杀了人的男人，再跟她说几句话。

　　唉……

　　熊英与祝天骄的脸上都很平静，可是眼睛里没有了法律的威严，尽是人性的温情。

　　不得不说，这种“痴情”引起了巨大的争议。有人觉得她可怜，有人觉得她糊涂，也有人说她“被感情蒙住了眼”。

　　“颜玉玲，你后悔吗？”熊英与祝天骄已经准备离开，沈行却直视颜玉玲的眼睛。

　　哦，所有人重新看向颜玉玲。

　　颜玉玲却不敢直视大家的眼睛，她的声音依然很细也很低，她承认自己为许佩戈筹钱、陪他逃走，“因为我觉得我自己终归是他的人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事，我做不来……他是个坏人，可是他对我不错，那一刻，我宁可绝望，也不想事后后悔。”

　　审讯室里很是安静。

　　章立本、熊英、看守所长……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女犯，可是第一次越听越摇头，又忍不住叹息——所有人都看得出，她为这样一个人付出，实在不值，可她偏偏认定了这条路。

　　“英姐，这是我办的最……矛盾的一个案子。”走出第二看守所的大门，祝天骄仍是心有戚戚焉。

　　“没办法，法律是无情的，”熊英自己何尝又不是这样想，“这个案子，证据确凿，有把握吗？”

　　章立本和沈行两位律师仍没有离开看守所，这两位，一位是天海刑辩第一人，一位是律师界的后起之秀，上次星期日工程师的案子也是两人主导的。

　　虽然，院里有人说，是因为媒体的介入，这个官司才打输了，可是熊英认为，输了就是输了，不能找理由，但不能一直输，这次，检察院的娘子军要赢！

　　“这次，我们要打倒章霸天，打倒沈霸天……”熊英开着玩笑，按响了自行车车铃，车铃发出冰雹一样的脆响。

　　“打倒沈霸天？……”祝天骄的嘴角也绽开一丝微笑，“沈霸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