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气很是闷热，提审室里也没有电风扇，沈行这一下午，喝了足足一暖瓶开水……

　　开水喝得肚子饱胀，可是心里对这个案子并没有底。

　　许佩戈跳上电车撇下颜玉玲离去的的时候，颜玉玲很是茫然，她说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向何处去，没有回自己家，也没有再去许佩戈的家。

　　她只是在马路上来回走，却又碰到了许佩戈的母亲。

　　许佩戈的母亲说，许佩戈的父亲带着公安去抓许佩戈了，颜玉说，她当时是这样想的，既然许佩戈要被抓住，还是到派出所去能讲清楚就讲清楚吧。

　　她走到派出所门口，却又看到了许佩戈的父亲，她喊了一声爸。

　　这时，有个穿着便衣的人盯着她问，她是谁？

　　颜玉玲说自己心情烦燥，没好气说，与这人不相干。

　　可是这人却拔出手枪，追问她到底是谁。

　　颜玉玲这时定定神，才知道这位穿便衣的人是公安。她干脆厚着脸皮说：“许佩双戈老婆。”

　　这样，颜玉玲就被便衣带进了公安机关。

　　可是这里跟阅卷时是有出入的，公安机关的案卷上明明写着是颜玉玲畏罪潜逃，被公安机关截获……

　　“章老师，还有一条……”

　　夕阳落山的时候，章立本和沈行才从第二看守所出来。两人跨上自行车，一边说着案子，一边不紧不慢往市里骑行。

　　“颜玉玲是真的不知道许佩戈去了哪里，有许佩戈的供词可以佐证，两人还没来得及商量支哪里……颜玉玲在公安机关审讯时也明确交代，虽然她不知道许佩戈去了哪里，可是提供许佩戈外地的三家亲戚，当然，大连的姑妈家的地址，也是颜玉玲提供的……”

　　章立本也在思索，天气实在有些热，他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解开警服的扣子。

　　颜玉玲的交代是有助于公安局查破此案的，可是公安机关对许佩戈社会关系的分析，并没有提到颜玉玲的交代……

　　“这个案子得好好琢磨……”章立本一边想案子一边蹬着自行车，“小沈，慢点骑……”

　　他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就听到身后传来的拖拉机的“咔咔”声。

　　沈行却骑着自行车在公路上回了个弯，“大哥，捎我们一程？”

　　开着拖拉机的农民大哥看着这两位身上的警服，痛快答应，“你们是公安？”

　　“律师。”沈行举起章立本的自行车放进车斗里，又把章立本扶上车斗，坐在那半车斗的玉米上。

　　农民大哥扭头看看小伙子，小伙子骑着自行车，手把车斗，脚不蹬车也能跟着拖拉机一路前行。

　　“小沈，颜玉玲这个案子，回去我们从头到脚再捋一遍……”章立本坐在半车玉米上，上下颠簸着，“颜玉玲这孩子，让人心疼……”

　　确实让人心痛，大好的年华，搞不好就要身陷囹圄，“我奶奶常跟我说，途遇贫苦要有人扶，路见不平要有人铲，章老师，那么这个社会就有公道了。”

　　章立本没有回答，他笑着看着沈行，随着拖拉机在路上上下颠簸着……

　　夕阳落山了，山间，只留下一道剪影，和那“咔咔”的拖拉机声响……

　　让沈行没想到的是，拖拉机竟然直接开到了市法律顾问处，农民大哥跳下拖拉机，打开车斗，甩下几十瓣玉米就要离开。

　　“哎，大哥……”沈行纳闷，自己没要玉米啊。

　　“我听出来了，你们说的是那个抢劫银行的案子，男的该杀，女的可怜，你们得好好给人家姑娘说话……”大哥一脸实诚，“该扶就扶，该铲就铲……”

　　哦，看着拖拉机咔咔开走，沈行再瞅瞅满地的玉米，“章老师，这玉米……现在煮了吃最好……”

　　章立本很干脆，那就分了嘛。

　　倪巾帼律师也分到了两瓣玉米，“小沈，煮玉米很香，怎么样，这案子能煮熟吗？”

　　全市都在关注这个案子，检察院更是派出精兵强将，起诉科熊英三十出头，正是当打之年，黄绮经验丰富，祝天骄也很优秀……

　　“能，”沈行又把自己的玉米也放进倪老师的车筐里，自己是骑着倪老师的自行车去的看守所，这车不能白骑，“您看过高山下的花环吗？靳开来不是说过吗，是狗熊还是英雄，咱们战场上见！”

　　……

　　距离颜玉玲包庇案开庭只剩下五天时间了。

　　章立本不顾天热，带着沈行走访颜玉玲工作的东海船厂。

　　颜玉玲的经历颇为令人唏嘘，她年仅15岁便痛失父亲，而21岁那年，她又不得不承受母亲离世的悲痛，自此与姐姐相依为命。

　　成年之后，她便在东海船厂觅得一份职位，每月的薪资高达六十余元。

　　鉴于工作性质需要，她与海警部门频繁接触，经人介绍认识了许佩戈，两人很快便擦出了火花，彼此产生了好感。

　　尽管许佩戈花钱颇为豪爽，他却对她极尽宠爱，这让失去双亲的颜玉玲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这是个好孩子，都是我们家孩子害了人家……”许佩戈的父母也一直在替颜玉玲说着好话，为这个善良又重情义的姑娘惋惜，“你们多帮帮她，多帮帮她……”

　　许佩戈的父母提供的情况，与公安局的笔录和颜玉玲的供述一致，没有什么可以为颜玉玲开脱的情节。

　　“小沈，”回到市法律顾问处，章立本接了个电话，却是面有难色，“我要出差了……”

　　啊，这个案子辩护的思路还没有，突破点还没有找到，章老师要出差？

　　“有个案子在天津开庭，来回也要两天一宿的功夫，你自己现在要挑大梁了。”章立本神色郑重，“回来我们再一起商讨这个案子的思路，可是，我的体会就是千辩万辩，辩不离宗……”

　　哦，沈行认真听着这位老律师的教诲。

　　辩是一种技巧，宗，就是事实了。所以不管是千辩还是万辩，都必须尊重事实。

　　“我办案就有两条原则，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离开这两条就是诡辩。”章立本一边收拾着案卷一边传授心得，“办一桩案子，律师的基本职能就是协助法庭查清案情，定准性质，科刑适当，不枉不纵，不能放过坏人，更不能冤枉好人……”

　　“那这个案子……”沈行还是担心。

　　“我也会遇到案件事实不清的情况，这时，我的做法就是尽可能将案发现场直观地再现于法庭，我称作现场再现法……”章立本收拾好东西，他要马上出发，可是临出发前他要见见王一民。

　　“小伙子还没出实习期，不行吧，他还年轻，让倪巾帼带带他？”王一民听到沈行要独立办案，面色很是严峻。这么一个大案，也不是普通的案子。

　　“我们都是从年轻时走过来的，”夏天太热，热得人心烦气燥，章立本火气立即上来了，“这个带一路，那个扶一把，等他独立办案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他说着走到门口，却又转过头，“老王，我看啊，我这个徒弟，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