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的五月，阳光明媚，海风徐来，给人一种夏天的感觉，在太阳的照射下，似乎整个世界都洋溢着生命的气息。

　　章立本感觉到眼前一亮，这姑娘身上青春的活力，想遮掩都遮掩不住。

　　“章律师，您好，我是天海日报社的徐一珲，”徐一珲主动跟章立本和处里的其他律师打着招呼，却又把目光投向沈行，当然，她也看到了叶书华，“沈律师，我也很失望。”

　　哦，沈行听出来了，这姑娘，似乎话里有话，她是对案子没有反转失望，还是……

　　“我对你很失望！”

　　哦，大家都在看着这姑娘，刚刚进门的程耀文也是一愣。

　　“沈律师，现在大家都在努力，为全国的星期日工程师正名，我的老师，你知道，他顶住了多大的压力，掀起了这场大讨论，你现在却想下海，想当逃兵……”

　　徐一珲很是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喝点水吧，”叶书华的语气很是轻柔，态度也很平静，她把一杯水递给徐一珲，“你放心，他永远不会当逃兵。”

　　“我的兵，怎么可能会有逃兵！”程耀文也顺手拉过一把椅子，示意这姑娘坐下。

　　徐一珲却仍然看着沈行，可是沈行平和的样子，让她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我是说过下海，可是下海我也是要当律师的。”

　　徐一珲撇撇嘴，现在的律师都是有编制的，法律顾问处也都是事业单位，你下海还当得成律师吗？

　　“沈行，下海是你的自由，现在我来找你，是我的老师，希望你来写一篇文章，一篇能够改变现在僵持局面的文章……”

　　文章？还要由沈行来写？

　　大家目光都投向沈行，光明日报的编缉们，可是专门玩笔杆子的，沈行只是律师啊……

　　“就因为他是本案的辩护律师，他的感受最直接，”徐一珲没有坐，“我的老师也看过沈律师的辩护词，非常精彩。他认为，这篇文章只能由沈行来写，才能让全国的辩论更激烈，也让全国的媒体不能再无视正在发生的一切……”

　　如果能把全国的媒体调动起来，这个案子反转在望！

　　章立本霍地站了起来，“律师，铁肩担道义，也能妙手著文章，写，大担地写，现在就写！”

　　沈行下意识地看看腰间，他的那把五四式手枪现在锁在柜子里。

　　可是，律师不就象这把五四式手枪吗，要么永远别拔出来，要么一枪毙命！

　　“我不走了，你写一页，我看一页，”章立本拍拍年轻的徒弟，鼓励道，“写完，明天一早寄出，加急。”

　　是啊，一下午和一晚上的时间，确实够急的。

　　“章律师，我们出去等，让他好好写。”程耀文邀请道，“徐记者，我们先到到食堂吃饭……”

　　沈行默默地坐到办公桌前，拿出信纸和钢笔来，他拧开墨水瓶，钢笔慢慢吸足墨水，王克勤、韩生瑜、杜经纬、祝天骄……那一张张面孔又一次浮现于眼前，看守所内，法庭之上……那一幕幕是那么遥远又是那么熟悉。

　　刷刷刷，他提笔写下一行字——

　　《法律应保护有贡献的知识分子》

　　“历史的长卷中，知识分子的笔墨始终在书写文明的刻度。

　　从李冰父子筑都江堰惠泽千年，到詹天佑铺就中国人自主设计的第一条铁路，……到无数无名学者在荒原中点燃两弹一星的火焰，知识分子的贡献镌刻在民族进步的阶梯上。

　　今天我们面临着一个新的课题，那就是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法律应该如何对待那些以知识创造价值、却被旧框架束缚的知识分子……”

　　“韩生瑜案之所以牵动人心，正是因为它触及了时代变革中最敏感的神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叶书华和徐一珲李把饭菜端过来，她们没有打扰沈行，徐一珲随手拿起前面写完的信纸就看起来。

　　她的心里不由一跳，这么短的时间，他竟然写了这么多。

　　“先吃饭吧，等会儿饭菜都凉了。”叶书华轻声道。

　　沈行抬头看她一眼，那双眸子里满是热忱与激奋。

　　他抓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笔却没有停。

　　“怎么样了？”

　　章立本和程耀文走进来的时候，沈行依旧在写，徐一珲手上的稿纸渐渐多了起来。

　　她的脸上很是平静，内心却象大河奔流，沈行的文字激扬澎湃，也充满了力量，深深地打动了她。

　　“……新旧交替总在碰撞，改革开放这五年，乡镇企业在生长，市场在苏醒，知识忽然发现它可以直接创造价值，法律却还停在原地……

　　如果最终法庭认为必须判定韩生瑜有罪，那我作为律师，愿意摒弃我珍视的律师身份乃至个人自由，陪他去坐班房。

　　我们会一起等待，等到法律追上时代的那一天……”

　　章立本沉默，他手捧稿纸看一眼继续埋头疾书的沈行，本来想明天才写出来的稿子，小伙子只用了一个中午就要完稿了。

　　这样的文采，在他认识的年轻人当中，这是头一个！

　　这样的担当，在他认识的年轻人当中，也是头一个！

　　“寄出！”章立本拍案赞赏，“下午寄出！”他拉过程耀文，“晚上，我请你们喝酒！”

　　这些日子很是憋闷，他太想一抒胸中的块垒了。

　　程耀文本也是豪爽之人，素来也仰慕章立本的为人，当即满口答应。

　　徐一珲却没有耽搁，下午，沈行的稿子直接用加急的方式寄往上海光明日报社。

　　“沈行，小伙子，你会名满全国的，出名，要趁早……”晚上，邱湘源局长也来到程耀文家里，章立本酒酣耳热，却仍在谈论这个案子，也谈论着沈行和他的未来。

　　名满全国？

　　邱湘源得知沈行给报社写了文章，还是这样畅快淋漓地直抒胸臆，他就有些头痛，这样搞不好会伤到自己。

　　可是，信件已经加急发出，已经拦截不了了……

　　……

　　信件到达光明日报，杜正道正在打电话。上面担心这场辩论是否过热，要降一下温。

　　“老杜，你考虑一下，这个事情不是我们上海的事情，全国只有我们在报道，我看现在可以了，就不要扩大化了……”

　　杜正道叹口气，放下电话，拿起沈行的文稿。

　　哦，文稿的第一句话，似乎一下击中了这位老总编的内心。

　　“历史的长卷中，知识分子的笔墨始终在书写文明的刻度……”

　　他仔细地看着信上的每一个字，良久不语。

　　可是，很快，他的身影就出现在编辑部里，所有的编辑看到他都站了起来。

　　“发，第一版，头条。”

　　一个县里的律师的稿子，要发光明日报的头版头条？

　　编辑部里一时鸦雀无声。

　　有年轻的的编辑赶紧接过杜正道手里的稿子，看看什么样的文稿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老杜，上面的意思不是要降温吗？”一位老资格的编辑提醒着杜正道。

　　“为什么要降温？现在还要加把火。”杜正道严肃地拒绝，“我们这本身就是书写文明的刻度……”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又一次把电话打给徐一珲，他要告诉自己的学生，他想见一见齐州县这位年轻的律师。